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業五年，六月十二。

刪丹草原，胭脂山下，正南，巳初。

今日一早，李軌便押送著一輛囚車緩緩向刪丹草原而來，囚車中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咖都藍，二人都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么，所以均不言語，只是跟隨著隊伍緩緩前行。

“藍藍的天空下大雁紛飛，西海的春天啊讓人沉醉，我可愛的寶貝你正在岸邊戲水，她是那樣的可愛姣美……”

咖都藍看著不遠處的祁連雪山，突然唱起了高亢的歌謠，士兵們剛要阻攔，但被李軌制止了。

行不多時，大家便能看見一個威嚴的方陣，自北向南在胭脂山下圍成了一個“匚”字形，軍容肅穆，殺氣逼人。

李軌將手一揮，隊伍立時停了下來，李軌先將押送咖都藍的公文交于梅天來前去通報，自己則調轉馬頭來到了咖都藍身邊，然后從貼身處摸出一塊方糖，硬塞到了咖都藍的口中，“是我爺爺帶給你的，他希望你帶去那邊的全是甜蜜，而非仇恨。”

咖都藍口含方糖，忍不住流下了兩滴熱淚，倒不是他對自己所做的事情感到后悔，也不是害怕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一切，而是在自己臨死之際，居然還有人能夠惦記自己，這讓他頗為感動，遂不由自主的說了聲謝謝，李軌沒有任何回應，只面無表情的一揮手，隊伍又繼續向前走去。

而此時，咖都藍的嘴里已多了一根布條，唇齒都被勒的變了形，因為誰也不敢保證，咖都藍會在大庭廣眾之下說些什么，萬一他破壞了樂平公主的葬禮，讓圣人顏面盡失，這是誰也承擔不了的責任，所以李軌絕不允許咖都藍在葬禮上發出丁點聲音。

由于梅天來的提前通報，李軌一行很快便進入了這個威嚴的軍陣之中。樂平公主的葬禮還沒有正式開始，所以這個“匚”字形的軍陣中還空空如也，李軌一行在數十萬將士的注視下緩緩前行，一股肅殺之氣無不讓人汗毛倒豎。

一刻后，李軌一行終于來到了為樂平公主修建的大墓前，然后在指定的位置站定，等候葬禮的開始。

樂平公主的大墓坐北朝南，背靠秀美的胭脂山，山巒層疊，鳥語花香，正面則對著大斗拔谷谷口，云霧繚繞，風通氣順，是個絕佳的風水寶地，只是楊廣授意要一切從簡，所以墓穴修建的并不奢華，此時穴門大開，只待樂平公主在此安葬。

巳初三刻，龐大的送葬隊伍緩緩駛出了行軍大營，向墓地這邊緩緩走來，一群穿麻戴孝的鼓樂手走在隊伍的最前列，神幡招展，紙錢紛飛，一首首悲傷的樂曲無不讓人悲切動容。

鼓樂手背后，則是一個龐大的僧侶團隊，旨在為樂平公主超度亡靈，一時梵音陣陣，攝人心魂。

一個巨大的梓棺被十多匹騾馬拖著，緊緊跟在僧侶團隊的身后，不用問，這里面便是樂平公主的遺體，楊廣出人意料的穿著素服，扶棺走在梓棺的最前面，虞世基等一干重臣也紛紛效仿，扶棺走在梓棺兩側，一個個無不抹淚痛哭，悲傷流涕。

梓棺后面則拖著一個長長的送葬隊伍，大多人手里都拿著紙人、紙房和祭品之類的東西，這里面有官員，有內侍，有宮女，有衛兵，一個個哀嚎不斷，全都哭成了淚人。

而在隊伍的最后面，又黑壓壓的跟著一班人，他們是地方官員、鄉紳貴族、西域公使以及來自各地的富商巨賈，各個臂纏黑紗，表情肅穆，不論是否出于真心，在這樣的場合下，誰也不敢有絲毫怠慢，聊表心意是最起碼的禮節。

巳正時分，葬禮正式開始，一陣焚香禱告的祭天儀式后，樂平公主的鳳體被安放在了主墓穴之中，而在主墓穴周邊還有一些偏室，一部分在大斗拔谷中殞命的內侍和官員們就被安放在那里，算是為樂平公主陪葬，等一切均安置妥當，虞世基當著眾人朗誦了一篇簡短的祭文。

祭文很快詠畢，隨著一陣號角聲響起，數十萬將士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嚯嚯”聲，聲音富有節奏而又令人膽寒，墓室的大門也在這股充滿肅殺之氣的吼聲中迅速封上了。

今日的葬禮確實簡潔，前后只用了不到三刻，主墓穴便已封起，這完全超出了很多人的預料。

主墓室的大門一封，便代表著樂平公主的葬禮已經接近尾聲，看著如此簡潔的葬禮，康老和的心中突然慌了神，他絕不能讓自己策劃許久的計劃就這樣莫名其妙的流產，遂暗中扯了扯伊吾屯設的衣袖，伊吾屯設立刻會意，沖不遠處的一名西域公使努了努嘴，那名公使微微頷首，從貼身處摸出一本文書就要上前，但腳步才剛剛邁出，便又立刻退了回來，因為墓室前的氣氛突然變得詭異起來，有十多名面目全非的尸體被丟到了樂平公主的墓前。

“這幾個人，是我們在河西之地抓獲的吐谷渾殘兵，而他們自己則自稱鬼兵，我覺得他們的這個名字起的很好，鬼兵！出門就變鬼的兵！這不，還沒有開始行動，便就慘死在了我隋軍的刀下！”宇文述緩步來到那幾具尸體的旁邊，左手握緊刀柄，沖大家朗聲說了一個并不好笑的笑話，即便這個笑話很好笑，估計也沒有一個人敢在這個場合笑出聲來。

宇文述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這個不合時宜的笑話，趕緊清清嗓子，又面無表情的沖眾人大聲說道：“圣人恩威所至，定當萬國朝拜，而這幾個不識好歹的螻蟻，居然膽敢挑戰我大隋天威，簡直就是不自量力！當然，就這幾個小小的螻蟻，肯定掀不起什么風浪，但他們背后的人物，我大隋不得不防！我相信，他們背后的人物就站在我們中間，就站在你我的面前！他們是誰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遲早會把他們給揪出來，然后把他們碎尸萬段、剁成齏粉！而今天，我就要讓他們親眼看看，和我大隋朝廷對抗的下場到底是什么！”

宇文述言畢，頭也不回的向士兵方陣揮了揮手，士兵們便開始井然有序的從墓地一側向另外一側走去，當他們路過那幾具尸體的時候，紛紛拿起手中兵刃向那些尸體用力揮去，有用短刀的，有用長矛的，甚至還有使用鐵錘的，一幕幕匪夷所思而又讓你膽顫的操作就這樣呈現在了眾人面前。

這畢竟是幾具早已硬化甚至開始腐爛的尸體，這樣的操作雖然瘆人，但還不至于讓人覺得太過驚恐，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那幾具尸體已開始變得稀碎，最后漸漸成了一坨一坨的肉泥，而此情此景已經讓不少人覺得反胃，一些意志力差的文官，甚至趴在地上嘔吐了起來，而其他大多數人已經不敢再抬頭向前看去。

當然，其中也不乏一些目光從未離開此處的人，而咖都藍便是其中一個。

咖都藍滿臉通紅，眼睛瞪得斗大，只是口舌被死死勒住，不能說話，只能看著眼前的情形不斷發出一陣陣沙啞的嘶鳴，李軌怕他的嘶鳴引起更多人注意，便又用幾根寬布條把他的嘴巴封了個嚴嚴實實，咖都藍也從嘶鳴慢慢變成了低哼，但他臉上的憤怒卻并沒有因此減弱。

也許是宇文述覺得那幾坨肉泥的威懾力已經消失，也許是他覺得蹂躪咖都藍所帶來的威懾力也許會更好，便揮手制止了還在源源不斷涌來的士兵，又向李軌這邊發出了押送咖都藍上場的指示，李軌略一頷首，親自將咖都藍拽出了囚車。

咖都藍并沒有發出任何的哀嚎與反抗，他只是目不轉睛的盯著李軌，眼神中沒有絲毫畏懼，反而充滿了懇求。

李軌知道，咖都藍并不畏懼死亡，他只是不想死的這么窩囊，他需要所謂的榮耀，他要為鬼兵掙回最后的顏面，但李軌并沒有做出任何回應，因為他們的立場天然不同。

眾目睽睽之下，咖都藍被李軌押送到了那幾坨肉泥之前，還不及咖都藍站穩身形，宇文述便已刺啦一聲抽出佩刀，只見他的手腕突然一抖，咖都藍的右耳便飛到了半空之中，一股鮮血立時噴涌而出，幾根蒙著咖都藍嘴巴的布條也應聲而斷，好在這些布條并沒有全部斷裂，咖都藍依舊不能言語，只發出了一聲含糊不清而又撕心裂肺的慘叫。

當咖都藍看見宇文述得意的眼神后，心中立時明白過來，宇文述需要的就是他的慘叫，隨即牙關一咬，不再發出任何聲音。

宇文述被咖都藍的這個舉動惹惱了，舉起佩刀就向咖都藍的腦袋上砍去，咖都藍則死死盯著宇文述，沒有絲毫要躲避的意思，就在佩刀距離咖都藍的腦袋只有三寸之時，宇文述突然冷笑一聲，將佩刀扯偏了幾分，“想死個痛快！？門都沒有！”

佩刀雖然被宇文述扯偏了幾分，但并沒有完全偏離咖都藍的腦袋，宇文述話音剛落，咖都藍的鼻子以及右側臉頰上的一塊肉便被佩刀硬生生的削了下來，咖都藍的臉上立時血流如注，露出了森森白骨。

“去他娘卵蛋的大隋！你們就是一坨狗屎！楊廣，你給我聽好了！我咖都藍絕不是第一個鬼兵，更不是最后一個鬼兵，我們定會吃你的肉，剝你的皮，抽你的筋，為我們死去的家人報仇雪恨……”宇文述在一刀削去咖都藍鼻子和臉蛋的同時，也削斷了勒在咖都藍口中的布條，咖都藍經此一刀，不但沒有發出任何慘叫，反而開始破口大罵，搞得整個葬禮現場都為之一怔，不時傳來竊竊私語之聲。

而咖都藍則抓住時機，越罵越起勁，只是他臉上的肉被削去一塊，聲音雖然歇斯底里，但口齒卻并不清楚，“土渾鬼兵，血債血償！你以為把我們殺光，這件事情就結束了嗎？沒有！絕對沒有！我們只想給家人報仇，奪回我們失去的家園，但你們的朝廷內部，卻有很多人想要你楊廣去死！去死！你懂嗎！大斗拔谷中，單靠我們鬼兵的力量，是不可能……”

“噗……”

隨著一聲悶響，咖都藍的聲音突然戛然而止，一顆頭顱隨著這聲悶響飛到了三丈之外，旋自在那里不停翻滾，而咖都藍的脖頸上則冒著如噴泉般的鮮血，煞是恐怖，幾個彈指后，無頭軀體跌倒在了那幾坨肉泥之中，現場瞬間發出了一陣不約而同的驚呼。

李軌一動不動的舉著刀，正滿臉鮮血的站在咖都藍身后，剛剛的那一擊，已讓他釋放出了所有能量，他不知是想阻止咖都藍對圣人的辱罵，還是怕咖都藍說漏了大斗拔谷中的實情，亦或是為爺爺還愿，讓咖都藍早點解脫……

但這都已經不重要了，因為這一切已經結束，不論是出于哪一種原因，都在促使李軌必須做出這樣的選擇，而接下來，等待自己的是福是禍，他也無從知曉。

宇文述收起驚愕，走過去輕輕拍了拍李軌的肩膀道：“干的不錯，只是太便宜他了！”

李軌面無表情的收起佩刀，沖宇文述拱了拱手道：“宇文將軍，卑職罪該萬死，我怕他辱沒圣人……”

“你做的沒錯！”宇文述沖李軌擺擺手，轉即又面向眾人，朗聲說道：“這名鬼兵名叫咖都藍，是他們的一個小頭領，按照他們的說法，應該叫他鬼侍，管他娘的鬼兵還是鬼侍，現在他也只有侍候鬼的份了！”

宇文述往咖都藍的尸體上啐了一口痰，然后繼續說道：“不論他是什么人，不論他是誰，這就是和我大隋朝廷作對的下場，只要我宇文述還有一口氣在，我就絕不允許這些螻蟻們興風作浪……”

宇文述在前面說的口沫橫飛，盡量用話語彌補著咖都藍速死所帶來的遺憾，而下面的送葬者們，則各個驚魂未定，除了那些常年征戰沙場的將士，沒有幾人真正見過如此血腥的場面，再加上宇文述的一陣厲聲恐嚇，一個個早已嚇得杵在原地瑟瑟發抖。

此時的康老和顯得有點惶惶不安，倒不是宇文述的做法讓他感到害怕，而是因為他已發現，剛剛那名準備上書的西域使臣，此刻正癱軟在地上，目光呆滯，渾身發抖，估計他此時行走都已困難，更別談再去向楊廣逼宮，而讓康老和更加絕望的是，其他的西域公使也沒好到哪去，一個個表情木訥，行若游魂。

康老和又偷偷拽了拽伊吾屯設的衣袖，伊吾屯設表情冷峻的回頭看了一眼，然后低聲說道：“薩寶，我可不想被剁成肉醬！”

“難道就這么算了？”康老和低聲回應，一臉不甘，自己策劃了數日的計劃，還沒有開始便就夭折，這讓他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要去你去！”伊吾屯設沒好氣的懟了康老和一句，轉即又好像意識到了什么，瞪著眼睛繼續說道：“你西域商會為什么不去逼宮？你在給我們下套！？”

“不敢！不敢！屯設多慮了，你們也聽說了我西域商會現在的處境，朝廷恨不得把我們除之而后快，我哪還敢和他們公開對抗？我們都在為自己爭取最大利益，我們是盟友！只是沒想到，今天他們居然唱這出……”

“你也看到了，我們的計劃必須擱置！沒錯，我們都是在為自己爭取利益，但西域商會的利益需求恐怕要比我們迫切的多吧，這樣的風險，對我們來說不值得！”伊吾屯設冷笑一聲，不再理會康老和。

康老和聞言，臉色青一陣，白一陣，不知該如何是好，西域商會是自己一手養大的心肝寶貝，可以說比自己的親兒子還親，雖然大家都是在為自己爭取利益，但西域諸國的公使們肯定不會像康老和這般賣力，況且他們為自己爭取利益的途徑也并不唯一，現在又面對如此情景，他們不愿出頭也在情理之中，只是苦了康老和精心定制的計劃，在即將執行時，突然夭折。

此時的康老和就如同站在三九寒天中，渾身冰涼，但這才只是開始，裴矩又毫不客氣的當頭給他澆了一盆涼水，讓他的周身瞬間寒徹骨髓。

宇文述好不容易過完了嘴癮，籠罩在大家周身的壓迫感頓時小了許多，但地上的肉泥和尸體并沒有被清理，裴矩微微掩著口鼻走了上來，只見他故意繞開地上的那堆血腥污物，來到了前臺的偏右處站定。

裴矩使勁咽了一口唾沫，深吸一口氣后緩緩說道：“我自大業二年開始經略河西，便不敢有絲毫懈怠，數載以來，走訪西域商賈不下千人，將眾人所述匯集成冊，并于年初呈于圣人，圣人觀后感慨萬千，執意西巡，而此次圣人西巡的目的，旨在振興東西商路。”

“鄙人不才，經略河西期間也曾推行過不少政策和改革，但都收效甚微，當然，其中也不乏一些外界的阻力，但這并不能阻止我大隋振興東西商路的決心，更不能阻擋圣人威澤西域的大勢，接下來，就由我來宣布圣人重振東西商路的新政。”

說到此處，裴矩特意頓了一下，目光炯炯的向下掃視一圈，當他看到西域商賈們滿臉復雜的表情時，不由得冷笑一聲，繼續朗聲說道：“圣人欽定，于六月十九日在胭脂山下的臨松薤谷內召開萬國盛會，今日，我大隋朝廷特在此盛邀西域諸國的王公及商賈們參會，希望大家踴躍參與，將自己最得意的商品展現給世人，以此來促進東西商路的繁榮……”

聽到這樣的消息，眾人立時議論紛紛，在今天這個壓抑的氛圍中，這絕對是一個讓人興奮的好消息，西域諸國有了一個可以展示自己實力的平臺，往來胡商則多了一個賺錢的機會，就連送葬的皇宮內侍們都露出了難得的笑顏，因為在這邊關之地，難得會有如此恢宏的盛景，湊個熱鬧也是好的。

看著大家歡欣鼓舞的表情，裴矩顯得很是滿意，像這樣匯集諸多國家的盛會，有史以來還是第一次，如果這件事能夠辦的成功，那么對大隋來說，這將是威加四海的絕佳時機。

裴矩面帶微笑的看著大家，直到大家討論的氛圍徹底被調動起來后，他才不合時宜的繼續大聲說道：“萬國盛會的召開，將具有劃時代的歷史意義，不論是對我大隋，還是對參會的鄰邦諸國，這都是展示自己實力的最好時機。而為了讓這次盛會舉辦成一屆開放、合作、共生的盛會，我大隋將同時頒布經商新政，為更多的西域商賈提供便利……”

裴矩的話還沒有說完，場下便已變得一片寂靜，大隋的經商新政到底是什么，西域諸國很關心，西域商賈更關心，而最關心的則是康老和，裴矩和他斗了這么多年，現在肯定到了決戰時刻，而這個新政百分百會對他極其不利，康老和雙拳緊握，兩眼微閉，似是在等待著一場命運的審判。

“即日起，我大隋將鼓勵西域商賈入隋經商，所有西域商賈，不論規模大小，國籍若何，只要在我大隋登記造冊，拿到我大隋通商關照，遵守我大隋律法，即可在我大隋境內享受經商利是，所有途徑驛站，將為西域商賈免費提供食宿，所有途經州縣，將為西域商賈免費提供保衛，所有入境商品，將永久免征一切關稅，我大隋將逐漸開放大興、洛陽、江都、云中等大型互市，西域商賈可直接前往以上地方經商，無需再將商品倒賣，明日起，將有正式公文分發到我大隋各州縣，即刻執行……”

裴矩的寥寥數語，再次點燃了大家討論的熱情，沿途免費提供食宿，大隋境內全程安保，關鍵是還永久免征關稅，這是何其巨大的手筆，大隋每年將為此減少多少營收，又要為此付出多大的開支，這是任何一個西域小國算都不敢算的帳，但現在，卻被大隋切切實實的提了出來。

而傷害最大的還是西域商會，康老和已經明顯感覺到了附近商賈們的蠢蠢欲動，大家加入西域商會的目的，便是分攤安保及運輸成本，而現在大隋全部免費，最關鍵的還是開放國內各大互市，永久免征關稅，裴矩的這招對西域商會簡直就是釜底抽薪，大隋為了奪下西域商會的經商權，真可謂是下了血本，康老和立時感到胸口一陣發悶。

然而一切都才剛剛開始，裴矩得意的看著康老和所在的方向，繼續說道：“為了鞏固鄰邦關系，促進西域及大隋邊境的和平穩定，所有向我大隋稱臣的西域邦國臣民，只要遵守我大隋律法，都可以自由出入我大隋邊境，而諸國向我大隋納的歲貢，我大隋將十倍返還，所需物資由西域諸國自行挑選……”

“嚯……”

場下徹底炸開了鍋，雖說以前西域諸國納的歲貢，大隋為了展現自己的大國實力，一般都會超量返還，但十倍的數據還是讓西域諸國吃驚不小，關鍵是需要返還的物資居然還可以自己挑選，這簡直就是超級利是。

康老和之所以能夠說服西域諸國的公使們于今日逼宮楊廣，最關鍵的一點，便是怕隋朝限制往來交易物資，讓他們無法發展軍力，從而成為砧板上的魚肉，任由大隋宰割。

而現在，一切都變了，他們無需再為此擔憂，大隋會源源不斷的向他們提供急需物資，而有了這些物資，他們便可以招攬更多部落，以此來擴充軍力，當然，去挑戰大隋，那是不敢有的奢望，但讓自己的部落變得更加強大，這還是有相當可能的。

此時的康老和，一口鮮血差點噴將出來，如果剛剛只是釜底抽薪，那現在就是斷其臂膀，他好不容易發展起來的同盟，還不及展開合作，便被裴矩全部拽走，讓西域商會變得更加孤立無援。

裴矩在臺上說了什么，康老和早已聽不進去，他的腦子現在炸的嗡嗡直響，他下意識的扯了一下伊吾屯設的衣袖，但伊吾屯設并沒有任何反應，二人已經仿佛路人一般，末了，他還往邊上挪了挪身位，漸漸遠離了康老和……

康老和不知道樂平公主的葬禮是何時結束的，周邊的十多萬士兵是如何撤走的，而他自己又是如何回到馬車上的，等他漸漸清醒過來后，才發現自己一人端坐車中，康大成正在駕車前行。

一直呆若木雞的康老和突然一個激靈，趕緊掀開馬車門簾道：“大成，我們這是去哪？”

“父親，遵照您的吩咐，回家。”康大成一臉不解的看著康老和。

“不，不，我們不能回家，我們要去找楊尚書，他們不能丟下我們不管。”

“父親，蒲山公已經托人帶話了，西域商會的事情他們不會坐視不理，只是今日這場合不太適合見面，他們會擇機前來見您的。”康大成邊說邊把焦急的康老和摁回了車內。

康老和木訥的哦了一聲，機械式的緩緩坐回車內，屁股才剛剛坐定，便又突然掀開門簾道：“掉頭，掉頭……”

“父親，今日確實不適合見楊尚書！”

“誰說要去見他了，去找你白叔！”

康大成頓了一下，最終還是一臉疑惑的開始掉頭，“父親，您不是說我們盡量不要摻和白叔的事嗎？”

康老和長舒一口氣道：“時機不同了，西域商會已經到了生死存亡之際，大隋的這一套政令，不僅籠絡了西域諸國的心，恐怕連西域商會的中小商賈們都會很快離我們而去，而楊尚書他們一直把我西域商會當成棋子，等真到了他們成功的那一天，也許他們就是下一個裴矩，我們必須爭取更多主動，而現在，能夠真心實意幫我們的，恐怕也就只有你白叔了。”

“可白叔不也是在為楊尚書效力嗎？”

“不是效力，是合作，你白叔代表的是吐谷渾，他們的計劃成功后，肯定會獲得不小的政治利益，而我們西域商會必須為將來尋找一座靠山，所以我們不能再藏著了，我們必須開始戰斗。”康老和看著遠處的祁連雪山，茫然的眼神漸漸變得堅定起來。

“駕！駕！”

康大成不再多問，有節奏的在空中甩了幾個響鞭，馬車便往大斗拔谷谷口的方向極速駛去……

觀風行殿內人聲鼎沸，熱鬧非凡。

楊廣正在此處大宴西域諸國的公使，看著大家推杯換盞，其樂融融的樣子，似乎早已把剛剛的那場葬禮忘得一干二凈。

跟隨著進菜的內侍，李密悄無聲息的溜了進來，李密雖無官職，但畢竟世襲蒲山公，參加這樣的場合也無可厚非，故守衛們也沒多做盤問。

李密進門后，并沒有去尋找空位，而是向坐在右側中間的一位中年人極速靠去，李密在那名中年人身后穩穩定，然后俯身低語了幾句，只見那名中年人眉頭一揚，和周邊的官員客套幾句，便就領著李密退了出來。

在李密的帶領下，二人在營地中左拐右繞，最終來到了后營中一個不大的營帳內，這里距離營地周邊柵欄不算太遠，是李密的休息場所，但此時，營帳內卻站著一位紅衣女子。

李密二人剛一入內，紅衣女子便一甩佛塵，向中年男子施了一個佛禮道：“張出塵見過公子。”

中年男子微一頷首，然后在帳中的簡易圓桌前坐了下來，張出塵不敢落座，在桌子的另一邊站定，等待著中年男子的訓示。

“我派你去盯緊康老和，現在看來執行的不錯，主要是康老和那個老狐貍也不會輕易越界，所以這個任務，對你來說太簡單了。”中年男子沒頭沒尾的說了一句，張出塵趕緊施禮回應道：“只要能為主人報仇，出塵任憑公子差遣！”

中年男子名叫楊玄感，是隋朝前宰相楊素之子，而張出塵原是一名孤兒，后被楊素收養，十歲時被楊素送往雍州李靖處學藝，剛剛學藝歸來，便傳來了楊素病故的噩耗。

關于楊素的死，整個楊府上下流傳著另外一個版本，楊廣為了削弱前朝勢力，以樹立自己權威，特意暗中賜死楊素，對外則稱病危暴斃。懼于楊廣淫威，整個楊府上下都不敢聲張，楊玄感更是率先示弱，表現出一副懦弱樣，主動向楊廣提出辭官守孝，楊廣見楊玄感已經臣服自己，不會鬧出什么亂子，反而對楊玄感大加褒獎，晉升他為禮部尚書，從二品，讓眾人感召朝廷恩威。

楊玄感雖被晉升為禮部尚書，但他知道，楊廣并沒有對自己放下戒心，所以他整天不問政事，只知道花天酒地，作威作福，把自己的名聲搞得很臭。看著如此頹廢的楊玄感，楊廣的戒心也就漸漸小了，而楊玄感心中的仇恨，卻并沒有因此消磨掉一毫一分，一個龐大的復仇計劃便就因此應用而生。

楊玄感斜眼看了張出塵一眼，突然冷冷說道：“為什么裴矩還活著？以你的能力，殺他并不難！”

“公子，據我觀察，裴矩并非大奸大惡之人，此事是否可以從緩……”

“難道你忘了我父親對你的養育之恩？難道你不想為他報仇雪恨？我父親花重金讓你學了一身本事，到頭來，有何用？！”楊玄感突然顯得有些激動，但聲音卻壓的很低，右手不停輕拍著桌面，以釋放自己的情緒。

“公子息怒，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覺得裴矩罪不至死，此事應該還有其他解決方案……”

“可他是楊廣的最大幫兇！你沒看到他今天的那副囂張樣，僅僅用了一個時辰，就把我的三個盟友全部擊潰！諸國公使正在和楊廣推杯換盞，西域商會即將面臨土崩瓦解，吐渾鬼兵現在士氣低落，接下來，他們要針對的目標，不就只剩下我們了嗎！？”

“裴矩確實罪不至死，但他必須死！我們必須要做出最有力的回擊，給我們盟友以信心！父仇事小，家國事大，我們不為東宮考慮，也應該為天下黎民百姓考慮！如果死一個裴矩能夠救天下，那他就必須死！”李密也不失時機的勸說起了張出塵。

張出塵沒有反駁，沉默了一會后才緩緩施禮道：“出塵愚昧，差點誤了公子大事，我這就去要了裴矩狗命！”

話音剛落，張出塵便欲轉身出門，身后卻傳來了一聲：“等等！”張出塵立即回身，“公子還有何吩咐！”

“注意安全！”楊玄感眼中露出了一絲少有的溫柔，張出塵雖為楊素收養，但也一直把她當成親生女兒一樣對待，楊玄感表面上雖和她是主仆關系，但內心還是把張出塵當成了自己的妹妹。

張出塵微微一笑，沖楊玄感施一佛禮后便就出了門，張出塵剛一出門，便就幻化成一道黑影直入云霄，由于這里是軍營后營，距離周邊柵欄很近，當衛兵們發覺動靜時，只看到一道黑影極速掠過柵欄飛向了空中，就好似一只受驚的烏鴉一般，衛兵們向這邊看了幾個彈指，便不再理會。

張出塵往南飛行了約有百尺，緩緩降落在了祁連山腳下的一個小山坳里，這個小山坳里停有一匹栗色駿馬，張出塵正好降落在那匹駿馬的背上，雙腿輕輕一夾，整個人便如一朵嬌艷的紅霞在草原上極速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