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已經轉到西山頂上去了，慘淡的光芒灑在陸離的側顏，紅似鮮血，鳥雀的歡噪已經退讓到另外一些角落，因府中草木縱橫，一些蟲子不安分的四方亂闖，陸離擺擺手，趕走飛到她眼前的小蟲子。

她自是不喜這些一通亂撞的東西，鉆進頭發里，衣裳里，身子癢癢的，甚是難受。

她還依稀記得自己閨房的位置，漫步而至，雕刻著花鳥圖案的木門早已被風雨侵蝕得看不見真面目，一陣風吹過，發出“吱呀”怪叫，搖搖欲墜。

房內蛛網成群，格外陰冷，漫天塵土，全然一副殘房敗廟之態，陸離心中一股苦楚涌上來，此處可是她識字玩耍居住之地，何以變得面目全非。

即便如此，陸離記得每個地方她可曾做過何事，記得她習慣將自己寶貝物件藏在何處。

在床榻側面，果真那個暗格還在，陸離用著極其難受的姿勢一手支在被蟲子蛀空的床榻，一手前去探著打開暗格，從中爬出好些黑色蟲子，陸離蹙眉起身向后退了一步。

估摸著里面的蟲子已被自己嚇跑了，陸離這才重新將暗格中的錦盒取了來。

那只錦盒是陸功讓木匠特地制的，只想讓寶貝女兒多保存些日子。

錦盒之上的金鎖還牢牢的鎖著它，鑰匙在何處陸離已不記得了，只從身后找了一塊廢石將其砸開，金子本身就軟，況時隔已久，便可輕易打開。

盒中只置一些不值錢的小玩意，卻是陸離童年之時最為珍愛的，現在看看，竟是想不起那些物件的由來，卻因錦盒牢固，里面東西保存完整，尚未受得雨水沖泡腐蝕。

雖想不起物件由來，陸離卻能認得，只里面似是多出一封書信，她不免好奇拿出，牛皮紙上用小篆赫然寫著“與吾女之”四字。

父親何時寫信給自己過？幼時未曾有過的啊，且那時自己又識得幾個字呢？

陸離眸中微訝，隨意找了個地方盤膝而坐，打開信箋，細細讀來。

吾女旗兒兮，愿見父與汝之此書，父在老矣之時始有此一脈也，故尤珍惜，以為天與之賜，父親負子，不知他日必往，何為，原諒為父不復顧汝成長，故于意識到自己命已矣之時以此書與汝。

父手有至魏成文與慎王死地之證也，故為小人害，我以告汝，并非欲汝為吾家人報仇，乃令汝知，父并無令汝蒙羞，若可之言，汝當善處，宜善視其，嫁戶良家，相夫教子，再好不過，如此生涯，不念父母，父常以卿為傲。

父文。

文畢，陸離只覺喉間有何物堵著，哽咽地說不出話來，事已至此，父親竟已放下對鳳顏卿的恩怨，獨自帶到黃泉，只交代自己，千萬不要替沈家報仇。

如果是這樣的話，父親的保護與養育之恩，何以為報？

從前陸離只認為是父親著實做了對不起國家之事，才罪已當誅，這才對鳳顏卿唯命是從，希冀自己哪日便可替父親替沈家還完這筆債。

正如父親所云，他之所以說出真相，只是不想令身為女兒的她蒙羞，這才是諷刺。

書信下，是一疊很厚的紙張，雖邊緣已泛黃，其中內容卻清晰。

曾陸離無意間看過陌上丘書房內的賬本，數量龐大，皆是他與各臣之間來往留下的數據，因陌上丘問心無愧，便大方的教陸離如何識得。

仔細看來，鳳顏卿與魏成文之間，卻有數比悖于常論的賬目，金額大得驚人，若久而久之，國庫必定虧空。

只是父親為何得之？陸離將賬目小心翼翼裝入袖中，父親絕筆她也只能狠心燒掉，以除后患。

鳳顏卿，魏成文……陸離只身走出陸府，心中默念這兩個名諱，每個腳步都顯得格外沉重。

此刻自己這般心情，便就是薛竹曾回得“殺親者之仇”了罷。

若今生不叫你看著自己苦心奪來的天下落入他手，若不叫你一無所有，含恨而亡，若不叫你看著我流出血淚，我陸離，誓不為人。

“姑娘，此處乃姑蘇禁地，想必姑娘乃外鄉之人，不知其中緣由，還請姑娘快快離了此地罷。”

慕云方才忙完大理寺之事，自家府邸便在這被廢棄的陸府后面一條街，他喜歡姑蘇那種清秀之地，便放棄京城而選擇姑蘇了，今日與故友在繁市用了膳，避免積食，遣了抬轎之人，自己一人步行回府。

再者說，這副皮囊，本就是卑賤出身，何故如此嬌貴，常日腳不沾地，越發要覺得自己不中用了呢。

去大理寺少卿府必將經過陸府，雖此處被朝中傳得風言風語，什么不祥，什么詛咒，慕云皆不在意，他卻覺這邊僻靜，方才住得舒適，他人之言，必是信不得。

今日才見從陸府走出一人，看她身著，倒像是宮中女子，不然便是未入宮的秀女，宮中女子不得擅自出宮，那就是秀女無疑了，慕云見陸離單那雙鳳眼，便就能將人魂魄勾了去，若進了宮，還了得？

陸離只眼打量慕云，此人身著公服，上繡孔雀，便是三品以上朝廷命官，眼底一圈淡淡青色，想是政務過忙，甚少歇息，又經過這陸府。

方圓幾里地之中，與陸府同座之地，唯大理寺少卿府了。

“民女參見大理寺少卿大人！”陸離斂首一禮，若無其事般的從陸府中走出，她之所以不把慕云當大理寺卿，是因為先前鳳顏卿很是重視白少華，鳳顏卿退位自然會由白少華繼位的，又繼續道：“民女只因迷了路，不巧路過此地，本想詢問人家此為何處，不料府中竟無一人。”

好一個聰慧靈敏的女子，短短一眼，便可知自己身份，慕云心中欽佩，卻不漏痕跡的溫柔一笑：“不礙事，若是被他人見了去，便會關你進牢獄，姑娘欲往何處，若信得過在下，我送你去可好？”

不愧為大理寺少卿，竟連此話都未曾全信，陸離左右思忖，假裝一副求之不得的神情道：“那便麻煩大人了。”

“你可知你要往處名喚何地？”慕云邊問著陸離，邊向前走，陸離便也跟在他身后。

“華廣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