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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是痛是傷是消塵

傅思檸和顧桉染的日子,總裹在工作的忙碌里,卻也在這連軸轉的節奏里,慢慢咂摸出生活的滋味。

傅思檸白天在崗位上連軸轉,下班鈴一響,心思就全撲在了小林林身上。小家伙正是蹣跚學步、牙牙學語的年紀,一個眼神、一聲含糊的“媽媽”,就能掃光她一天的疲憊。顧桉染的工作更忙些,常常要把文件和電腦帶回家,晚飯過后就窩在書房里繼續忙碌。傅思檸便自覺擔起照看林林的責任,抱著他在客廳里玩積木,或是輕聲哼著兒歌哄他,生怕小家伙的哭鬧打擾到丈夫工作。

這天吃過晚飯,傅思檸像往常一樣抱起林林,打算帶他去浴室洗澡。懷里的小家伙正揪著她的頭發咯咯笑,她低頭親了親他的額頭,剛轉身要走,一股突如其來的反胃感猛地沖上喉嚨。她下意識地蹙緊眉,捂住嘴,那股熟悉又陌生的惡心勁兒讓她動作一頓。

懷里的林林還在咿呀叫著,她卻愣在原地,心頭莫名一沉。這感覺……太像當初懷林林的時候了。一個不算好的直覺,悄無聲息地爬上心頭。

傅思檸和顧桉染早就達成共識,有林林一個就夠了,堅決不要二寶。這突如其來的反胃感像顆炸雷,驚得她心頭發緊。她慌忙把懷里的林林遞給保姆海蒂,連句完整的交代都顧不上,抓起車鑰匙就沖出了門。

車開得飛快,直奔最近的藥店。推開門,幾乎是搶似的抓了好幾個不同牌子的驗孕棒,付了錢又急匆匆往家趕。

沖進衛生間,她手都是抖的。等結果的那幾分鐘,像過了一個世紀。直到看到每一根驗孕棒上都清晰地浮現出兩道紅杠,她瞬間僵在原地,手里捏著那些“罪證”,腦子一片空白,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顧桉染在書房就聽見她回來時的動靜不對,又沒見她出來,剛走出來就看到傅思檸對著洗手臺干嘔,臉色發白。“怎么了?是不是吃壞東西了?”他皺著眉走過去,伸手想探她的額頭,“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傅思檸沒說話,只是緩緩抬起手,把手里的一堆驗孕棒遞到他面前。

顧桉染起初還沒反應過來,看清上面的兩道杠時,臉上的關切瞬間凝固。他眨了眨眼,又湊近看了看,確認自己沒看錯,嘴巴微張著,半天沒說出一個字。

夫妻倆就這么隔著半米的距離,一個站在門口,一個靠在洗手臺邊,手里捏著那幾根小小的驗孕棒,雙雙傻眼,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回到房間,兩人并肩躺在床上,誰都沒先說話。黑暗里,傅思檸的肩膀忽然開始輕輕顫抖,壓抑的哭聲低低地溢出來。她攥著顧桉染的手,指尖冰涼:“你還記得嗎?生林林的時候,我大出血進了ICU,醫生說再晚一步就……”話沒說完,眼淚已經洶涌而出,“我真的怕,桉染,我怕這次也……”

顧桉染把她攬進懷里,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同樣發緊。他又何嘗不怕?當初林林的到來是意外,如今這個小生命,竟也是這樣猝不及防地闖了進來。他輕輕拍著她的背,掌心的溫度卻暖不透彼此的慌。

傅思檸哭了許久,抽噎著苦笑:“你說這小姐倆……哦不,還不知道是男孩女孩呢……倒真像,都是不請自來的意外。”

她怕的不只是生產的危險,還有萬一……萬一自己有個三長兩短,林林怎么辦?這個新來的孩子又怎么辦?她更怕精力不夠,給不了兩個孩子同等的愛和周全的生活。

一夜無眠。第二天清晨,兩人紅著眼睛對視,沉默著做了決定——去婦產醫院。

術前檢查室里,B超探頭在傅思檸小腹上移動,醫生看著屏幕,輕聲報著數據:“孕六周加兩天,胎心很明顯了。”

說著,她把聽診器遞過來。傅思檸先湊過去,下一秒,那“咚咚、咚咚”強有力的心跳聲,像小鼓一樣敲在她的心上。顧桉染緊接著把耳朵貼上去,那鮮活的、帶著生命力的聲音,瞬間擊潰了他所有的防線。

兩人同時紅了眼眶,眼淚無聲地滑落。怎么舍得?這分明是個好好活著的小生命啊,在她的身體里悄悄扎根,努力地跳動著。

傅思檸抹了把眼淚,忽然抬起頭,眼神里有了從未有過的堅定。她轉頭看向顧桉染,用清晰的英文說:“I want to keep the baby. I'll love him as much as I love Linlin.”(我要留下這個孩子。我會像愛林林一樣愛他。)

顧桉染怔怔地看著她,看她眼里的恐懼被決心取代,看她淚痕未干的臉上重新有了光。他猛地伸手把她抱住,喉嚨哽咽著,是失而復得的狂喜,也是如釋重負的慶幸,眼淚順著臉頰滑進她的發間,帶著滾燙的溫度。

孕期的反應遠比傅思檸預想的更洶涌。當初懷林林時雖也吐過,卻沒這般兇狠——三餐吃進去的東西,轉眼就全嘔出來,有時空腹到極致,連黃綠色的膽汁都能嗆到喉嚨里,燒得她五臟六腑都發疼。

這天她剛從衛生間出來,臉色白得像紙,用紙巾胡亂擦著嘴角的痕跡,扶著墻緩了好一會兒,才強撐著坐到沙發上,點開了和傅爸傅媽的視頻通話。

屏幕剛亮起,就見林林搖搖晃晃地從地毯那頭走過來,小短腿邁得磕磕絆絆,手里還攥著塊積木,咿咿呀呀地往顧桉染懷里撲。顧桉染正陪著他搭積木城堡,見孩子過來,順勢把他撈進懷里,低頭笑著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再過幾天,就是林林的周歲抓周了。

“爸,媽,”傅思檸啞著嗓子開口,聲音還有些發虛,“跟你們說個事兒——我又懷上了。”

她原以為電話那頭會是驚喜的尖叫,至少也該是熱熱鬧鬧的叮囑,可傅媽臉上的笑容卻倏地淡了下去,眼神里甚至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郁,半晌才嗯了一聲,語氣平平:“知道了。”

傅思檸愣了一下,連帶著旁邊的顧桉染都停下了逗林林的動作,悄悄抬眼看向屏幕。傅爸在一旁想打圓場,碰了碰傅媽的胳膊,她卻避開了,只望著傅思檸,眉頭微蹙:“什么時候查出來的?身體吃得消嗎?”

話是關心的話,可那語氣里的疏離和隱約的不開心,卻像根細針,輕輕扎在傅思檸心上。她握著手機的手指緊了緊,喉嚨里剛壓下去的惡心感又泛上來,連帶著心口也莫名發堵。

掛了傅家的視頻,傅思檸心里堵得慌,猶豫了會兒,還是撥通了顧媽媽的電話。

“媽,跟您說個事兒,我又懷孕了。”她聲音里還帶著點沒散去的疲憊。

電話那頭瞬間炸開了驚喜的尖叫:“真的?太好了!我的小孫子還是小孫女啊!”顧媽媽的聲音亮得能穿透聽筒,“不行,我跟你爸得趕緊過去,這節骨眼上怎么能沒人照顧你!”

傅思檸笑著推辭:“媽,不用這么急,我這邊還好,海蒂也能幫忙。”

“那哪行!”顧媽媽語氣斬釘截鐵,“我跟你爸商量好了,這次過去就常住,正好幫你們帶帶林林,也能陪著你把這孩子生下來。等孩子大了,咱們一大家子熱熱鬧鬧的多好!”

傅思檸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她原以為只是過來住段時間,幫襯著搭把手,沒想到老兩口是打算常住的。倒不是不歡迎,只是突然要和長輩長期同住,生活習慣、帶孩子的方式難免有磕碰,她心里隱隱泛起一絲不情愿。

可聽著電話里顧媽媽難掩的興奮和急切,拒絕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只能含糊地應著:“那……你們安排好就過來吧,路上注意安全。”

掛了電話,她望著天花板輕輕嘆了口氣。一邊是親媽莫名的冷淡,一邊是婆婆熱情得有些讓人招架不住的常住計劃,這突如其來的二胎,似乎連帶著把平靜的生活也攪出了些波瀾。

掛了傅家的視頻,傅思檸猶豫了一下,還是撥通了顧媽媽的電話。電話那頭剛聽完消息,顧媽媽的笑聲就隔著聽筒傳過來,嗓門亮堂得很:“太好了!我跟你爸正琢磨著過去看看呢,這就有新借口了!我們倆跟你們一塊兒住!”

傅思檸愣了愣,還以為是說住段時間,順口應道:“那挺好的,你們過來散散心。”

“不是散心,”顧媽媽興沖沖地說,“我們打算常住!跟你們湊一塊兒,也好幫著帶帶孩子,將來倆小家伙,你們肯定忙不過來。”

傅思檸心里咯噔一下,臉上的笑淡了些:“常住的話……可能有點麻煩,媽。我們之前給你們申請的是B類簽證,一次最多待半年,到期就得回去。”

“那好辦啊,”顧爸爸接過了電話,聲音沉穩,“不是說有那個EB5投資移民嗎?我聽人說花點錢就能辦。需要多少?”

“八十萬美金左右。”傅思檸報了數,語氣里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抵觸。

“那我們把BJ的房子賣了,差不多就夠了。”顧爸爸說得干脆,“反正你們倆也沒打算回國內長住,我們老兩口守著空房子也沒意思。一家人在一塊兒,熱熱鬧鬧的多好。”

傅思檸握著手機,指尖有些發涼。她轉頭看向正在陪林林搭積木的顧桉染,揚了揚下巴:“桉染,爸媽說想辦移民過來常住,把BJ房子賣了,你覺得呢?”

顧桉染手一頓,抬眼看過來,眼里閃過一絲明顯的期待:“真的?爸媽愿意過來?我覺得……挺好的啊,他們年紀大了,在身邊也能照應著。”

傅思檸沒接話,心里卻像堵了塊石頭。她知道顧桉染盼著父母在身邊,可她實在打心底里不愿意。

“我不太想,”她對著電話輕聲說,聲音卻足夠讓顧桉染聽見,“不是不歡迎你們,爸,媽。主要是……我們跟你們的教育理念、生活習慣差太多了。林林現在正是立規矩的時候,到時候在怎么帶孩子、怎么過日子上,肯定少不了拌嘴。”

她頓了頓,想起懷林林時顧媽媽來美國的日子——去超市買東西,連價簽都看不懂,跟收銀員比劃半天說不明白;出門坐公交,對著站牌研究半天還是坐反方向。那時候顧媽媽總念叨“還是國內方便”,沒待滿一個月就念叨著要回去。

“還有啊,你們能適應這邊的生活嗎?語言不通,出門買個菜都費勁,上次媽來,連洗衣液和柔順劑都分不清楚。這邊氣候跟BJ也不一樣,冬天冷得很,夏天又潮濕,你們身體能受得住?”

她看向顧桉染,語氣里帶著點懇求:“你想想,真住到一塊兒,雞毛蒜皮的事堆起來,肯定要鬧矛盾的。到時候不光我們不痛快,爸媽估計也得覺得憋屈。”

顧桉染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被傅思檸眼里的顧慮堵了回去。他知道傅思檸說的是實話,可心里那點盼著闔家團圓的念頭,還是讓他忍不住猶豫:“也許……慢慢就適應了呢?”

傅思檸沒再說話,只是輕輕嘆了口氣。電話那頭的顧爸爸顧媽媽還在說著一家人團聚的好處,她卻只覺得頭疼——這突如其來的二胎,好像一下子把平靜的生活攪成了一團亂麻。

傅思檸望著顧桉染,心里那點不情愿被沉甸甸的惆悵壓著。她知道他盼著父母在身邊,終究還是松了口,聲音低啞:“我不是不愿意他們來……只是BJ那房子,住了那么多年,是爸媽的心血,也是你的根,就別賣了。”

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邊緣:“你爸媽之前給的那二十六萬美金還在,我把曼哈頓的公寓賣了,湊一湊應該夠八十萬,先給他們辦EB5。咱們手里留些錢過日子。”

話說完,一聲壓抑的嘆息還是忍不住溢出來。她抬頭看向顧桉染,眼里滿是茫然和焦慮:“可我總在想,這么做值不值?八十萬美金,五百多萬人民幣啊……我們要拼多少年才能攢下這么多?我婚前在紐約熬了那么久,一天打兩份工,才在曼哈頓買下那套公寓,后來又一起攢錢換了舊金山的別墅……這些都是一點點掙來的,就這么一下子投進去,我真的怕。”

“還有你爸媽來了之后,沒工作,語言不通,看病、生活,哪一樣不要我們操心?上次媽來,連預約個家庭醫生都得我跟著跑前跑后翻譯。他們能真的適應嗎?”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正孕育著一個新生命,“這孩子生下來,奶粉、尿布、將來的教育,哪樣不要錢?再加上爸媽在這邊的開銷……我們倆說到底也只是打工人,桉染,你說咱們扛得住嗎?”

顧桉染沒說話,只是沉默地聽著。等傅思檸說完,他忽然站起身,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轉身走出了客廳,一個人去了后院的花園。

傅思檸坐在沙發上,透過玻璃門望著他的背影。他就那么站在草坪中央,背對著屋子,肩膀微微垮著,像有千斤重擔壓著。夕陽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沉默得讓人心慌。

林林似乎察覺到氣氛不對,也不玩積木了,小手拉著傅思檸的衣角,咿咿呀呀地哼唧。她彎腰把孩子抱進懷里,下巴抵著他柔軟的發頂,心里亂成一團麻。

不知道過了多久,顧桉染終于轉過身,推門走了進來。他的眼睛有些紅,但眼神卻異常清明,走到傅思檸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思檸,別賣公寓了,也不讓爸媽賣BJ的房子了。”

傅思檸愣了一下。

“暫時不讓他們來常住了。”他深吸一口氣,語氣堅定,“BJ的家不能丟,那是爸媽住了一輩子的地方,也是我心里的念想。你的公寓是你辛辛苦苦打拼來的,我更不能讓你為了這事賣掉。”

“那……爸媽那邊……”

“我去說。”顧桉染打斷她,指尖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以后我們多攢點假期,常回國看看他們。等他們年紀再大些,林林也懂事了,這小家伙也長大了,到時候再想辦法接他們過來常住,也不遲。”

他抬頭望著傅思檸,眼里滿是疼惜:“我不能看著你懷著孕,既要工作又要照顧家,還得應付這些本可以避免的矛盾。你已經夠辛苦了,我不能再給你添堵。”

傅思檸看著他,心里那股憋了許久的委屈忽然涌上來,眼眶一熱,眼淚差點掉下來。她反手握住他的手,點了點頭,聲音帶著點哽咽:“好。”

窗外的夕陽正慢慢沉下去,把客廳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色。懷里的林林咯咯笑起來,伸手去夠顧桉染的頭發,仿佛也在為這暫時塵埃落定的決定歡呼。

顧桉染開庭前特意叮囑了傅思檸,機票是他提前訂好的,讓她務必準時去機場接父母。傅思檸抱著小林林,比預計抵達時間早了半小時就到了航站樓,手里還提著剛買的、顧媽媽愛吃的那家老字號點心。

小林林起初還在推車里東張西望,咿咿呀呀地指著來往的人群,可等了一個多小時,連父母的影子都沒見著,小家伙開始不耐煩地哼唧。傅思檸一邊哄著他,一邊頻繁地看手機,航班信息始終停留在“預計抵達時間已過”,沒有任何更新。

又過了兩個小時,候機大廳里的人漸漸多了起來,空氣里彌漫著一種莫名的躁動。傅思檸的心一點點往下沉,她抱著林林走到信息屏前,赫然發現原本滾動著黑色字體的屏幕,不知何時全變成了觸目驚心的紅色——那是航班延誤或取消時絕不會使用的警示色。

她正愣神,旁邊兩個旅客的對話像冰錐一樣扎進耳朵:“聽說了嗎?剛廣播的,從BJ飛舊金山的CA986,好像出事了……墜海里了!”

“真的假的?那么大架飛機……”

傅思檸的血液瞬間凍住了。CA986,正是顧桉染父母乘坐的航班號。她懷里的林林似乎被她突然僵硬的身體嚇到,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周圍的喧囂仿佛瞬間遠去,只剩下屏幕上刺目的紅色在眼前晃動,還有那幾句對話在腦海里反復回響,敲得她太陽穴突突直跳,連呼吸都忘了。

她下意識地摸出手機,手指抖得幾乎按不準屏幕,想給顧桉染打電話,卻猛地想起他正在開庭,手機一定調了靜音。巨大的恐慌像潮水般將她淹沒,她抱著哭鬧的林林,站在人來人往的大廳中央,第一次覺得這里空曠得讓人心慌。

傅思檸腦子像被重錘砸過,嗡嗡作響。她猛地抱起哭鬧的小林林,幾乎是踉蹌著沖向機場服務臺,懷里的孩子哭得更兇,小胳膊緊緊摟著她的脖子。

到了臺前,她把林林往臂彎里緊了緊,另一只手死死攥著衣角,指甲幾乎嵌進肉里。面對著工作人員,她張了張嘴,喉嚨干得發疼,用帶著明顯顫抖的英文結結巴巴地說:“We… we are family… of CA986. My… my parents… they were on that flight. Please… please tell me what happened.”(我們……我們是CA986的家屬。我的……我的父母……他們在那架飛機上。請……請告訴我發生了什么。)

話說到最后,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每一個詞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混著林林的哭聲,顯得格外破碎。她死死盯著工作人員的眼睛,眼里的血絲在慘白的臉上格外刺眼,全身都在控制不住地發抖——她怕聽到那個最壞的答案,又逼著自己必須聽到。

工作人員的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漠,用英文一字一句地說:“The plane crashed into a mountain in [某國]. We’ll notify families once the wreckage is recovered. Please wait for official announcements. Our condolences.”(飛機在[某國]的山區撞山失事了。打撈到殘骸后會通知家屬,請等待官方通知。節哀。)

“節哀”兩個字像淬了冰的針,狠狠扎進傅思檸的心臟。她眼前一黑,下意識地抓緊了服務臺的邊緣才沒栽倒,懷里的林林被她突如其來的僵硬嚇得哭得撕心裂肺。

怎么會……機票是顧桉染親手訂的,出發前半小時,顧媽媽還興高采烈地給兒子打視頻電話,舉著手里的小裙子說“給林林帶的新衣服”,顧爸爸在旁邊笑著補充“還給未出世的小家伙帶了見面禮”。他們那么盼著來,盼著抱抱孫女,盼著看看這個即將到來的新生命……

傅思檸的眼淚洶涌而出,混著林林的哭聲,她幾乎喘不上氣。她該怎么告訴顧桉染?那個永遠把父母放在心尖上的男人,得知消息后會有多崩潰?他一定會自責,會覺得是自己訂的機票害了他們……光是想想,傅思檸的心就像被生生剜掉一塊。

她深吸一口氣,用盡全力穩住發抖的聲音,再次看向工作人員,眼神里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執拗:“Please… book me two tickets to the crash site. The earliest possible.”(請……幫我訂兩張去失事地點的機票,最早的一班。)

不管怎么樣,她得去。哪怕只是等在那里,哪怕希望渺茫得像風中殘燭,她也不能就這么站在原地等著。她要去等一個結果,哪怕那個結果會把他們徹底擊垮。

傅思檸把哭得抽噎的林林塞進海蒂懷里,指尖冰涼地撫過孩子汗濕的額發,用英文語速飛快地交代著:“按時喂他吃輔食,睡前那頓奶要溫到四十度,他最近長牙,牙齦癢,記得把磨牙棒消毒……還有桉染,他開庭回來肯定沒心思吃飯,你一定盯著他吃點東西,哪怕是一碗粥也好。”

海蒂看著她通紅的眼睛,連連點頭:“放心吧思檸,我會照顧好他們的。”

傅思檸沒再多說,轉身沖進客廳,抓起手機瘋狂給顧桉染打電話、發信息。屏幕上始終是未接和已讀未回的灰色圖標——她記得他出門前說過,這個跨國并購案的庭審異常棘手,法官不允許中途離席,手機早早就交了保管。

她在家里翻箱倒柜,把所有證件抽屜都拉開,護照、簽證夾被翻得亂七八糟。又撲到電腦前,指尖抖著查詢那個失事國家的入境政策,屏幕上的條款像針一樣扎眼:落地簽僅限特定人群,常規簽證需提前申請——她去年陪客戶去考察時辦過,可顧桉染的護照里,根本沒有這個國家的簽章。

一股無力感瞬間攫住了她。她必須去,可他去不了。

傅思檸深吸一口氣,打開與哥哥的對話框,指尖在屏幕上敲得飛快:“哥,顧桉染爸媽坐的CA986出事了,飛機撞山了。BJ那邊應該很快會有官方通告,你幫著盯緊點新聞。我現在要去失事地點,桉染沒簽證去不了。他還在開庭,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說……你能不能盡快過來舊金山?他現在……不能一個人。”

發送鍵按下去的瞬間,眼淚又涌了上來。她沖進臥室,胡亂塞了幾件衣服進箱子,抓起護照和錢包就往外跑。剛走到門口,哥哥的信息彈了進來:“我在廣州出差,現在立刻去機場,最快一班飛舊金山的,等我。”

傅思檸攥著手機,站在玄關處停頓了兩秒。窗外的陽光刺眼,可她覺得渾身發冷。她不知道前路等待她的是什么,只知道必須往前走——為了給顧桉染一個交代,也為了那兩個帶著期盼啟程的老人。

關上門的那一刻,她輕聲說了句“等我回來”,像是對空無一人的屋子,又像是對遠在法庭上、對此一無所知的顧桉染。

飛機上,傅思檸失聲痛哭。她偏執地認為,若當初按計劃辦EB5,公婆便不會趕這趟航班,也就不會出事。無盡的悔恨壓得她喘不過氣。

庭審結束的槌聲落下時,顧桉染緊繃的神經剛松了半分,助理卻臉色慘白地沖過來,把他的手機塞進他手里。屏幕還亮著,停留在傅思陽發來的那條信息上——“桉染,你爸媽坐的那班飛機出事了。思檸已經先趕去現場,我正在飛舊金山的路上,你……撐住。”

短短幾行字,像一把鈍刀,慢悠悠地剖開他的五臟六腑。

顧桉染站在原地,手指捏著手機,指節泛白到幾乎斷裂。周圍的人聲、腳步聲都變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有那行字在眼前反復放大,每一個字都帶著血腥味。

他沒說話,轉身就往休息室走,反手鎖上了門。

狹小的空間里,寂靜得可怕。他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手機從無力的掌心滑落,“啪”地砸在地毯上。

不知過了多久,走廊里傳來林林的哭鬧聲,那是孩子餓了或者想找媽媽時特有的、帶著委屈的哭腔。哭聲透過門板鉆進來,像細密的針,扎得他心臟抽痛。

他忽然笑了起來,笑聲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在空蕩的房間里回蕩,聽得人頭皮發麻。笑著笑著,眼淚毫無預兆地涌出來,滾燙地砸在膝蓋上。

他想起出發前母親在視頻里舉著小裙子的樣子,父親在旁邊叮囑他“照顧好思檸和孩子”;想起小時候父親把他架在肩上逛胡同,母親在灶臺前喊他吃飯的聲音;想起自己說“爸媽來常住吧”時,他們眼里藏不住的歡喜……

那些畫面明明那么清晰,怎么轉眼就成了泡影?

林林還在哭,一聲聲“爸爸”含糊不清,帶著孩童的無助。顧桉染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著,哭聲和笑聲混雜在一起,像一頭困在牢籠里的困獸,絕望地嘶吼。

他想沖出去抱住孩子,可雙腿像灌了鉛,怎么也站不起來。他甚至不敢去想父母最后的時刻是怎樣的,不敢去想傅思檸一個人在陌生的國度面對那片殘骸時該有多害怕。

巨大的悲痛和自責像潮水般將他淹沒——是他訂的機票,是他催著他們早點來,是他……

房間里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只剩下壓抑的嗚咽,和門外林林越來越微弱的哭聲交織在一起,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把他牢牢困在原地。

顧桉染的情緒像決堤的洪水,怎么也收不住。他跪在地上,雙手狠狠抓著自己的頭發,一遍遍地用頭撞著地毯,嘴里翻來覆去都是自責的話:“是我害死他們的……我為什么要給他們買機票?為什么不等忙完這陣自己回去接他們?為什么上周視頻時他們說想林林,我沒立刻請假回去……”

聲音嘶啞得幾乎不成調,到最后變成野獸般的嚎啕,眼淚混著鼻涕糊了滿臉。

傅思陽推門進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他沒立刻上前,只是站在門口,靜靜地看著這個平時沉穩干練的男人,此刻像個迷路的孩子一樣崩潰失控。直到顧桉染的哭聲漸漸低下去,只剩下壓抑的抽噎,他才走過去,在他身邊蹲下。

“唉。”傅思陽重重嘆了口氣,拍了拍他的后背,掌心能感覺到他身體的劇烈顫抖,“事已經出了,現在說這些沒用。”

顧桉染猛地抬起頭,眼睛紅得嚇人,布滿血絲:“怎么沒用?就是我的錯!是我……”

“那思檸呢?”傅思陽打斷他,聲音沉了沉,“她一個人在那邊,語言不通,環境不熟,還懷著孕,你現在這樣,讓她怎么辦?”

顧桉染的哭聲戛然而止,像是被這句話釘在了原地。

“小林林在外面哭了快一個小時了,”傅思陽又說,指了指門外,“保姆哄不住,他要爸爸。你爸媽要是在天有靈,看到你這樣作踐自己,看到孩子哭成那樣,能安心嗎?”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了些:“思檸已經去了,她會盡力。你現在能做的,就是穩住。把林林照顧好,等著她的消息。這才是叔叔阿姨最想看到的。”

顧桉染望著傅思陽,嘴唇翕動著,卻說不出一個字。腦海里閃過父母臨走前對著視頻里的林林笑得合不攏嘴的樣子,又想起傅思檸挺著肚子在機場焦急等待的身影,心臟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過氣。

他慢慢松開抓著頭發的手,指尖顫抖著抹了把臉,淚水卻還在不停地往下掉。傅思陽扶著他的胳膊,慢慢把他拉起來:“先出去看看孩子吧,他該餓了。”

顧桉染腳步虛浮地跟著站起來,走到門口時,聽到外面林林帶著哭腔的“爸爸”,那聲音像針一樣扎進心里。他猛地推開門,保姆正抱著孩子在客廳來回踱步,小家伙哭得小臉通紅,看見他的瞬間,哭聲更大了,伸著小手朝他撲過來。

顧桉染沖過去把孩子緊緊抱進懷里,下巴抵著他柔軟的頭發,眼淚無聲地砸在林林的背上。

“爸爸在……爸爸在……”他一遍遍地呢喃,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絲重新凝聚起來的力氣。

傅思陽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悄悄松了口氣。他知道,這場劫難才剛剛開始,但至少,顧桉染沒有徹底垮掉。

搜救現場的風裹著塵土和某種難以言喻的焦糊味,刮得傅思檸臉頰生疼。她站在警戒線外,目光所及之處一片狼藉——扭曲的金屬殘骸嵌在焦黑的山地里,碎片散落得到處都是,十幾只搜救犬正低著頭在瓦礫間嗅探,它們的爪子和鼻子都沾著泥灰。

有人給她看了目擊者拍下的視頻:飛機像斷了線的風箏,幾乎是垂直著砸向山體,隨后便是沖天的火光。傅思檸捂著嘴,胃里翻江倒海,眼淚卻像斷了閘,怎么也止不住。她想起顧媽媽出發前說“給林林帶了新裙子”,想起那視頻里老人家舉著粉色裙擺時得意的樣子。

孕反本就折磨人,此刻被這巨大的悲痛一沖,她整個人都快散架了。雙腿發軟地蹲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只想就這么暈過去。可她不能——她得等,等一個哪怕是最壞的結果。

旁邊的志愿者遞來一瓶水和一塊面包,她搖著頭想拒絕,卻被對方用生硬的中文勸:“肚子里有孩子,要吃點。”

傅思檸咬著牙,強撐著咬了一小口面包,干澀的口感讓她更想吐。她下意識地抬眼,目光掃過不遠處被白布蓋著的殘骸堆時,忽然僵住了。

那堆扭曲的金屬旁邊,一件粉色的小裙子被風吹得輕輕顫動,裙擺上的蕾絲邊還很新,只是沾了些泥土。不遠處,還有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新生兒連體衣,藍色的,上面繡著小小的小熊圖案。

是顧媽媽說的“給未出世的小家伙帶的見面禮”。

傅思檸的呼吸瞬間停滯了,喉嚨里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發不出一點聲音。她看著那兩件小小的衣服,像是看到了老兩口出發前打包行李時的樣子——顧媽媽肯定是小心翼翼地把裙子疊好,顧爸爸在旁邊笑著說“別壓皺了”。

眼淚再次洶涌而出,這一次,她連捂住嘴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任由哭聲嘶啞地破喉而出,混著山間的風,顯得格外凄厲。胃里的絞痛和心口的劇痛交織在一起,她扶著旁邊的石頭,才勉強沒栽倒。

原來有些告別,真的來得這么猝不及防,連一句“再見”都來不及說。

顧桉染的簽證申請像被按下了暫停鍵,每天刷新頁面都是“審核中”的字樣。傅思檸知道他急,可隔著萬水千山,她除了說“再等等”,什么也做不了。

這些天,她幾乎是憑著一口氣撐著。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裹緊外套往事故現場趕,傍晚再拖著灌了鉛的腿回到臨時住處。山風刮得臉生疼,腳下的碎石硌得腳底發腫,可她像感覺不到似的,手里始終攥著一張塑封的照片。

那是林林出生三天時拍的,顧爸爸抱著襁褓里的小家伙,笑得眼角堆起皺紋,顧媽媽站在旁邊,手輕輕搭在丈夫肩上,眉眼彎得像月牙。傅思檸逢人就遞過去,用磕磕絆絆的英文重復:“Have you seen them? My parents-in-law. Please… please tell me if you see them.”(您見過他們嗎?是我的公婆。如果見到了,請告訴我。)

搜救人員換了一批又一批,每個人看她的眼神都帶著同情,卻只能搖頭。有志愿者過來勸她:“回去休息吧,有消息會通知你的。”她只是搖搖頭,把照片揣回懷里,繼續在殘骸堆旁徘徊。

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單薄得像隨時會被風吹走。她摸了摸肚子,低聲說:“再等等……再等一會兒……”聲音輕得像嘆息,不知道是在安慰肚子里的孩子,還是在說服自己。

那張照片被她攥得邊角發皺,上面的笑臉卻依舊清晰。她總覺得,只要自己還在這里等,還在問,就不算徹底失去。

山風嗚咽著掠過焦黑的土地,把周圍家屬的哭聲撕成碎片。有人癱坐在殘骸邊,一遍遍撫摸著辨認不出的金屬片;有人舉著照片跪在地上,對著灰蒙蒙的天空喃喃自語。傅思檸站在人群里,手里緊緊攥著那張全家福,指尖冰涼。

官方的人走過來時,聲音被風聲磨得有些模糊:“搜救工作已經結束了……請各位家屬……帶一捧這里的土回去吧。”

他說著,指了指旁邊堆放的黑色陶罐,“我們會在這里舉行一個簡單的告別儀式,事故原因會成立專項小組調查,有結果會第一時間通知大家。”

傅思檸看著那些陶罐,忽然明白了——這就是最后的告別。沒有棺木,沒有墓碑,只有一捧浸透著悲傷的山土,代替了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

她走到山坡邊,蹲下身,用顫抖的手指抓起一把土。土粒粗糙,帶著焦糊的氣息,混著細小的灰燼。她慢慢把土裝進陶罐,動作輕得像在捧著什么易碎的珍寶。

告別儀式開始時,沒有人說話,只有風在嗚咽。家屬們捧著陶罐,對著那片狼藉的山地深深鞠躬。傅思檸彎腰的瞬間,眼淚終于忍不住砸進陶罐里,混著那捧土,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她想起顧媽媽總說“落葉歸根”,卻沒想過,他們最終會以這樣的方式,留在異國的土地里。

回程的路上,傅思檸把陶罐抱在懷里,像抱著全世界最沉重的東西。她不知道該怎么把這捧土交給顧桉染,也不知道那句“會調查原因”的承諾,要等多久才能兌現。

山風還在吹,帶著那捧土的氣息,鉆進鼻腔里,澀得人眼眶發酸。她低頭看了看陶罐,輕聲說:“爸,媽,我們回家了。”

飛機降落在舊金山機場時,傅思檸看著舷窗外熟悉的海岸線,眼睛干澀得發疼。懷里的白瓷陶罐被她抱得緊緊的,罐身微涼,卻像有千斤重。

走出閘口,遠遠就看見傅思陽抱著林林,旁邊站著的顧桉染身形削瘦了一大圈,眼眶深陷,胡子拉碴。他的目光穿過人群,精準地落在她身上,那眼神里翻涌著太多情緒——期盼、恐懼,還有一絲近乎卑微的祈求,像在等一個明知不可能,卻仍想抓住的奇跡。

傅思檸一步步走過去,腳步虛浮得像踩在棉花上。她在他面前站定,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把懷里的陶罐放進他顫抖的掌心。

“是……山土。”她的聲音輕得像羽毛,卻清晰地砸進顧桉染的耳朵里。

顧桉染的手指撫過光滑的罐身,像是在確認什么。他把陶罐緊緊貼在胸口,喉結劇烈滾動著,沒哭,也沒說話,只是死死地盯著那罐子,仿佛那里面裝著的不是土,而是他前半生所有的來處與歸途。

林林在傅思陽懷里咿咿呀呀地叫著“媽媽”,伸出小手想撲過來。傅思檸剛想抬手去抱,一股天旋地轉的眩暈猛地襲來,眼前瞬間發黑。她下意識地想站穩,身體卻軟得像沒了骨頭,直直地向后倒去。

“思檸!”傅思陽眼疾手快,一把接住她軟下去的身體。

顧桉染猛地回神,看到倒在傅思陽懷里、臉色慘白如紙的傅思檸,心臟驟然緊縮。他一把將陶罐塞給傅思陽,彎腰抱起她就往機場外沖,聲音里帶著從未有過的慌亂:“去醫院!快!”

急診室的燈亮了很久。醫生拿著檢查報告走出來,臉色凝重地對顧桉染說:“孕婦孕早期本就不穩定,長途飛行加上過度勞累、情緒激動,已經出現先兆流產的跡象。必須立刻住院保胎,絕對不能再受任何刺激和奔波了。”

顧桉染站在病房外,透過玻璃窗看著病床上臉色蒼白、沉睡不醒的傅思檸,手指深深掐進掌心。他懷里還揣著那個裝著山土的陶罐,冰涼的觸感透過衣料傳來,像在提醒他失去的,和即將可能失去的。

傅思陽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先照顧好思檸和孩子。叔叔阿姨在天有靈,也不會想看到她出事的。”

顧桉染點了點頭,喉嚨卻像被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望著病房里的身影,眼眶終于紅了——這場突如其來的災難,已經讓他失去了雙親,他不能再失去她和孩子了。

傅思檸靠在病床上,臉色還透著病后的蒼白,握著顧桉染的手卻很用力。“航司的人跟我保證過,事故調查有任何進展,都會第一時間聯系家屬,”她的聲音帶著沙啞,卻透著一股執拗,“咱們得等一個真相,不能就這么不明不白地……認了。”

說到最后幾個字,她別過臉,望著窗外,眼圈又紅了。“我真的想接著去找,哪怕在那兒多待一天也好。可現場……連一點能辨認出是人的痕跡都沒有,只剩那些燒得焦黑的物件兒。”她吸了吸鼻子,聲音發顫,“怎么會這樣呢?他們上飛機前還跟我視頻,說給林林帶了糖葫蘆,說……”

話沒說完,眼淚就掉了下來。她忽然想起什么,推了推顧桉染的胳膊:“對了,我的行李箱里……有他們的遺物,你幫我拿過來看看。”

顧桉染沉默著起身,從角落拖過那個貼滿托運標簽的行李箱。拉鏈拉開的瞬間,一股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是顧媽媽常用的茉莉花香皂味,混著顧爸爸愛喝的茶葉香。

傅思檸伸手進去,一件件往外拿:“這是媽的日記本,我在殘骸堆旁邊撿到的,封面燒了一半,里面的紙還好。”她把那本邊角卷曲的本子遞過去,封面上還能看到燙金的“平安”二字。

“這個是我前年年送爸的那塊手表,”她拿起一個變形的金屬表殼,表鏈斷了一節,“表蒙碎了,但我認得這個牌子,是他一直戴的那塊。”

還有一個用塑料袋層層包裹的包裹,打開來,是幾包真空包裝的BJ果脯,和一小袋炒得香脆的花生。“這是他們給咱帶的吃的,媽說舊金山買不到這種老味道。”

最后,她從箱底摸出兩件疊得整整齊齊的小衣服——正是那件沾了泥土的粉色小裙子,和繡著小熊的藍色連體衣。她把衣服攤開,指尖輕輕拂過蕾絲花邊,眼淚無聲地砸在布料上。

“還有這些……”她哽咽著說不出話,“是給林林和肚子里這個的……他們盼了那么久……”

顧桉染拿起那本日記本,翻開泛黃的紙頁,上面是顧媽媽娟秀的字跡,記錄著家長里短:“桉染說舊金山的櫻花開了,帶件薄外套”“給林林買的裙子要疊好,別壓出褶子”“老頭子非要帶那包花生,說思檸愛吃”……

一頁頁看下去,每一個字都像針,扎得他心口生疼。他把臉埋在日記本里,壓抑了許久的哭聲終于忍不住低低地溢出來。

傅思檸伸出手,輕輕環住他的肩膀。病房里靜悄悄的,只有兩人壓抑的嗚咽聲,和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那些帶著溫度的遺物,成了這場殘酷別離里,唯一能抓住的念想。

顧桉染像個迷路的孩子,把臉深深埋在傅思檸的頸窩,肩膀劇烈地顫抖著。連日來強撐的堅硬外殼徹底碎裂,積壓的悲痛如同決堤的洪水,化作壓抑許久的放聲大哭。那哭聲里裹著無盡的思念、自責,還有失去雙親的茫然無措,聽得人心頭發緊。

傅思檸輕輕拍著他的背,另一只手溫柔地撫過他汗濕的頭發,動作輕柔得像在呵護一件易碎的珍寶。她知道此刻任何安慰的話語都顯得蒼白,只能把自己的溫度一點點傳遞給他。

病房里很靜,只有他低沉的哭聲在回蕩。傅思檸清了清干澀的嗓子,用帶著些許沙啞卻格外輕柔的聲音,慢慢哼起了調子:“小兔子乖乖,把門開開,不開不開就不開,媽媽沒回來……”

那是顧桉染之前提過的,小時候顧媽媽總在睡前唱給他聽的歌謠。簡單的旋律,重復的詞句,此刻卻像帶著某種魔力。

顧桉染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只剩下壓抑的抽噎。他側耳聽著,恍惚間仿佛又回到了童年的夜晚,媽媽坐在床邊,一邊拍著他的背,一邊哼著這首歌,月光透過窗戶灑在被子上,暖融融的。

傅思檸一遍遍地唱著,直到他的抽噎也漸漸平息,只剩下均勻的呼吸。她低頭看著他疲憊的睡顏,眼角還掛著未干的淚痕,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又酸又軟。

她輕輕在他額頭上印下一個吻,低聲說:“睡吧,我在呢。”

窗外的月光靜靜流淌進來,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也落在床頭柜那個裝著山土的白瓷陶罐上。有些告別太沉重,但還好,他們還有彼此,可以靠著這點溫暖,慢慢走下去。

顧桉染在病房的沙發上蜷縮著睡了,眉頭始終擰成一個疙瘩,像有解不開的愁緒。月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落在他臉上,能清晰看到未干的淚痕正順著臉頰緩緩滑落,砸在皺巴巴的襯衫上。

傅思檸靠在床頭,望著他這副模樣,心疼得像被針扎。她想伸手替他撫平眉頭,又怕驚擾了他難得的小憩,只能作罷,任由酸澀在心底蔓延。倦意漸漸襲來,她也伴著滿腹心事沉沉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異樣的溫熱感從下身傳來。傅思檸猛地驚醒,伸手去摸,指尖觸到一片黏膩的濕滑。她顫抖著掀開被子,月光下,床單上那幾點刺目的鮮紅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進眼里。

“不……”她絕望地低呼一聲,眼淚瞬間洶涌而出。她知道這意味著什么——那個還未成形的小生命,可能要離她而去了。

“醫生!醫生!”傅思檸用盡全力大喊,聲音因恐懼而尖銳變形。

顧桉染被驚醒,看到眼前的景象,血液瞬間沖上頭頂。他連鞋都來不及穿,赤著腳撲到床邊,雙手緊緊攥著傅思檸冰涼的手:“思檸!怎么了?別怕,我在!”

護士和醫生很快涌了進來,推床的輪子在地板上發出急促的聲響。傅思檸被迅速轉移到推床上,她死死抓著顧桉染的手,指甲幾乎嵌進他的肉里,眼里滿是哀求:“保住他……一定要保住他……”

“我在,我陪著你。”顧桉染跟著推床跑,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急救室的燈亮起,刺眼的紅光映在顧桉染慘白的臉上。他在門外焦躁地踱步,每一次門被推開又關上,都像在他心上重重敲了一錘。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每一秒都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不知過了多久,醫生終于走了出來,摘下口罩,臉上帶著一絲疲憊的松弛:“放心吧,孩子保住了。但情況很不穩定,孕婦必須絕對臥床保胎,至少持續到生產。除了必要的上廁所,盡量不要下床活動,飲食和作息也要嚴格遵醫囑。”

顧桉染懸著的心轟然落地,雙腿一軟,差點癱坐在地上。他扶著墻壁,大口喘著氣,眼眶通紅地看向醫生:“謝謝……謝謝您……”

推床從里面出來時,傅思檸已經睡著了,臉色依舊蒼白,但呼吸平穩了些。顧桉染走上前,輕輕握住她露在外面的手,指尖的冰涼讓他心疼。

他俯身,在她耳邊低聲說:“沒事了,思檸,孩子沒事……以后,我守著你們。”

窗外的天色漸漸泛白,新的一天即將開始。這場接二連三的劫難還未結束,但只要身邊的人還在,希望就還在。

傅媽媽拖著兩個大行李箱站在別墅門口時,眼眶先紅了。舊金山的陽光明明和BJ的沒兩樣,可落在這棟熟悉的房子上,總透著股冷清。海蒂抱著林林開了門,小家伙看到外婆,立刻伸出小手咿咿呀呀地要抱。

“林林乖,想外婆了沒?”傅媽媽接過孩子,在他軟乎乎的臉上親了親,指尖觸到孩子溫熱的皮膚,心里才稍稍定了些。她瞥見玄關處擺著的男士拖鞋,是顧桉染常穿的那雙,想來是又去律所了——這半個月,他白天強撐著處理工作和事故后續,晚上就守在思檸床邊,肉眼可見地憔悴下去。

行李箱里大半是從BJ老宅收拾來的東西。顧爸爸的硯臺、顧媽媽織了一半的毛衣、書架上那套他們珍藏了幾十年的《紅樓夢》……傅媽媽想著,這些東西或許能讓兩個孩子覺得,老人還沒走遠。

她把林林交給海蒂,讓她帶著去客廳玩,自己徑直走向傅思檸的房間。推開門,看見女兒靠在床頭,手里捏著本速寫本,眼神空茫地望著窗外。陽光透過紗簾落在她身上,卻暖不透那層籠罩著的哀傷。

“思檸。”傅媽媽放輕腳步走過去。

傅思檸回過神,看到母親,眼圈瞬間就紅了:“媽,你來了。”

“來看看你。”傅媽媽在床邊坐下,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著她手腕上突出的骨頭,“瘦了這么多。”

兩人都沒說話,沉默在房間里蔓延。桌上的臺歷還停留在上周,紅筆圈著的日期是林林的周歲——那天顧桉染買了個小小的蛋糕,傅思檸抱著孩子,一家三口對著蠟燭坐了很久,誰也沒提“生日快樂”這四個字。那場本該熱熱鬧鬧的周歲宴,就這么在化不開的傷痛里,悄無聲息地過去了。

傅思檸把速寫本遞過來,上面畫著兩個模糊的身影,牽著個小小的孩子,背景是北京胡同里的灰墻紅門。“我總想起他們帶林林在胡同里玩的樣子,”她聲音很輕,“畫下來,怕忘了。”

傅媽媽翻開本子,后面幾頁都是零碎的片段:顧媽媽包餃子的手、顧爸爸逗鳥的背影、老宅院里那棵歪脖子棗樹……每一筆都透著小心翼翼的珍視。

“忘不了的。”傅媽媽合上本子,聲音有些哽咽,“他們就在這兒呢。”她指了指傅思檸的心口,又摸了摸她的肚子,“也在孩子這兒。”

傅思檸靠在母親肩上,眼淚終于無聲地落下來。這些天積壓的委屈、恐懼和思念,在親人的懷抱里,終于找到了一個可以暫時停靠的角落。

窗外的風掀起紗簾,帶著遠處太平洋的氣息。傅媽媽輕輕拍著女兒的背,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她得在這里守著,守著這兩個孩子,守著這個快要被悲傷壓垮的家,直到他們能重新站起來。

傅思檸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尾音幾乎被眼淚泡軟。她攥著速寫本的邊角,指節泛白,眼神里翻涌著化不開的自責:“媽,你是不是也怪我?”

傅媽媽的心猛地一揪,剛想搖頭,就聽女兒哽咽著往下說:“那時候我總想著,八十萬美金不是小數目,想著等我們再穩定些……要是我當初沒那么計較,直接給他們辦EB5,他們就不用急著這趟航班過來,就不會……”

“傻孩子。”傅媽媽打斷她,用力握緊她的手,指腹抵著她冰涼的指尖,“這怎么能怪你?”

她嘆了口氣,伸手替女兒擦去臉頰的淚:“你是怕他們來了不適應,怕日子過不到一塊兒去鬧矛盾,是替他們操心;你舍不得那筆錢,不是小氣,是知道那是你和桉染一分一分拼出來的,想讓日子過得踏實些。這些媽都懂。”

“可……”

“沒有可。”傅媽媽的聲音沉了沉,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飛機出事是意外,誰也料不到的。你以為桉染沒怪過自己嗎?他天天在心里罵自己,說不該催著爸媽來。可這有用嗎?”

她拿起桌上那本速寫本,翻到畫著胡同的那一頁:“你公公婆婆是什么樣的人?一輩子心寬,最疼你們倆。他們要是在天有靈,看到你這么折磨自己,該多難受?”

傅思檸咬著唇,眼淚掉得更兇,卻不再說話。

傅媽媽把她攬進懷里,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小時候她受了委屈那樣:“過日子哪能全算得準?誰也不是神仙。你現在要做的,是好好保住肚子里的孩子,是陪著桉染慢慢走出來,這才是對他們最好的告慰,知道嗎?”

窗外的陽光悄悄移到她們身上,帶著點暖意。傅思檸靠在母親懷里,聽著她平穩的心跳,心里那團擰了許久的疙瘩,似乎稍稍松了些。她知道母親說得對,可那些“如果”像細密的針,還是時不時會扎進心里,提醒著這場永無止境的遺憾。

傅思檸指尖輕輕撫過隆起的小腹,那里正孕育著一個小小的生命。窗外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在她手背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

“寶寶呀,”她聲音輕得像嘆息,帶著一絲縹緲的希冀,“如果你是個小姑娘,就叫顧星恬,恬靜的恬。”

指尖頓了頓,她又笑了笑,眼里卻泛著水光:“要是個小男孩呢,就叫顧星田,田野的田。”

“星”字是顧桉染提的,說想讓孩子像星星一樣,能在黑夜里照出點光。而“恬”和“田”,是她偷偷加的私心。

她低頭把耳朵貼在肚子上,仿佛能聽到里面微弱的心跳。“媽媽希望啊,在另一個平行時空里,爺爺奶奶還在,爸爸、媽媽,還有林林姐姐,加上你,咱們一家人能甜甜美美地過日子。”

“在那兒,爺爺還能天天去胡同口下棋,奶奶能給你織好多好多小毛衣,林林能牽著你的手在院子里跑……”

話說到最后,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帶著點哽咽。她抬手抹了抹眼角,又輕輕拍了拍肚子:“所以呀,你要好好長大,咱們都要好好的,好不好?”

房間里很靜,只有她溫柔的絮語,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那個還未出世的孩子像是聽懂了,輕輕踢了踢她的掌心,溫熱的觸感讓傅思檸的眼眶又熱了。

或許遺憾永遠無法彌補,但只要身邊的人還在,只要新的生命還在延續,就總有光,能穿透這漫長的黑夜。

日歷一頁頁撕過,像扯掉結痂的傷口。痛苦的一月早已遠去,轉眼到了九月的最后一天。

傅思檸在床上躺了整整十個月。從初春到深秋,窗外的櫻花開了又謝,樹葉綠了又黃,她的世界卻只有一方病床——孕吐從始至終沒停過,胃里的灼燒感成了日常;為了預防血栓,每天一支肝素,十個月下來,肚皮和手臂上布滿了青紫的針孔,數到最后,竟有605個。傅媽媽寸步不離地守著,喂飯、擦身、記著每一次胎動,鬢角悄悄添了好些白發。

產房的燈亮起來時,顧桉染在走廊里來回踱步,皮鞋跟敲著地面,發出急促的聲響。和生林林時一樣,他緊張得手心冒汗,只是這一次,眉宇間更多了幾分小心翼翼的珍視。傅媽媽抱著一歲十個月的林林,小家伙揉著惺忪的睡眼,靠在外婆懷里,咿咿呀呀地喊著“媽媽”。

時間一分一秒地熬著,走廊里的鐘表滴答作響,敲在每個人心上。

終于,在清晨六點整,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猛地劃破了寂靜。

顧桉染的腳步瞬間頓住,傅媽媽也跟著屏住了呼吸。林林似乎聽懂了什么,小身子往前探了探,指著產房的方向咯咯笑起來。

又過了半個小時,手術室的門打開。護士推著病床出來,傅思檸臉色蒼白地躺著,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浸濕,嘴角卻帶著一絲虛弱的笑意。旁邊的嬰兒保溫箱里,一個小小的身影裹在襁褓里,閉著眼睛,小拳頭攥得緊緊的。

“是個男孩,很健康。”護士笑著說。

顧桉染一個箭步沖上去,先握住傅思檸的手,掌心的溫度燙得她瑟縮了一下。“辛苦你了,思檸。”他聲音沙啞,眼圈泛紅。

傅思檸搖搖頭,目光轉向保溫箱里的孩子,輕聲說:“桉染,他叫星田。”

顧桉染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那個小小的生命正均勻地呼吸著,胸口微微起伏。他忽然想起傅思檸之前說的話——“希望在平行時空里,一家人甜甜美美地生活”。

傅媽媽抱著林林走過來,讓他湊近看弟弟。林林伸出小手,輕輕碰了碰保溫箱的玻璃,眼睛亮晶晶的。

晨光透過走廊的窗戶照進來,落在傅思檸帶笑的臉上,落在顧桉染緊握著的手上,也落在兩個孩子身上。十個月的煎熬終于迎來了結局,那些刻骨銘心的傷痛或許永遠不會消失,但此刻,新生命的啼哭像一束光,照亮了前路的希望。

顧桉染俯身,在傅思檸的額頭上輕輕印下一個吻。

“嗯,星田。”他說,“我們的星星,我們的田野。”

顧桉染望著保溫箱里那個小小的嬰孩,喉結滾動了好幾下,沒忍住別過臉去,指腹在眼角飛快地蹭了蹭。

走廊盡頭的風卷著晨光涌進來,他恍惚間好像看見爸媽就站在那里——爸爸大概會板著臉,卻忍不住頻頻往保溫箱里瞟,手在身側攥了又松,最后還是會被媽媽推一把,別扭地湊過來看;媽媽呢,肯定早就紅了眼眶,拉著傅媽媽的手絮絮叨叨,說思檸遭罪了,說兩個孩子眉眼多像桉染,說要把給林林沒織完的小毛衣續上,給星田也織一件。

林林在姥姥懷里咿咿呀呀地拍著玻璃,顧桉染伸手把大兒子抱過來,小家伙的手肉乎乎的,正好覆在他手背上。他低頭親了親林林的發頂,又看向病床上虛弱卻溫柔的傅思檸,聲音還有點發顫:“爸媽要是在,這會兒該吵著要給星田起小名了。”

傅思檸輕輕握住他的手腕,指尖劃過他泛紅的眼角:“他們一定看得見的。”

窗外的梧桐葉被陽光染成金綠色,風過時沙沙作響,像極了誰在低聲應和。是啊,那些沒能到場的牽掛,都化作了頭頂的光,落在這一家人身上,暖融融的,從未離開。

秋陽穿過萬安公墓的松柏,在墓碑上投下細碎的光斑。顧桉染蹲下身時,膝蓋壓著一層薄薄的落葉,發出輕微的脆響。

他打開那個白瓷罐子——傅思檸從失事山坳帶回來的,罐口還沾著幾點深褐色的泥土,是那片土地最后的余溫。顧桉染的手指在罐沿摩挲了片刻,才緩緩將里面的山土倒出來,落在墓碑前的青草地上。土粒很輕,被風卷著散開,像極了父母走時那場無聲的告別。

“爸,媽,”他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近乎哽咽的沙啞,“帶你們的孫子來看你們了。”

傅思檸把星田抱得更緊了些,孩子在襁褓里眨著眼睛,小拳頭揮了揮,像是在回應。她另一只手牽著林林,小林林仰著頭看墓碑上的照片,奶聲奶氣地問:“媽媽,這是爺爺和奶奶嗎?”

“嗯,是爺爺和奶奶。”傅思檸蹲下來,幫兒子理了理被風吹亂的劉海,眼眶有些發熱,“他們在天上看著林林和弟弟呢。”

洛夢婷站在旁邊,手里捏著一束白菊。風吹起她的頭發,露出她泛紅的眼角。她從小跟著小姨小姨父長大,顧爸顧媽待她和親女兒沒兩樣,此刻看著墓碑上熟悉的笑臉,那些被小心翼翼藏起來的思念突然涌上來,讓她忍不住別過臉去,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傅爸爸拍了拍顧桉染的肩膀,沒說什么,卻在他肩上用了點力。傅媽媽把林林摟進懷里,輕聲說:“親家公親家母,你們放心,孩子們都好好的,星田也健健康康的,一家人都在呢。”

親戚們站在稍遠些的地方,沒人說話,只有風穿過松柏的嗚咽聲。五六十個人的影子被秋陽拉得很長,在草地上交疊在一起,像一張無形的網,兜住了這一家人所有的牽掛。

顧桉染望著那捧漸漸被風吹散的山土,心里空落落的。父母走得太急,急到他連最后一面都沒見著,連一句道別都沒能說出口。他們甚至沒能留下一點念想,除了這罐從失事地帶來的泥土,除了墓碑上那張永遠笑著的照片。

可當他轉過頭,看見傅思檸抱著星田,眼里含著淚卻在對他笑;看見林林在姥姥懷里好奇地張望著,看見洛夢婷悄悄遞過來一張紙巾,看見身邊這些或熟悉或半生不熟的親戚們……他忽然覺得,那些沒能說出口的話,那些沒能完成的告別,或許都藏在這一刻的安寧里。

他伸手握住傅思檸的手,她的指尖有些涼,卻帶著讓人安心的溫度。星田在懷里動了動,發出一聲小小的囈語。

顧桉染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胸腔里的酸澀都吐出來。他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上的照片,輕聲說:“我們回家了。以后會常來看你們的。”

風還在吹,陽光落在星田臉上,孩子咯咯地笑了一聲,聲音清亮,像一道光,穿透了所有的悲傷。

酒店包廂里的暖氣驅散了公墓的寒意,紅木圓桌旁坐滿了人,碗筷碰撞的輕響混著低低的笑語,慢慢熨帖著每個人心頭的沉郁。

顧桉染抱著星田站在主位旁,傅思檸牽著林林站在他身側。小家伙大概是累了,靠在媽媽腿上,小腦袋一點一點的。顧桉染低頭看了眼懷里安睡的小兒子,又抬眼望向滿座親友,聲音比在公墓時清亮了些,卻仍帶著未散的沙啞。

“今天把大家請過來,一來是給我爸媽送最后一程。”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拂過星田柔軟的胎發,“他們走了快十一個月,按老理早該入土為安了。可我總想著等官方調查有個結果,等思檸把孩子平安生下來——他們盼著抱孫子盼了那么久,總得讓他們‘見’著星田再安心。”

傅思檸悄悄握了握他的手腕,掌心的溫度遞過去,像是在說“我懂”。

“二來,”顧桉染笑了笑,目光掃過席間,“今天也是星田的滿月宴。可能有人覺得,剛送完老人就辦喜宴,不太合規矩。但我就是想讓各位替我爸媽好好高興高興——他們要是在,這會兒肯定正抱著星田給大家敬酒,嘴都合不攏呢。”

坐在旁邊的傅爸爸端起茶杯,聲音洪亮:“桉染說得對!親家公親家母在天有靈,看著兩個大胖孫子,心里肯定比誰都甜。這杯茶,我替他們敬大家,謝謝各位今天來捧場!”

洛夢婷跟著站起來,給身邊的長輩添了酒:“小姨小姨父最疼孩子了,林林出生時他們樂了好幾天,現在又添了星田,他們肯定在天上偷著笑呢。”

林林似乎被熱鬧勁兒吵醒了,揉著眼睛抬起頭,看見滿桌的人都在看他,突然奶聲奶氣地喊了句:“爺爺,奶奶,吃!”

一句話讓席間靜了靜,隨即有人紅了眼眶,又有人笑著擺手:“這孩子,懂事!”

顧桉染低頭,在星田額頭上親了一下,眼眶微熱卻笑著說:“你看,連林林都知道要請爺爺奶奶‘吃’席呢。來,大家別客氣,多吃點,就當是替我爸媽,替我們這倆孩子,好好熱鬧熱鬧。”

服務員開始上菜,熱氣騰騰的菜肴端上桌,氤氳的白氣模糊了燈光,也仿佛沖淡了些許悲傷。有人給林林夾了塊糖醋排骨,小家伙舉著勺子笑得開心;有人逗著保溫箱里的星田,說這孩子眉眼像極了顧桉染;傅媽媽和幾個女眷湊在一起,說著孩子滿月該準備的小物件,聲音里漸漸有了暖意。

顧桉染看著這一幕,端起酒杯和傅思檸輕輕碰了一下。杯沿相觸的輕響里,他好像聽見爸媽在說“好孩子,好好過日子”,又好像聽見星田在夢里咂了咂嘴,像顆剛破土的種子,帶著新生的甜。

“敬爸媽,”他輕聲說,“也敬我們。”

傅思檸笑著點頭,眼里的光映著滿桌的煙火氣,亮得像落了星子。

舊金山的陽光透過寶唯總部的落地窗,在傅思檸高跟鞋尖前投下一道冷硬的光斑。她站在唐的辦公室門口,沒等秘書通報,徑直推門而入。

新總裁唐正背對著門打電話,語氣輕佻地用英語說著什么,桌角的咖啡杯還冒著熱氣。聽到動靜他轉過身,看到傅思檸時眉梢挑了下,掛電話的動作帶著刻意的漫不經心:“斯黛拉?稀客。凱倫說你來找過她,考慮好做助理了?”

傅思檸沒理會他語氣里的嘲諷,將一份文件放在辦公桌中央,封面印著她過去八年的作品合集索引——從普羅維登斯分部的第一個獨立設計,到舊金山總部那套拿下國際獎項的“星軌”系列,每一頁都標注著創作日期和版權登記編號。

“我來不是談職位的。”她聲音平靜,目光卻像淬了冰,“我要離職。另外,過去八年我在寶唯所有的原創作品,版權必須歸還給我。”

唐嗤笑一聲,身體向后靠在椅背上,手指敲著桌面:“傅,你搞清楚狀況。你在寶唯任職期間的設計,按合同都屬于公司資產。凱倫現在是設計總監,她……”

“凱倫?”傅思檸打斷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她那些所謂的‘靈感’,哪一個不是我手把手教的?她上個月提交的‘極光’方案,核心結構抄的是我三年前廢棄的草稿,你需要我把原始文件調出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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