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手掌可以無限延伸地放大，或許我不會抬起來遮擋夏季肆無忌憚的灼熱光線，而是落下去將所有能抓住的煩惱和憂愁捏成粉末，拍成碎片。比如眼前。

五六個人圍住了我們，酒吧里的其他人或者臉色緊張地離開，或者添一杯酒饒有興趣地看戲。當然我并沒有天真地指望他們幫忙解圍。我用余光看了陳曦一眼，他倒是一臉的鎮定自若，不知道是不是裝出來的，反正我心里真的是很緊張。

“上次陰你的事是我不對。”對面一個寸頭的男生笑著說，那種一切盡在掌握之中的感覺從眼里無比清晰的散發著。

“嗯，你是沒做對，你簡直像個白癡。”陳曦看著他不屑地撇撇嘴，說到底在他眼里這個寸頭也就是爛泥扶不上墻的角色，成天就知道瞎混。

很多事注定沒有結果，像這樣打來打去又有什么意思，在不可能死人的情況下，似乎只有和解才是唯一的解決方法吧。

現實不會像小說和電影里那樣，雙方會無聊地說半天話似乎故意在等著轉機出現。對面的寸頭聽見陳曦的話大聲地笑了，然后表情突然一變，無比猙獰地罵了一聲然后拿著酒瓶沖了過來。

我在心底暗嘆了一聲“完了”。突然我被人從后面撞了一下，一個十分高而胖的男人走了過來，那種體型怎么說呢，好比現在的情況，是那種你絕對不想跟他動手的類型。

一只十分肥大的手越過陳曦的肩膀，一巴掌拍在了對面站在最前面的寸頭青年臉上，寸頭沒站穩連著退了好幾步，他十分憤怒而茫然地抬起頭看了過來。一看臉色就變了。

“老K？你要幫他？”

這個滿臉橫肉的酒吧大堂經理并沒有理他，也沒有看陳曦一眼，轉過頭說了一句:“你們這些個剛才動手砸瓶子的，過來，留點兒錢就好說。”

寸頭看起來比較忌憚老K，咬著牙一臉不甘地跟著去了吧臺。陳曦一把拉住我往酒吧外面走。剛出酒吧就打了一輛車，然后坐在車上開始打電話叫人。最后又給寸頭打了個電話，約了個地方。

我嘆了口氣，左手拄在車窗那兒看著外面極速倒退的人流。炙熱的陽光就像凝固了一樣整片整片地壓在散發著難聞氣味的柏油公路上，街邊的商店沉眠在難以忍受的高溫里，門口盡是匆匆走過的路人。

時間會在你不情愿的感覺里飛逝而過，很快就到了約定好的時間，還有地點。陳曦讓我不要靠太近，一有這種事他就絕對不會讓我摻進去。

后來也不知道是誰，或者是路人，總之有人報警了，一群人四散奔逃。在黃昏漸濃的夜色里，消失在城市的陰影角落。

我打了電話給陳曦，他在第五中學對面的河堤上。我走了過去，沒有發現什么時候右邊的袖子被血染紅了一片。

我倚在河堤的路燈上，擦去胳膊上不知道什么時候被碎玻璃劃破流出的血，身邊陳曦坐在地上看著眼前的河流。

手機突然響起，是謝瑤。

她叫了很多人去KTV，但感覺不到開心，給我打電話，她沒有說，但我明白，可惜我也不知道顧安現在在哪兒，在做什么。

如果感覺到孤獨，那么就叫很多朋友吧，如果有很多朋友卻仍舊孤獨，那么一定是有什么地方你做錯了吧。

我看得見的只有眼前的月光和河流，不過即使在KTV里，在那昏暗炫目的霓虹里，在那所有人都在歡笑的海潮一樣的樂聲里，可能也看不見她曾經哭過。流下過淚水，很快被錯亂的光影隱藏了，哭出過聲音，很快被巨大的聲音覆蓋了。

很多外表看起來無比堅強的人或許無比真切的悲傷過，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在我們聽不見的角落，在我們不知道的時間里，他們是那么的后悔和傷痛。

在那么多歡笑的人里，謝瑤坐在角落里，哭得像個站在十字路口迷路了的孩子。

安揚發了一條動態，一句話，還有一張照片。

“空氣里有一片觸碰不到的夜色。”

照片是我現在在看著的月亮，下面是這座浮在燈海里的城市，那是他臥室窗口的角度，色彩被處理的十分完美，像雪一樣的月光映照著半片深暗的夜空，下面冰冷的城市披著永不熄滅的迷人燈光。

我拿著手機看著這張照片，仿佛能感覺到他的心情。

他被他媽媽關在臥室里不讓出門一步，房間里沒有開燈，窗外的燈光無比明亮，眼前堆積著的各科的課本和資料書，像他心底里越積越厚的疲憊。他搬開所有的書，然后坐在寫字臺上，打開窗戶，夏季猛烈的夜風吹了進來，桌子上的書被吹得嘩嘩得響，他白色的T恤衫被風灌得漲起，頭發不停地在眼前被吹起然后落下，他手拿著相機伸到防盜窗外面，無比平穩，眼睛落在眼前這座夜色里的城市。

這張照片很美，美得無可挑剔，美得無法言喻，美得無比悲傷。

我關掉了手機，身邊的陳曦轉過頭笑著問我:“喝酒嗎？”

我也笑了，“要冰的。”

突然想起有一天在上學的路上，龐大的人流里我看見了安揚，他一臉平靜地騎著自行車向前走著，我靠近他叫了他一聲然后和他一起走，他再平靜我也能看到掩飾不住的困意，那種日積月累的疲憊。

我說:“你這哪是找到了夢想，簡直是找到了憂傷。”

他仿佛若有所思，“夢想就是憂傷么，似乎真的是很恰當的比喻。”

陽光無比熾熱，明亮刺眼的光線徑直地落在他的眼底，然后化作四季里最耀眼的憂傷。

陳曦起身去買酒，我回過頭靜靜地看著眼前的月光和河流，終于，在這一天的盡頭，在這一段時間看過他們的執著與悲傷之后，我看見了自己心底里那抹妖冶的星火。或者應該說，像他們一樣，我找到了自己的憂傷。

陳曦買完酒回來了，我們就那樣近乎沉默地喝著酒，坐了好久，什么時候到了午夜，對時間的概念已經模糊了。

我和他坐在河提上，靜靜地看著午夜的天空，午夜的大地，午夜的月光，午夜的風和云。

夜空一如既往，深邃的黑暗中透著冷漠的平靜。一陣陣清冷的風無聲而肆意地游蕩在寂寥的天光中，撥動著我們的心神，讓思緒凌亂在這冰寒寧靜的月夜。

瘋狂了一天，不管是愚蠢或是不愚蠢，無論是值得或是不值得，在這本就輕狂的年代，在我們最驕傲的年華里，又一天呼嘯而過，而夜晚依舊是穩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像一萬年前一樣。

我深吸一口氣，夜晚的冰冷，草木的氣息，還有河水的潮氣，一齊涌入我的鼻腔，淡化了沉淀了一天的憂傷。突然一陣煙味傳來，我知道是陳曦又在抽煙，我輕輕呼出一口氣，皺著眉轉過頭想要阻止他，這并不是我想讓他戒掉這個壞毛病，對于這點我早就死心了，只是我討厭這個味道，讓我莫名的心煩。

但當我轉過頭，擠到嘴邊的話又生生地被我默默嚼碎，然后化作輕微的嘆息。我看見陳曦眼里復雜的感情，哀傷而又倔強的神光，他就像一頭暗夜里舔舐傷口的獅子。

陳曦，他是一個很復雜的人，在他的身上你可以找到所有叛逆青年的特質，抽煙，打架，包夜上網，整天和一群混混在一起。但他也沒有墮落到與那些人完全一樣的境地，他有自己的夢想，那像水晶球一樣晶瑩純潔的東西在他昏暗的世界里散發著琉璃色的光芒，是他世界里最后的不一樣的顏色。

灰色的煙霧從亮紅色的煙頭上絲絲縷縷地飄飛而起，被夜風卷攜著彌散在月光之中，混入黎明前的霧靄。

我不知道這一夜有多少人如我們一樣在無謂地傷神，有多少人如我們一樣以45°仰角，憂愁地望著夜空。我只知道周圍的風中必定滿是哀愁的煙霧，那里面有無數個少年的失落，眼前的月光中洶涌著最卑微的吶喊，那是這個年代最明朗的悲傷。

“看這河水，奔流不息。”

“像欲望，在肆無忌憚地咆哮。”

凌晨我給安揚發了短信。

“我找到了自己的憂傷。”

“祝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