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澤到達縣城是在凌晨四點多鐘，這一路上的危險和艱難就不必細說。他坐在縣郵局大門外，襯衫被汗水侵泡得如同雨水淋濕一般，他索性脫下來擰了一把，擠出幾滴水掉落到地上。他把衣服掛到街道旁的一棵樹枝上，光著上身斜靠在郵包上，瘦弱的身子看起來更單薄。還好是大署天，夜晚有近三十度的氣溫，不會被挨凍，再過個把小時天就亮明，在這里坐一坐就過去了，不用去把李叔叔一家吵醒。

這個時候的縣城街道，幾盞昏黃的路燈有氣無力地放著光，似乎一夜的堅守變得疲憊。遠處三兩個環衛工人揮動著掃把，“沙沙”的掃地聲劃破這寂靜的長夜。樓房內窗戶三三兩兩地亮起了燈光，早市攤鋪上的爐子轟鳴著，灶上熱氣騰騰，店鋪老板娘在往外擺放一張張桌子，等待吃早點的顧客，時不時沖里面說上幾句話：“他阿爸，把熬好的稀飯用風扇吹著……今天包子要多包點，別像昨早一樣不夠賣……你動作麻利點，天都快亮了……”

米澤瞇覷眼望著這一切，人在世上起早貪黑地走這一趟到底是為了什么？就像阿爸一輩子沒有停息過一天，日復一日行走在郵路上，做著同一件事，錢沒有掙到多少，名也沒有遠播天下，意義何在？

米澤在手臂、肩膀、背上，還有臉上拍得啪啪作響，他就像蚊子眼中的一塊大蛋糕，好不容易有集體會餐的機會，都從四面八方向他圍攏過來，冒著被他一巴掌拍死的風險也要前赴后繼地涌上來。

自然界萬事萬物眼里不都有一個屬于自己的蛋糕嗎？這塊蛋糕的價值評判不僅來自于個體，還來自于整個社會，于自身那是小價值，于社會那是大價值。環衛工人、早市老板……包括阿爸誰價值大，誰價值小，或者是同等，一時還真讓人捉摸不透。

米澤搖了搖頭，自言自語地說：“咦？這些事好像不是自己應該思考的。”

涼風習習，氣溫宜人，米澤不知不覺間靠在郵包上睡了過去，趕了一夜的路程他的確是累了。

“米澤……米澤……”米澤在睡夢中聽見誰在叫他，好像是阿爸的聲音，迷糊中以為又是阿爸在催自己起床，他翻了個身，“撲通”一聲，滾趴到了地上，只聽周圍一陣陣大笑聲。

米澤睜開眼朦朧中看到周圍全是人，猛然想起自己是在縣城的大街上，而不是自家的床鋪上。他一摸身上，上半身赤裸著，緊忙雙手抱住肩膀，尷尬地沖周圍的人笑了一笑，說道：“咋個就睡著了……”然后起身像無頭蒼蠅一樣到處找他的上衣。

“米澤，你衣服在這里。”人群里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責怪道，“你怎么就睡這里了，多影響市容形象。”

米澤定了定眼，終于看清了說話的人，他是縣郵局看大門的老朱頭，一臉絡腮白胡子，酒糟鼻頭，見他一臉嫌棄地看自己，米澤走上前接過衣服邊穿邊說：“老朱頭，我怎么影響市容啦，你倒說說看。”

“你裸露著身子躺在郵電局門口，還歪靠在郵包上面，這么多路人，還有婦女同志和小孩子，要放在前十幾年，你就屬于耍流氓，要被公安抓起來的。”老朱頭說得振振有詞，指著米澤問圍觀的人群，“大家說，他這屬不屬于耍流氓？”圍觀的人都沒有回他話，只是看著笑。

米澤見他這樣說話，氣不打一處來，把剛穿上的衣服重新脫下來捏在手上，挑釁地把眼睛一瞪，冷冷地大聲說：“我就耍流氓了，你快把公安叫來抓我呀。我就看看在大街上睡個覺犯什么法了，那么多叫花子都睡大街，你讓人都去把他們給抓了呀。”

此時正是城里人吃早飯上班的時間，路過的人較多，人們不知就里地看見一個不穿上衣的瘦青年大呼大叫，都圍攏過來鵠立看熱鬧。

“你……你就別鬧了行不？”老朱頭見他越說越沒譜，聚集的人也越來越多，馬上又要到開門上班的時候，語氣緩和下來說道，“得了，你是大哥，就算我說錯話了，給你道個歉還不成嗎？”

米澤本來對老朱頭就沒有好感，每次來局里辦個事，進出大門都要給鼻子給臉的沒個好顏色，好像走郵路的鄉郵員要婑人一等，加之一夜的辛苦倍感心酸，借機干脆發泄一通。

“你這態度是道謙嗎？”米澤冷哼了一聲，“你也別跟我道謙，應該道謙的是我，把你門口給弄臟了，真是對不住哦……”

“米澤？你光著身子在這兒做啥啊？”人群中一個高嗓門的聲音打斷了他說話。

眾人都把目光投過去，一個年紀和米澤相仿，一身牛仔夾克、褲子，腳上一雙白色球鞋，梳著中分，濃眉大眼，口闊面寬，膚白壯實的小伙子，看上去青春氣息十足，相比之下米澤的穿著打扮遜了不止一點半點。他正往里擠，圍觀的人群見他和圈里的赤身青年認識，閃出了一條道來。

“喲！是華仔呀，”米澤趕忙把手上的襯衫穿上，拍了拍上面一道道白色的印跡，可惜那是汗水干后留下的印跡，根本無法拍掉，他感到臉上青一陣紅一陣，沒想到這么早碰見這個老同學陳寶華了，“你怎么在這里？”

“你問我？我還要問你呢！”陳寶華向周圍的人群打了打散了的手勢，“大家都散了吧，該吃早飯的吃早飯，該買菜的買菜，該上班的上班，該遛彎的遛彎，郵局馬上也要開門了，別影響人家上班，都散了吧，啊？”

圍觀的人群見他這么說，也都三三兩兩地散去，老朱頭見米澤沒有再鬧，借坡下驢不再說什么，但在心里嘀咕：你小子要不是和張局長熟，看我不好好整治你一翻。然后背著手哼著小曲回到了他的崗位上——門衛室。

米澤在心里暗暗佩服眼前這位同學，同是高中畢業，讀書那會他還不如自己，遇事還是自己站在他前面解決，這才畢業多長時間嘛，一年不到，就打磨得這樣自信從容，這就是在農村和城市上班的不同，已經明顯拉開了很大的距離。

“華仔，謝謝你啊！”米澤一邊收拾郵包，一邊對陳寶華說，“多虧你出來給我解圍，不然還不知道要鬧成啥樣。”

“咱同學之間有啥好謝的，舉手之勞的事。”陳寶華雙手叉腰看著米澤，自信心爆滿的樣子，“我說你怎么就跟潑婦一樣了，光溜著身子在大街上撒潑，真不怕碰見熟人丟臉呀。”

米澤把郵包背在身上，眼睛盯視著陳寶華，良久才說：“對不住了，我……給你丟臉了，以后你再碰見這樣的我，裝作不認識直接走開。”

“我不是那個意思。”陳寶華忙解釋道，他也發現話說得重了些，“我是為你感到不值當，你在學校那會多才多藝，誰不說你畢業后一定會大有作為的。你再想想我們曾經海闊天空聊了多少夢想？上次讓你去參觀我的辦公室，就是想提醒你應該做自己該做的事，不要浪費在這些沒用的事上。之后我也聽說你要到縣城工作，怎么又回去背你那郵包了呢？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我知道你是為我好……”郵電局的門嘩啦一聲打開，米澤向出來的一個女同志微笑著點了點頭，然后走到陳寶華面前伸出手，“華仔，我們啥也不說了，有時間聊，我馬上要匯一筆急件，后會有期。”

“你娃打住。”陳寶華伸手在他手心擊了一掌，“中午咱們一塊吃飯，馬建國回來了，讓我召集縣城的老同學在渝隆酒店聚聚，你可別駁我面子。”

“我……”

“你別說你很忙，”陳寶華打斷米澤的話，“魯迅先生說過：‘時間就像海綿里的水，只要愿意擠，總還是有的。’就這么說定了啊，到中午我來接你。”

米澤望著陳寶華匆匆離去的身影，轉身向郵電局走去，腦子里一直在思考這頓飯到底去還是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