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凡還有活力的生息皆被猶留吸食得差不多了。

而那些失去活力的生息如霧團，漂移在四周，時不時穿過他的身體，猶如孤魂野鬼般放肆。

息體正在對剛吞噬的生息進行消化，以他目前的息力，恐怕要好幾日才可完成整個生息的循環過程。如此，吞噬所得的生息，方能真正成為他的息力，永存于息體內。

此地宮中的生息煩悶且多雜質，應是來自深潭或沼澤，比起其他野林生息更固執，消化起來也將耗費更多時間。

如今，他亟需生息修復生機和息體，也就沒有挑三揀四的權利。畢竟如此大規模的息庫，在野林也恐怕難尋著第二處了。

周圍逐漸空曠，不似剛進來時候那般逼仄，視線已見寬闊，但依舊不見光亮。

新鮮的空氣從第一層地宮流了進來，穿透層層息團，帶著一股子潮濕的焦味。

雙眼苦苦搜尋幾番，依舊無法找到第三層地宮的入口。

煩躁剛泛起，他便明白藍天所言之意。

藍天能憑借肉眼就可分辨出不同，定是日就月將，不曾停歇，唯有如此才能保持修為與日俱增。

雖知天道酬勤，鐵杵亦可磨成針，但藍天這種增進的速度實在令他汗顏不已。這個對異祖絕對忠誠的男人，就像是一面鏡子，時時刻刻都照應出他身上的每個缺點。

而他似乎早已舍棄了笨功夫，只愿以吞噬來增進息力，故而在實戰時，他的經驗根本無法與藍天相提并論。

忠誠蒙蔽了雙眼，藍天自然看不穿這其中的緣故，只是單純地認為有其他力量作祟，才致陣法趁機傷了他。

可森林之子對此一清二楚，從前他可以用無數借口說服自己，但如今，他必須要獨自面對這個殘酷的現實了。

縱然有一身息力，若是他不去學習息道，便不可能有所成就。

息道！時至今日，就連差點證道成神的森林之子都沒有機會窺視一二，異祖更是不得其門而入。

可見息道之路，前無古人，后不見來者，唯有孑然一身，踽踽獨行。

并非妄自菲薄，亦非虎師當道，只有息道二字，教他如何尋得真諦？

莽莽野林，唯有森林之子的息力可思及這二字，卻也僅此而已。

他又能如何？

可如果無法覓得息道，他終將也只能落得個被其他生息吞噬的下場，一生努力皆為其他生息之力積蓄力量而已。生老病死是人的命運，這便是生息之力的命運。森林之子不甘消失，可又能如何呢？野林生息似乎在選擇生息之主，絕對不會可憐任何生息之力。

何謂息道？

眼下，無任何相關信息可分析，也無任何直覺能引導，他根本沒有信心可以憑借一己之力，最終尋到通往息道之路。

無能感在藍天離開后越發洶涌，宛若置身于一個虛無的世界之中，根本不由他做主。

森林之子的息力、經驗、年齡，無論從哪一方面都不是他可比肩，來日縱能媲跡，也未必能觸及息道。

一道光亮從識海中迸射而出，旋即一股暖流通體。猶留明白這不僅是森林之子再也無法繼續的道路，也是他的未來之路，更是他唯一可存活在天地間的生命之路。

森林之子的遺憾猶言在耳，就像是識海里永不眠的燈火在提醒他未來的方向和使命。

從私生子到獨立成體，對他而言，已是翻天覆地的變化，猶如脫胎換骨，這一切在過去都是無法妄想的故事。

對于透明人而言，此種從未有過的存在感就像樹根深扎野林，令他沉溺不可自拔。

日復一日，他還在享受著這種驕傲，不愿意走出去，開始新的路程。

終于誠實地面對自己，仗著體內的力量，他荒廢自身已有一段時日了。

直覺再度浮現時，他不由有幾分心虛，旋即換上了識覺，繼續搜索。

反正閑著也是閑著，猶留打算去第三層地宮一探究竟，繼續苦思息道兩個字，就算砸破腦袋也翻不出零星信息。

果不其然，正如藍天所判斷的那樣，是這些生息團將第三層地宮的結界塵封，就連那些死寂的生息團都依然能隔離地宮。

目前，他已確定一件事：第二層地宮的生息，并不是為了喂食任何人或某種力量，而是為了喂食結界。

當原有的結界快要失去作用時，就以吞噬生息團為食，直至恢復結界的防護之能。

適才吞噬的生息，正不斷地往識海里傳遞信息，他目瞪口呆地望著前方的黝黑墻壁，怔怔地發呆。

這墻，他越看越不真切！

定睛一望，他已知面前是氣墻，根本不是實體墻壁。

墻體之后，應就是第三層地宮的入口，搜索第二層地宮中，唯有此處詭異。

然腳下究竟是何地何界，藏著什么樣的秘密，設著何種機關陣法？

他一概不知，直覺也沉默。

從來沒有人提及陰城有地宮三層，就連云溪也未透露半個字。如果這是博赫家族的秘密，私生子應該沒有資格知道。

可昔日，云溪為何送他羊皮地圖呢？

盯著墻壁看了一會兒，猶留的呼吸驟然急促，幾乎要窒息。好不容易吸了一口氣，踉蹌中他后退幾步，雙臂張開，警惕萬分。

這是.......?

恐懼？

對，是恐懼。

此種恐懼是他做人以來從未感受過的，不僅僅來自皮囊本能的恐懼，更多來自息力的退縮。無法名狀的恐懼感不斷在提醒，第三層地宮絕非他能想象。

息力是他自信的最大來源，若是連息力都需要膽怯的地方，是否還要堅持繼續前進？

光是佇立，他已感受到了狂風巨浪般的威嚇，并喚醒了體內力量某種無法負荷的記憶。

毫無疑問，這是他第一次站在這里，痛苦的過往肯定不是他所經歷，莫非森林之子和異祖都來過此地宮？

他剛猜測，直覺立即給予確認。

在直覺全面抵抗進入前方之后，猶留意識到體內的力量是真的在害怕，猶如寒風中瑟瑟發抖的樹葉，令他的身體也止不住哆嗦起來。

森林之子和異祖在他體內已經融合了大半，卻把這恐懼留在了識海里，由他一并繼承。

放眼野林，竟然還有森林之子和異祖二力所恐懼的？

是另外的一股更為強大的生息之力嗎？

直覺沒有回應。

好奇驅使他往前挪動雙腿，前方空氣驟然警覺起來，硬如石墻，猛然將他的腳掌反彈回來。

穩定身體后，反復試了幾次，他發現自己確實無法前進。

尋常空氣根本不可能在受到侵犯時，頃刻間就筑成石墻，然后在獲得安全時，又恢復如初。

前所未有的挫敗感，令窺視的欲望徒然膨脹起來。來回踱步，識覺無法抵達下一層地宮，雙目只能看見氣墻，他無力分辨第三層地宮的真相。

他開始后悔將藍天支走了。

如果藍天在，以陣法之界定能辨識是何陣法守護在此，要如何破解。

陣法和異術都不是他所擅長的，正如異祖不得不放棄般，他也不愿意讓這副皮囊承載太多，破壞息體的純凈。

出于安全的考慮，他將第二層地宮里還算活潑的生息揉捏成錘子，朝眼前的氣體瘋狂砸去。

可惜，生息在觸碰到氣體時，竟然紛紛潰散而逃。

“沒用的東西！”他怒不可遏，攤開手心，運半身息力直接沖向氣體。

息力與氣體相撞，他看得眼冒金星，力與氣扭打成團，繼而分離。歸來的息力在他面前迅速筑成防護圈，牢牢地將他隔離在氣體之外。

明暗交織成的光在氣體上凸出浮雕，那是一條昂著頭的蛇，細小的身子盤旋在氣體中。

“來者何人？”一道聲音從蛇嘴飄了出來。

“誰？”他東張西望，大聲質問。“你是誰？”

“你是誰？”還是那道聲音。

“我是......”他私自闖入博赫地宮，若是留下真名，恐怕會惹來麻煩。“我是我。”

“我也是我。”那道聲音冷靜極了。“你不應該來這里，這里不是你應該來的地方。”

“我最喜歡禁地了。”他清楚自己的息力在這里毫無優勢可言。

“你已吞噬了足夠多的生息，還不快快離去。”

“若是我不肯呢？”

“看見這些枯息了嗎？”那道聲音變得尖銳起來，“若不肯離去，你的下場也是如此。人皮脆弱，不是銅墻鐵壁，本就不堪一擊，根本無法保住你的生息之力。你非人非息，若是失去息力護體，你應該清楚下場如何。”

聲音越聽越別扭，“第三層地宮到底藏了什么？”他已聽出這根本不是人聲。

“與你無關。”

“野林的一切都與我有關。”

“等你主宰野林生息時，再來也不遲。”那道聲音竟從他的識海里射出。

識海驟然被貫穿，識覺灰白，雙目昏暗，他不得不趴在地上，才勉強支撐住身體。冷汗低落在地板上，他抬起眼皮時，正好看見那小蛇飛回氣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