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童子引領著楊戩進入正殿，陸清霜隔著屏風打量著這個名聲在外的司法真君。

這是她上了仙界第一次見到這個活在別人嘴里的真君。據說楊戩六月廿四生，繼承了母親瑤姬的天眼，能辯妖物，天生神力，尚是人的時候，劈山救母，帶領梅山兄弟懲惡鋤強，與那西海三公主結了千年姻緣，最后因愛生怨懟而分開。

那頭的楊戩，一身銀甲，好像同記憶中差別不大，依舊是那張不言聲色的臉，像玉雕琢出來的冷傲無暇。

“呵。”陸清霜低垂了眉睫，將思緒掩下，抿了口茶，不由自主回憶起五百年前的樁樁件件。

自她上天庭怒斥楊戩私降暴雨禍害百姓，實則將挖溝引水的事攬于己身，被貶終生不得離開西海后，她所能做之事便是在西海的海底，透過海水看見天空。她一直在想，她自出生以來，便是西海最受寵的三公主，就是這么驕傲的一個三公主，遇見楊戩以后變得嫉妒，敏感，自卑，扭曲。西海龍族的壽命不亞于仙，怎么說都會有萬年壽命。她今年才兩千歲，生辰剛過，卻已經衰敗得宛如風燭殘年。前些日子，她拼著最后的力氣，維持成初見的模樣去見的他，他好像有很多話要同她說，可最后她打斷了他開口，掙開了他的懷抱，頭也未回地走回了西海。

她原本是個驕傲任性的小公主，怎么就一步一步衰敗了呢。她閉上眼睛的時候想，下一世別再遇見了。

她以為她死了。卻來到了一片虛無之地，鋪天蓋地的記憶灌入她的腦里，她想起來了。自己不是西海的三公主，是陸壓道人唯一的徒弟，陸清霜。這一切不過是天道最后的考驗。她忘記了怎么過得天道，只記得最后她傷痕累累地倒在三清宮，師兄給她上了藥。傷好的第三天，她同師兄要了忘情散。忘記過去最深刻的情感，卻要求師兄把玉匣子里的東西給醒了的她。

服下忘情散蘇醒的她，驚訝道自己不過一夢睡醒已是上神了么。乾陽師兄沉默地遞給她一個玉匣子。她讀取了玉匣子里的儲憶珠的記憶，以旁觀者去看了她下凡歷練的一切，最后孤身去了紫竹林沉靜心緒，穩固境界。

陸清霜平復了下心緒，雖對楊戩并無特別的情感，卻仍覺得不甘心，為西海三公主遭遇的覺得不服氣，她想得很簡單，既然凡間的西海三公主是郁郁至死，那她就該給西海三公主泄憤。在陸清霜心里，下凡歷練的只是西海龍族三公主，她只是上神陸清霜。回天庭打壓嫦娥，不過是為了三公主打抱不平罷了。

那頭楊戩正在對著乾陽師兄道：“太上老君，能否煩請您告訴我如何解了捆仙繩，嫦娥仙子畢竟是一介女仙，綁十二時辰怕是承受不住。”乾陽師兄捋了捋白胡子，沉吟道：“原本司法天神的請求自然是不敢推脫，然命令是陸清霜上神下的。那可是六界自天地明朗后，億年來頭一個修為萬年不到卻成了上神的人。莫說是司法真君您，那是連玉帝見了都得謙讓五分的主兒。”

陸清霜捂著嘴偷笑，一口一個桂花糖蒸栗糕，心下暗道：想不到師兄也學會了狐假虎威那一套。

楊戩蹙眉，正欲開口說什么之時，余光看到了屏風后的陸清霜。陸清霜正著一身淺蘭云裳，端坐著品茶吃糕點，明明不一樣的臉頰，卻讓他恍惚中看見那個明媚嬌嗔著讓他喂她的女子。楊戩搖了搖頭，想讓自己清醒點。乾陽師兄詢問他怎么了，他擺手示意無礙。

“太上老君，不好意思，冒犯了。”楊戩對著太上老君行禮道。乾陽師兄還未反應過來，楊戩已經沖著內殿，用仙力喊道：“上神，在下司法真君楊戩，有事相求，望上神出來一見。”

這一嗓子，把陸清霜剛咬下去的桂花糖蒸栗糕噎在喉中，止不住地咳嗽，乾陽師兄聽到陸清霜咳嗽，連跑到陸清霜背后輕拍著陸清霜的后背，陸清霜連喝了幾口茶水才止住了咳嗽。

陸清霜放下桂花糖蒸栗糕，用手帕輕輕擦了嘴角，又輕拭了雙手，放下手帕起身走出屏風。

“你就是公然廢妻的司法真君楊戩？”陸清霜站在臺階上低頭看著楊戩，冷聲道。

“上神何出此言，此乃誤會。”楊戩面無表情的臉有了些許裂紋，語氣仍生硬道，“臣請求上神收回成命，饒恕嫦娥仙子一命。”

“哦？”陸清霜用終南寒玉扇挑起楊戩的下巴，饒有興趣道，“憑什么？理由？”

“楊戩愿以身代嫦娥仙子受罰，仙子不過一介女仙，受不得十二時辰的捆綁，仙子縱然言語有失，還望上神海涵，饒仙子一命，戩愿雙倍受罰，請求上神網開一面。”楊戩低下了頭，一字一句道。

“好一個情深義重。那司法真君倘若跪下，本神倒是愿意考慮一下。”陸清霜在手心一下一下地敲打著終南寒玉扇，漫不經心道。

余光瞥見楊戩放下了三尖兩刃槍，正準備曲膝跪下，陸清霜輕捏了個咒，止住了楊戩的動作。

“師兄，告訴他捆仙繩的解法。既然司法真君都甘愿為嫦娥仙子跪下求我，那本神于情于理也該饒嫦娥一命。”陸清霜路過楊戩時，轉頭看著他道，“我原以為傳聞當眾休妻的涼薄人只是傳聞，今日一見名不虛傳。只是司法真君會不會覺得先夫人泉下難安？”

楊戩聽言，猛然轉頭，神色緊張：“上神說先妻泉下？”

陸清霜笑的嘲諷，與楊戩目光對視，眼神中全是輕蔑：“六界皆知司法真君的先夫人，西海那三公主已逝了不知多少時日。可笑司法真君卻在這里跪著求本上神饒恕他的心上人。可笑之至。”說罷笑著搖扇出了三清宮。

楊戩在原地失魂落魄，似是不敢相信，他抓住乾陽的袖子，像穩住站姿一樣，聲音破碎，一字一句，又像咬牙切齒地問：“太上老君，這是真的嗎。她……她走了……？”乾陽露出悲憫的目光，沉默地拍了拍楊戩的肩膀。楊戩表情似哭似笑，過了好一會兒，楊戩壓住心緒，沉聲道：“那就有勞太上老君隨我去解了嫦娥仙子的捆仙繩了。”

凌霄殿門，嫦娥看見楊戩來了，虛弱地笑道：“你來了啊。”

楊戩沉默，太上老君解了嫦娥仙子的捆仙繩，嫦娥便因為被捆綁太久，一時沒了力氣從柱子上滑落，楊戩上前扶住嫦娥，低頭把嫦娥抱起，對著乾陽行了大禮：“多謝太上老君，幫我轉告上神，多謝上神告知。”乾陽擺了擺手，表示不放心上。到底是謝上神放人，還是謝上神告知他寸心已走，乾陽不得而知。真相只有楊戩自己知道。

楊戩一路抱著虛弱的嫦娥走到了廣寒宮，一路無話。將嫦娥交給侍女，交由抱置床上的時候，只留了一句，叮囑你家仙子好生休養。

這頭楊戩出了廣寒宮，就回了自己的真君殿換了一身粗布麻衣，獨自下了凡。從灌江口一路行到西海。他心里清楚地知道陸清霜所言不虛，甚至不用再找第二個人詢問。他獨自站在西海邊上，突然想起了最后一次見她。他其實想說，不如我們重頭開始吧。他想說是他不夠關心她，才讓她變成這樣不講理的扭曲性子。他想說，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就覺得她明艷得像個小太陽。最后她的眼神打斷了他想說的話，可倘若知道那是最后一次再見，他無論如何，也會宣之于口。楊戩坐在西海邊上，掬了一捧水，涼津津的海水，刺激了他的感官。

他癡癡看著手里掬著的海水，突然笑了，笑著笑著，他閉上了眼睛，有淚落下。

司法真君是不能喜怒形于色的，但他此刻卻只是楊戩，只是那個灌江口楊家二郎。

最終楊戩去尋了一束花，放置在西海的邊上，等待漲潮時海水帶走花朵，送往西海，送往先妻沉睡之地。

“咔嘰，咔嘰。”陸清霜吃著爆炒葵花籽，這是她上次去人間聽人們說的小吃，拿葵花籽曬干爆炒，最適合她看幻光鏡打法無聊的時日。

乾陽師兄為陸清霜續了茶，手上將葵花籽剝殼，籽放置白瓷玉碟內供陸清霜伸手去拿了吃。

“師兄，你說這楊戩替那嫦娥求情倒是情意深重的模樣，轉頭又想著給西海三公主送最喜歡的丁香花。”陸清霜吃著葵花籽，不解地看著幻光鏡里的楊戩道，“那三公主在人世時不同她講許多話，人走茶涼才巴巴地說這些掏心窩子的話，真是可笑。”

乾陽用干凈的手帕輕輕擦掉陸清霜嘴邊的葵花籽碎，又遞了茶給陸清霜：“得不到的才會覺得最美好。望月亦或者望海都一個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