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概念探討

（一）社區

社會科學往往用“社區”一詞框定城市基層社會的邊界，社區概念最早來源于滕尼斯的德文名詞“Gemeinschaft”（共同體），后被美國芝加哥學派的學者譯為英文名詞“community”，逐漸脫離共同體的本意，開啟了城市空間研究的新階段。20世紀30年代初，該學派代表人物帕克來華到燕京大學訪問，吳文藻用“社區”一詞進行翻譯，是為此概念傳入中國的開始。后來，吳老在介紹社區概念時認為：

“社區”一詞是英文community的譯名。這是和“社會”相對而稱的。我所要提出的新觀點，即是從社區著眼，來觀察社會，了解社會。因為要提出這個新觀點，所以不能不創造這個新名詞。這個譯名，在中國字匯里尚未見過，故需要較詳的解釋。社會是描述集合生活的抽象概念，是一切復雜的社會關系全部體系之總稱。而社區乃是一地人民實際生活的具體表詞，它有物質的基礎，是可以觀察得到的。^[3]

根據上述“社會”與“社區”的區分，我們認為前者有助于從宏觀上把握某類具有共同點的“集合生活”，囊括范圍上至“國家-社會”體系，下至各種區域社會類型，是一個概括性概念；后者則是指微觀上具體某地的空間界定，以一處具有獨特性文化的專屬空間為背景去解釋相關的社會行為與情境。

（二）單位社區

單位社區是“計劃經濟時代與城市單位制組織相配套的社會制度安排，它是單位通過對社會資源的控制和配置，為單位體制內的人設置的日常生活空間”^[4]。當然，這是一個經過學者理性概括與科學表達的學術性概念，也是經過韋伯所謂“理想類型”化了的概念，根據概念表述，我們能夠聯想到單位社區實際上是新中國成立以來，我國傳統國有企業“單位辦社會”時期遺留的歷史傳統，絕大多數工廠的周圍都會配有較大的居住區和生活服務區，國企居民在此生產、生活，形成獨具特色的單位社區。

進一步來講，以單位社區概念為基準，加之早前學者的論述，我們還可以延伸出一系列輔助性概念，如果加以總結，能夠建構出以下一套二元對立的概念隊列（見表2-1），其中單位現象、單位制、單位人等概念通過字面即可理解，以下僅對部分概念進行介紹。

表2-1 關于“單位”的二元對立概念隊列

1.單位社會

李漢林認為，單位社會是一個“沒有陌生人的社會，人們彼此之間相互了解，甚至在日常的生活中朝夕相處、相互影響和依賴……單位社會的生活成了人們社會生活和社會行為的常態”^[5]。田毅鵬、呂方認為“單位辦社會”實際上是“單位內部形成的一個微型社會體系”，單位社會將“地緣和業緣關系緊密結合，實現了職住合一，單位人生于斯、長于斯，長期密切互動，聲氣互通，形成了具有極強同質性的社會網絡和社區文化”^[6]。可見，單位社會這組概念分別從社會現象、社會制度和社會中的人等不同角度進行延伸，概念的所指內容有較強的關聯性，目前學界對它們的引用也比較常見，可以將其作為本文的關鍵概念來使用。在不同的上下文中，筆者將根據上下文選擇性地使用單位社會、單位制度、單位現象等相關概念。

2.后單位社會

在承認單位社會已經走向消解和終結的前提下，學界開始使用后單位社會來表示中國城市社會當下的變遷。田毅鵬、呂方認為，后單位社會主要是指20世紀90年代全面市場化改革以來，單位功能弱化與單位返祖現象交織，單位運作機制與市場運作機制并存的社會發展階段及其運行狀態。^[7]與后單位社會概念相關的還有后單位時代概念，這一概念有助于我們從時間上把握單位社會的歷史變遷。何艷玲認為，“后單位時代是1978年至今，單位體制對城市社會的影響趨于弱化但又尚未完全消失的一段過渡時期”^[8]。同時，去單位化概念以動賓形式的短語強調單位要素的“去除”過程。王建民認為，20世紀80年代以來計劃體制向市場體制的轉型和城市化的加速使原來“單位辦社會”的模式弊病百出。在這樣的語境下，去單位化的過程是一種表現在社會整合方式上的經濟改革實踐。^[9]

綜上所述，后單位社會的一組概念所表述的內容也基本一致，只是幾種提法的時間起點不盡相同。但我們還是能夠從這些不同時間點中找出相同的歷史動機，即改革開放以來社會轉型的推動力量，因此并不妨礙將它們當作輔助性概念來使用。在本書中，筆者將這組概念寬泛地界定為20世紀八九十年代市場、社會轉型以來，單位對城市街區的影響從明顯、直接和具有普遍意義轉變為隱蔽、間接和僅具特殊意義的現象。根據不同的語境，可選用后單位時代、去單位化、后單位社會等不同的名詞。

（三）工人生活區

眾所周知，社會學理論在古典和現代階段強調理性的科學主義方法，對于概念的界定也是講求學術性的抽象與概括，上文提到單位社區的概念正是經過學術思維建構出的結果。但到了社會學的后現代階段，現象學社會學、常人方法學等理論學派則反其道而行，力求以人們在其中生存并進行各種日常活動的具體社會環境即“日常生活世界”為基本研究時空，從“意義”和“被研究者的角度”來解釋經驗的實在。

而本書的目的正是要揭示汽車廠職工居民對其生活區間社會治理轉型問題的本土化邏輯，尤其是在社會互動中形成的習慣性方面，勾勒出職工居民日常的生活世界是一個互為主觀性的世界，這個世界是由多重實在構成的，而非通過學者的理性概括得出的學術意義上的科學抽象世界。一旦進入這種視角，工人生活區概念就成了可以替代單位社區的一個充滿生活實踐意義的概念，它是對現實中汽車廠職工傳統宿舍、生活區的泛指，其實該市的行政區劃中并沒有與此絕對對應的地理范圍，經過換算，汽車區內大概12個社區的總和相當于所謂的工人生活區。筆者傾向于使用工人生活區一詞的原因，一是想要將學術性的社會學研究歸于民眾的生活世界，使讀者能夠對汽車廠職工居民的思維邏輯感同身受，近距離體察他們的日常生活。同時，下文還將使用當地民眾的習慣性用法，如工人歷史街區等概念。二是為了避免名稱混淆，盡量使用不同的詞匯表示社會理論中的社區、現實中具指的社區居委會（簡稱社區）和泛指的工人生活區。筆者將借用列維-斯特勞斯結構人類學中的“烹飪三角”^[10]（見圖2-1）的形式，建立符合本研究主題的“城市組織三角”（見圖2-2），并對上述三個概念進行詳細區分。

圖2-1 烹飪三角

圖2-2 城市組織三角

社區的概念屬于社會理論的范疇，是由滕尼斯開始不斷建構的一個抽象理論名詞。與此相對應的則是現實中的兩種城市社會組織——工人生活區和社區居委會，此二者又可根據所指內容的具體或寬泛做進一步區分。在本書中，前者泛指現實中的職工居民生活世界，后者則具指我國基層社會的居民自治組織——社區居民委員會（計劃經濟時期的居民委員會），如今日汽車區內的12個真實具體社區。在本書的概念表述中，筆者將根據學術語境、行政文件、政策語境與職工居民生活世界語境的不同而使用單位社區、社區居委會或工人生活區等具體概念。

（四）西方學界相關概念

老工業國企的工人生活區雖然是中國特有的一種本土化社區類型，但西方學術界也存在類似概念，如果說中國本土的單位社區更強調計劃經濟傳統中的國家、集體、政治等象征性要素，那么西方社會的相似城市社區類型則更強調行業、階層、社區網絡等要素。

美國芝加哥城市社會學學派的伯吉斯基于同心圓模型提出了“工人之家地帶”或“工人住宅區”^[11]概念，這一社區類型位于貧民窟（退化地區）與佇立著高級公寓樓房的住宅區之間，是以工廠工人和商店店員為主的聚居區，這些人有技術專長、生活節儉，一般為移民的第二代，他們從貧民窟中逃離、分化出來，構成了自己的聚居區。

馬勒則提出“工人階級社區”（藍領階級社區）^[12]的概念。美國藍領工人的地理流動性較小，他們往往把自己的家園視為永久性的居住地，更樂意與當地居民加強聯系。他們對公共戶外空間的高度利用大大促進了社會互動的地方化，個人取向的生活方式也強化了社區的內聚性。

懷特則提出“工業郊區”^[13]的城市社區類型，認為這類社區起源于19世紀后期，其典型特征是破舊的工業用房、家庭式住宅與公有資金新建的公寓房相互毗鄰，家庭與工作地點之間聯系緊密，人們的社區意識強烈。但公共住房分配程序的變化和許多城市的反工業化現象正在瓦解原有的傳統。同時，許多工人階級家庭已搬遷到外圍新開發的公共住房生活，使這類郊區逐漸變成了由老年人和移民組成的工業郊區。

西方學術界提出的上述社區類型，主要以社區的市場（經濟）主體性特征為分類標準，強調處于相同行業的群體具有居住、消費等經濟方面的一致性，同時側重于其社會主體，注重彼此之間的業緣、地緣關系網絡，形成固定的互動模式，而相對忽視國家主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