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陸裘，是個剛經歷過幻花秘境試煉的秦川太白。
現在，我正與路上偶遇的神威俠士空白大哥，與他的夫人白芷一同坐在餐桌前。
“哇！芷兒當真是好手藝！有我最愛吃的糖醋排骨！紅燒魚！醋溜白菜！”
“你什么都愛吃。”
“胡說，明明是芷兒你做的我什么都愛吃。”
啊，飯還沒吃，狗糧先進肚。
“所以，官人不打算解釋一下，為什么你的衣服是濕的嗎？”
“咳咳咳！！”空大哥一口飯差點噎著自己，“這不是，走在路邊一個沒看路，摔倒了！”
“摔水里了？”
“對啊！可狼狽了！還好這陸老弟路過，給我拉了一把！”
空夫人直勾勾地盯著空大哥的眼睛，半晌才開口緩緩道：“這樣啊，還好路過的是善良的陸少俠。要讓其他人看到了，堂堂神威弟子把自己摔水里，可要貽笑大方了。”
“啊哈哈哈哈，下次注意，下次注意！”空大哥干笑到。
空夫人低下頭，手拿著筷子搭在了瓷碗上，看上去……有些消沉？
“對了！陸老弟，”空大哥貌似根本沒察覺到空夫人的樣子，自顧自地夾了一大塊排骨放進自己的碗里，轉頭問我，“你快告訴我，你是怎么解開芷兒的幻花秘境的？”
“你就不能讓陸少俠好好吃口飯。”
“沒事，沒事。”狗糧下肚，已經半飽了。“其實……也沒什么，就是覺得不太真實，所以沒相信。”
“就只是因為這個？”這回，空夫人倒是不淡定了。
“是……啊？”
“不能啊，芷兒的幻花秘境，是讓入侵者看到心里最深處的渴望。”空大哥吞咽了一口飯后，放下筷子。“陸老弟你，在幻花秘境里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呃，總不能說是師父吧？這也太明顯了！“心上人……”
我后悔了！我后悔了！！我還不如說是師父！“心上人”三個字一說出口，頭上好像直接蒸發出了熱氣般，羞得讓人想找個地洞鉆進去！！！
“是人啊？那就更不應該了……”空夫人歪著腦袋思忖，“妾身的幻花秘境，理應是可以根據入侵者所想的人而直接生成幻影的。”
“空夫人，在下有個疑問。”
“陸少俠請講。”
“這個生成的幻影，確實是會跟真人一樣，能自如交流的吧？”
“是的。事實上，陸少俠也確實與你的心上人交談了吧。”
“呃，是、是的……”聽到“心上人”三個字，我又是一陣臉紅，“問題就在這兒了，這個幻影是不是，沒有自己的思想？”
“那是當然的。既然是幻影，自是不會有思想。妾身暫且把入侵者，簡稱為幻想生成者吧。幻影只會根據生成者腦內的記憶，或者幻想而對生成者作出回應。”
“有沒有具體一點的例子？”
“具體的話……比如說，這一次陸少俠所看到的幻影的臉，是根據陸少俠腦里，心上人的記憶而生成的。”
我回想了方才秘境里所見的師父的臉，點點頭。
“而幻影與陸少俠的交談，則有兩種可能。一是記憶里有過這樣的對話，幻影將它原原本本地復制出來；二是陸少俠腦里幻想過這樣的對話，幻影將這份幻想通過自己的嘴說出來。”
“芷兒你的說明好長，這些字我單獨聽都能聽懂，組合在一起我咋聽不懂了呢。”
在我與空夫人聊天的時間里，空大哥已經吃完一碗飯了。
“……唉，簡而言之，就是幻影會將你的內心所想現實化。這也是大部分人會被困在幻花秘境中，永遠醒不來的原因。歸根結底是他們內心被囚禁了，自己不愿醒來罷了。”
“原來如此……”
所以那個時候，我對那個幻影說了那句話后，她就一動不動地呆住了。原來是因為沒有可以應對的回答啊……
“那你一開始這樣說不就好了，講得那么復雜，又臭又——”
被空夫人瞪了一眼的空大哥，乖乖閉上了嘴，而后夾起一根白菜直接塞進了嘴里，沖空夫人擠出個憨厚的笑。
“這就是移花秘法——幻花秘境。”
移花秘法？這么說來，師父……難道也會用嗎？
“所以，陸老弟你到底是怎么破解的？”
“就是對幻影說了一句，從來沒說過的，也沒有想象過的話。”
“哦～～～”空大哥突然一臉壞笑，“不會是告白吧？”
“什？！不是啦！！”血液倒流上頭，連耳根都發熱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陸老弟有意思！哈哈哈哈哈！不問了不問了！”
不過，告白啊？倒是真的沒有想過……
“空大哥——！在不在啊——！”
門外突然傳來男子的呼喊聲。
“嗯？這聲音好像是隔壁的阿寧？”空大哥立馬放下筷子，用掌心抹了抹嘴，站起身就往外走。
飯桌旁的空夫人看著空大哥的背影，欲言又止。
不一會兒，空大哥神色匆匆地小跑回來，“陸老弟，實在抱歉，村里頭那邊貌似遇上事兒了，我得去跟著一趟！”
“這么晚？天都已經黑了。”空夫人話里還是聽不出任何感情波動，但眼里卻寫滿了不愿意。
“沒事沒事，芷兒你替我好好招待陸老弟啊！我去去就回，很快！”
說完，空大哥轉身大步離去。
“寢室里有干凈的新衣！”空夫人慌忙站起，沖著空大哥離去的背影喊道。
“好——！”
過了好一會兒，空夫人才重新坐下——空大哥許是已經走遠了吧。
“他就不覺得，妾身也需要個道歉嗎。”空夫人重新垂下頭，喃喃自語道。
是因為剛才，空大哥向我道歉并解釋離開的事？
“空夫人，或許空大哥并不是……”
“妾身知道的。”空夫人干脆地打斷了我，“他總是這樣的。”
我不禁有些尷尬。
對啊，畢竟他二人是夫妻。夫妻間當然比我這個初見的外人更了解對方。
“抱歉，是陸某多嘴了。”
“沒有的事，陸少俠是客，妾身本不應當在客人面前抱怨才是。”
“不……”完了，寒暄來寒暄去，氣氛又尷尬了！
“陸少俠，并不只是將官人從水里拉上來這么簡單吧？”
我的心突然提到了嗓子眼兒！果、果然會問這個嗎？！
我沉默地放下碗筷。我既已答應空大哥，替他保守今日的秘密，就絕不能食言！
“空夫人，十分抱歉，陸某不能說。”
我低著頭，不敢看向空夫人。
良久，哀傷的嘆氣聲傳來。
“唉，妾身知道了，很抱歉為難陸少俠了。”
我抬頭，空夫人精致而不落俗塵的面容上，多了些許疲憊。
“妾身只是想知道，官人到底在外邊做了什么。撒那么顯而易見的謊，以為每次妾身都看不穿嗎。”
果然，空大哥衣服上殘留的斑駁血跡，還是被發現了啊……
“妾身就是不想再讓官人遭遇危險，才布下這幻花秘境，打算與世俗隔絕。”
再讓空大哥遭遇危險？指的是造成空大哥背上那些傷痕的過去嗎？
空夫人好像意識到了我在看著她，便抬起頭對我皺著眉，擠出一絲苦笑。
“可正如陸少俠所看到的那樣，他骨子里就是個……熱心腸的人。”
“每次有村里的人來求他辦事，或是遇到些困難，不論是何時，他都會義無反顧地應下，然后把妾身一人丟在這個宅子里。”
“妾身與官人成親一年有余了。成親前，那時的他大大咧咧、傻乎乎的，每日跑上老遠，只為陪妾身聊上幾句天。”
空夫人用粉色水袖捂住唇，眼角溢出了些晶瑩。
“成親后，反倒變成了妾身每日，都在這宅子里等他回家了。”
我默默地聽著，無法回應空夫人。一是我并未娶妻，無法勸說空夫人；二是我只是個局外人，實在是沒有立場去插嘴旁人夫妻間的矛盾。
“妾身只想像從前那樣，與官人在一起，無憂無慮地談天說地。不用他太努力地去做什么，只要陪著妾身就夠了。”
空夫人沒再繼續說下去，難以言喻的傷感代替了剛才的尷尬氣氛，將飯桌籠罩。
空大哥可以說是我的救命恩人，而空夫人，也是溫柔待我，給予我一桌好飯的恩人。
“空夫人，陸某雖無法將今日之事和盤托出，但陸某向夫人保證，空大哥絕對沒做任何危險之事。”
空夫人抬起眼眸，眼里流轉著復雜的光。
“空大哥為人正派，也深知自己是有家室的人，他所采取的行動，一切必定會建立在顧及空夫人的基礎上。”
清洗衣服、身體也好，要幫忙圓謊也好，這都只是一個笨拙單純的漢子，為了心愛的夫人做的傻事。
“空大哥曾笑著對我說，他與空夫人乃是神仙眷侶。在陸某看來，的確如此。”
“他是這樣說的？”
“若有一句謊言，陸某愿遭天打雷劈。”
空夫人一言不發地盯著我。半晌，捂嘴一笑。
“呵呵呵，妾身突然明白官人為什么要帶陸少俠回來了。”
“誒？”
“沒什么。”空夫人嫣然一笑，眼里的陰霾一掃而光，“和陸少俠聊了一會兒，妾身心情舒暢了許多。”
呃，我也沒說什么吧？
“陸少俠家在何處？”
“在下……”我有些難以啟齒，“跟家師鬧了矛盾，現在無家可歸……”
“啊，這樣……如果陸少俠不嫌棄，今晚請在府上休息吧。”
“這……怕是多有叨擾空夫人……”
“無妨，陸少俠住下便是。”空夫人說完便優雅起身，“妾身這就去整理房間，陸少俠慢用。”
“那，陸某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
深夜。
我翻來覆去，怎么都無法入睡。
空夫人給我的客房安排在二樓，實在是周到至極。我下了床走向窗邊，兩手將紙窗完全推開。
正巧低頭看到了院子里，空大哥正撓著腦袋，不好意思地憨笑著，向面前舉著貂毛毛毯的空夫人不停地哈腰鞠躬。
空夫人背對著我，看不到表情，只看到她將貂毛毛毯一把披在了空大哥的身上，扭頭便環抱著胸走了。她身后的空大哥則笑嘻嘻地，兩手扯著貂毛毛毯跟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后地消失在了我的視野里。
放在以前，我或許不會明白“神仙眷侶”一詞的含義。
就在剛才，我突然好像有些懂了。
就算過不了與世隔絕的生活，只要二人相互敬重，互相扶持，心里永遠想著對方，就稱得上是真正的“神仙眷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