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皇城司。

自從在白眉神廟吃了一個大虧之后，皇城司意識到此次汴京城出現的異人不是他們所能對付的，故此開始全力配合開封府，不再想著與開封府爭功了。

皇城司辦公之所，乃是宣德樓之內，也就是皇宮向南的正門。但是其地牢卻不在此——畢竟宣德樓太靠近天子居所，那些窮兇極惡之輩關在這里實在不妥。所以皇城司的秘密地牢，被設在汴京城西的咸寧坊，此處距離兩浙尼寺其實不是太遠。

此時坐鎮于皇城司中的，乃是皇城司前行許崇與親事官下三指揮使馮宣。

當任恕趕來的時候，兩人不顧身份，出來前迎。

以官職來看，任恕這個軍巡府判官，其實是比不得皇城司前行與新事官指揮使的，但是如今皇城司上下都知道，任恕數次陛見天子，只待汴間之亂平后，定然是要升官的。

“二位辛苦。”見他二人如此，任恕也不敢托大，搶先行禮說道：“多虧二位在此坐鎮，我等這些人才能后顧無憂。”

花花轎子人抬人，他這般客氣，許崇與馮宣也都很是歡喜。幾人客氣一番之后，任恕才道：“今日已經擒來多少怪物了？”

在皇城司，那些獸化半異人全部被稱為怪物。

許崇與馮宣笑道：“又擒來了二十余個……任判官，你是從哪兒請來的這些老神仙，若不是他們，汴京城還不知會亂成什么模樣！”

他們的試探之心，任恕很清楚。捕星司的這些老人家本領高強，皇城司當然想知道他們的根底，若是能將他們請到皇城司來，只怕許崇與馮宣對他立刻又要變臉了。

因此任恕笑道：“這些前輩都是世外高人，哪里是我們能請來的，純粹是那些怪物鬧得不成樣子，這才會有前輩們出山來掃污除穢。”

幾人都笑了起來，然后在心里暗罵對方是“老狐貍”。

“天色已經晚了，我略備薄宴，準備宴請這些前輩，兩位也一起？”任恕又道。

許崇與馮宣連聲道：“求之不得，求之不得。”

他們正說話間，便看到洪老大一身是血，大搖大擺地走來。任恕此前已經與他打過交道，知道這位前輩脾氣不是太好，當即陪著笑臉上前招呼。洪老大不耐煩地揮了揮手：“閑話就不必多說了，你不是說備了酒宴么，快上酒菜就是——若非是為了與老友相聚，阿爺我也不缺你這一頓酒宴！”

他一邊說，一邊卻用力咽了一下口水，因為他嗅到了一股奇異的香味。

“廚房里正備著呢，是易前輩親自下廚。”

聽說是易老人親自動手，洪老大又咽了口口水：“這姓易的手藝等閑吃不到，今日倒是要飽一飽口福了。”

“哼，你擒獲怪物幾何，哪里有資格來吃？”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洪老大回頭望了一眼，看到方夫子背手進來，一柄戒尺在背上輕輕敲打著，隨著他的敲打，一個獸化半異人竟然四腳不受控制，自個兒走了過來，然后被皇城司的人鎖上。洪老大撇了一下嘴：“對付這種垃圾，還擒什么，殺了干脆，反正總是要死，也就你假惺惺裝模作樣！”

方夫子冷視了他一眼，見他們似乎要吵起來，任恕連忙上前邀請：“酒席已經備好，二位多年舊友，還是先入席，再敘舊吧……”

“我才沒有他這個舊友。”

“呸，這酸儒當初想讓阿爺我當他的學生，阿爺我耐不住說教，反了出來，才不是什么舊友！”

他一說，這兩人反而更吵得歡了。

任恕有些無奈，這些前輩們多少都有些性格，他一個也得罪不起啊。

好不容易將這二位哄進了層子，緊接著，空中傳來撲扇之聲，然后一個獸化半異人被扔了下來，直接摔成了一團肉。

祝婆婆的怪笑聲響起：“呀，一個沒小心，扔歪了……婆婆我原本是想扔入那水塘之中的！”

馮宣與許崇對望了一眼，皇城司牢獄這邊有地牢，因此并未置水塘，離這里最近的水塘，也在百丈之外，祝婆婆這個歪得可有些遠。

分明是這老太太有意殺那怪物吧。

任恕沒在意這個，自有皇城司的軍卒前去收拾殘局，他將祝婆婆從天上請了下來，又引她入席。祝婆婆見方夫子與洪老大一個頭往左一個頭往右，共坐在一屋中卻相互不說話，當即笑了起來。

不敢聽他們這些老人談那些陳年舊事，任恕又出來回到門前。

馮宣與許崇也沒有進去，他們此時覺得，自己參與這次宴會，未必是什么輕松的事情了。

三人都沒有什么談話的興趣，在門前守了會兒，許崇才問道：“任判官，開封府那邊……覺得多長時間汴京能夠恢復過來？”

任恕嘆了口氣：“這些怪物好辦，事實上，怪物之命并不長久，哪怕讓他們去鬧，過幾天他們也自個兒死了，當禍首不除……”

說到這，他搖了搖頭。

以夏棄惡為首的那些人，才是汴京大亂的真正元兇，但以他們現在的實力，想要對付夏棄惡等，還未有能逮。

哪怕孫策此次強化了展飛、白珰珰，任恕仍然覺得不夠樂觀。

“該死，這般日子，何時到頭！”馮宣罵了一聲。

這幾天他們的壓力也很大，一直呆在牢中，連家都不能回，而且還要怕被關著的那些獸化半異人能夠突破束縛，可謂高度緊張。

“用不了多久，終究會有一個了結。”任恕意味深長地說道。

“但愿。”

三人正說話間，顧老人與孫婆婆連袂而來，他們倒是渾身干凈，二人聯手之下，根本沒有什么獸化半異人能夠給他們造成麻煩。

緊接著眉道人、老林頭也趕到了，眾人都已到齊，任恕便帶著馮宣與許崇一起入席。

只不過這宴席之上，他們三人插不上嘴，唯有易鍋兒所烹制的美食，讓他們覺得不虛此行。酒過三巡，這些老人面紅耳熱，開始說起當年的舊事，特別是大伙共同認識的一些人物，這讓任恕等人更插不上嘴了。

他們也完全沒有敷衍任恕、馮宣與許崇的意思，自顧自的說話，若不是怕失禮得罪他們，馮宣與許崇都有告辭離開之意了。

而任恕倒不用擔心這個，因為沒有多久，開封府的差役找了過來，卻是有緊急事情要他回去處理。不等他起身告辭，那位方夫子就說“正事要緊，任判官只管自便”，把他打發離開了。

這讓馮宣與許崇坐在那兒更是不適，他們多想也有點事情要處理好脫身，不過這里便是他們公務之所，想要學習任恕，也沒有好的借口。

幾位老人只當他們不存在，酒宴過半，方夫子又道：“小易呢，不能他一人在廚房里忙，讓他也來入席吧。”

“那誰作菜？”洪老大瞪起眼睛。

“皇城司有廚師，雖然手藝比不得易前輩，但也還行，小人這就去吩咐他們！”身為文官的許崇反應比起武人馮宣就是要快些，他告罪了一聲，便起身離席，往著后邊的廚房去了。

這下只余馮宣一個人在那里坐臘了。

馮宣暗罵了一聲，面上還得帶笑，聽著這些前輩說那些他完全不感興趣的舊日事情，偶爾與某位前輩目光相對，還得裝作很專注的模樣，時不時得為前輩便勸酒。只不過又過了會兒，許崇還沒有回來，易鍋兒也沒有入席，這讓馮宣覺得自己的機會來了。

他起身道：“我再去看看。”

出了擺宴席的屋子，到了外邊，許崇長長舒了口氣，在心里罵了一句娘，看了看天色，發現天色竟然已經很晚了。

對于汴京城中的百姓來說，這可不是輕松的一天。

許崇在院子里休息了一會兒，然后才穿過院子，走向西側。

廚房便在西側的跨院那兒。

借著燈籠的光，許崇穿過兩間院子之中的門，過門時腳下絆了一下，讓他又罵了一聲娘，回頭就踢了那門檻一下，恨恨地道：“明日便讓人將這門檻給拆了……該死的！”

他一邊恨恨地罵著，一邊邁步繼續前行。

只不過走了幾步，他突然間覺得不對。

沒有別的異樣，只是這院子里……太安靜了。

此時剛剛是五月初，正是蟲兒鳴叫之時，但這院子里卻是靜悄悄的，什么聲音都沒有。

許崇在皇城司的年頭也不短了，能爬到這個位置，一半是拍著上官的馬屁，另一半也是有幾分本領的。他在意識到不對之后，立刻伸手去摸腰間的刀，但是旋即，他這個動作就停了下來。

在廚房里作飯的是易鍋兒，他是什么人！

他可是與屋子里七個老人一般的異人，他本領高強，許崇親眼見到他將兩個獸化半異人擒來。

他若出了事情，自己這個普通人……

許崇心念電轉之間，回過頭又去踹了那門檻一腳，然后罵罵咧咧地道：“不能等明天，今日就來拆了你……咦，那邊是陳小二嗎？”

他佯作看到了一個人，又從那門檻處跨過，然后走了過去。才一過門檻，他的步子立刻變急起來，三步兩步，沖向老人們聚會的屋子。

但眼見再有十步便可以跨進屋子，他身影的黑影突然扭曲了一下。

緊接著，郭小雀出現在許崇面前。

刀刃閃動，許崇正想要張嘴呼叫，可是刀刃已經無聲無息地刺了進來，將他的呼喊聲堵如回去。

不僅如此，郭小雀還順手扶著許崇，把他扶回到西跨院中。

此時許崇還沒有斷氣，他能感覺到，郭小雀的刀子不知用了什么手段，雖然切開了他的咽喉，卻沒有讓他的血流出來。所有的血都順著氣管和食道進入了他的胃與肺，他張開嘴，卻一口氣也吸不進去。

然后許崇就失去了所有意識。

郭小雀輕輕嗅了一下，確認沒有留下任何血腥味，他才將許崇扶進了廚房之中。

廚房里，馮宣的尸體與幾個仆役、軍卒的尸體一起倒在柴禾上，易鍋兒身首異處，臉上還帶著詭異的笑容。

郭小雀冷冷地看了這邊一眼，然后出了門。

沒有多久，洪老大罵罵咧咧地走了出來：“這兩個賊廝鳥，分明是不耐與我們這些老東西在一處，才借口去喚小易，實際上自個兒溜了，這些鳥官，向來都是如此！”

他有幾分醉意，走路也有些搖，到了西跨院之后，一邊喚著一邊推開廚房的門。廚房里騰起的熱氣撲面而來，讓他稍稍一愣，心中警兆一聲，正待揮拳，但背后突然一冷。

郭小雀收回刀，將洪老大的身體推倒。洪老大在血泊之中手足抽動，眼中先是滿布駭怒，但漸漸又成了嘲意。

他看到了易鍋兒的尸體，也看到了馮宣與許崇的尸體。

他心里明白，自己這些老人終究是承平日久，已經失去了警惕——否則哪里這么容易被人得手。

刺殺者，必然也是一個異人！

他張開嘴想要示警，但此時卻已經沒有了任何力氣。

郭小雀再次得手，隱入黑暗之中，重新出現，便已經在聚會的門前了。

里面仍然對外生的事情一無所知，因此還在談笑，只不過過了片刻之后，里面也意識到不對了。

“我去看看。”方夫子起身道。

“還是我來。”老林頭道。

“也好，你多加小心。”方夫子道。

眉道人道：“我陪你一起去。”

他們此時心生警惕，但是覺得屋里這么多人，老林頭又是與眉道人二人同行，應該不會有什么問題。

老林頭走在前，他出門之后望了望周圍，并沒有看到什么異樣。眉道人本來一臉警惕的，見此情形，稍稍放松，緊跟著他也邁步出來。

就在他雙足跨出門的一剎那，終于感覺到不對。

但是為時已晚，伏在屋檐之下的郭小雀身體倒掛，一刀刺入了他的頭頂！

老林頭正注意前面，后方有眉道人，他覺得很安全，但是感覺到后方眉道人似乎發出異樣的聲音，他猛然回頭，面前已經是刀光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