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 南燕春
- 只此浮生
- 4097字
- 2020-11-01 08:29:42
王知行從遲家熏店離開,街上的行人已經漸漸稀疏,只有小攤販們還在努力的做著的生意,叫賣聲此起彼伏,都在想方設法的能更多賣點貨物,雖說天冷,可保不齊一晚上就有壞了的東西,糟踐的東西,自己吃,怕壞了胃口,賣出去,又怕被人砸了攤子,寧愿便宜點,少賺上幾文,也比背回家強!
可惜行人少,買貨的更少。
“糖葫蘆,有酸有甜,一文兩串,便宜了,便宜了!”
王知行回頭看去,一個揣著手賣老漢扛著一個草棍,上面還零零散散的插著幾串糖葫蘆,聲音都有些沙啞了,還在用力的走街叫賣著,看來老漢是都想賣完在回去。
王知行有些意動,只是身上真在掏不出半文錢了,無奈的嘆了口氣,手用力的拉緊了胸口的衣襟,胸口里熱乎乎的。
從獨蘭盛出來,王知行徑直向著家走去。
從清溝里外街轉到了里巷,巷子幽深且寬,能容兩輛板車錯身而過,他一路往里,走過了一個一個門口,朱紅的大門,有的已經褪色,一個個門口拉的很長,挨的很遠,兩旁青磚早已被雨水侵蝕的圓潤。
直到走到了巷子的最深處,王知行在一座大門前,停下了腳步,敲了敲門,等了一會,又敲了敲門,里面才傳來了腳步的聲音,跟隨著腳步聲,還有一個中氣十足的罵聲,“你個小兔崽子還知道回來!”
王知行還未答話,門就打了開來,門里一個老漢,橫眉瞪眼,看到門前的王知行,明顯的一愣,支起的腰也彎了下來,詫異道:“老爺?”
門外,王知行臉上變青變紫,好似被冷風吹了凍了,整個都僵硬在哪里,“薛叔。”
本就紅光滿面的老漢,這會紅的照人,坑辭別度半天,又掖了王知行一句,“您怎么回來了?”
王知行愣在哪里,左右看了看,好像這是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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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清溝里的院子就是王家的府邸,說是府邸,那是過了,二進的院子,強撐著開出個不大后院成了三進,算是勉強靠了三進的邊,燕京城里連一些富戶人家的院子都不如,但畢竟有太宰大人的名號保著,雖沒掛匾,不過也得應了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
里院里倒是清雅,兩顆棗樹一高一矮遮蔽了院子的一角,想必夏天里能得不少脆香,不過現在光禿禿的枝丫上只有幾片黃葉掙扎著不舍的離去,對著的是一塊小花壇,不過現在也是感受不到它芬芳,只能臆想它夏天時候的景色。
院中心是蹲著一個瓷缸,瓷缸上畫著花鳥魚蟲,可惜里面的卻是空了。
正房、耳房、東西廂房,院小卻巧而精致,算真是有那么點斯是陋室,惟吾德馨的樣子,能看出布置的人花了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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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知行面無表情在前,薛叔滿臉賠笑在后。
“希明,還沒回來?”
全然忘了自己漏了底的老漢,說話連大腦都沒經過就回答道:“少爺,他在家。”
“恩?”
瞧著前頭轉過頭來的王知行嚴肅的臉,薛叔立馬峰回路轉道:“還沒回來。”
臉上也順時帶起了如王知行如出一轍的嚴肅,沉穩的分析道:“可能是學塾放學完了,國子監的先生也是,這都幾時了,還不放孩子還回來吃飯。”
王知行沒搭話,只是面上帶起了沉色。
走過了院子,來到了正房,桌子上,一葷一素,兩菜一粥,一個八、九歲的小姑娘正翹首以盼看著門口,一個老婦人正在盛粥。
看到進屋的王知行,小姑娘先是驚訝的長大了嘴巴,然后高興的叫道:“爹爹。”
小姑娘又似想起了什么,放下了手里的筷子,站了起來,行禮道:“希然給爹爹請安。”
脆聲脆語,化開了王知行臉上的沉色,溫馨的笑道:“好,看爹爹給希然帶回了什么禮物。”
王知行一伸手在懷中掏出了還溫熱的包紙。
小姑娘眼睛一亮,道:“熏雞。”
王知行笑著點點,把包紙放到了,桌子正中,自然而然的坐了下來。
這時,一碗粥擺到了他的面前,剛盛粥的老婦人教訓道:“早知道你要回來,我就多做幾個菜,這么大的太宰,連支使個人都不能,回家告訴聲都不會?”
王知行看著老婦人,不好意思叫了聲“荀姨”,趕緊說道:“這就挺好。”
荀姨白眼道:“是挺好,我怕你跟孩子們搶飯吃。”
王知行縮了縮頭,輕聲反駁道:“那以后您就多做幾個菜。”
荀姨瞥了王知行一眼,沒有好臉色道:“多做不累,再說這家里你又不經常回來,就我一個老婆子,和門口那個老頭子,在湊上倆孩子能吃多少,做多了不浪費?”
王知行點頭稱是,縮著脖子不敢看荀姨,一手拿起了面餅,一手里拿起了筷子,不敢在于老人爭辯,怕再挨了教訓。
只是荀姨卻沒打算放過他,“回來就知道吃,沒看到人還沒齊呢。”
王知行冷聲道:“不等他。”
筷子已經向碟子里夾去,荀姨這次確是什么也沒說,坐到了王希然一旁,王希然瞅著父親突變的臉色,沒敢說話。
一旁的薛叔,端起了一只粥碗,隨便夾了兩口菜,泡在里面,蓋上了一個面餅,就向著門外走去。
荀姨奇怪的問道:“你干什么去?”
門外,老漢的聲音傳來。
“去門房吃,萬一一會兒來個客人呢?”
王知行皺眉,荀姨會然不語,只有王希然望著眼前的熏雞,吞了吞口水。
這黑天半夜的,來什么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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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就是一家子吃飯,也沒有什么客氣的,飯吃的很快,兩碟子菜都沒清掃的干凈,剩了不少,一只熏雞更是沒吃多少,只掰了一只雞腿給了王希然,荀姨擰不過王知行,也吃了一塊,還剩下大半。
老人邊收拾桌子,邊嘮叨著,王知行只得一旁聽著這位又敬又怕的女人從哪里說著,不住的點頭,不敢反駁一句。
“你這么大的官,哪能讓你收拾桌子,這要傳出去,還不讓人笑話,在哪坐著,不行,就回書房看書。”
“也不用招人,就這么大點地方,除了倆孩子,就我和那薛老頭,能看顧的過來。”
“我知道你忙,可你在忙也得多回家看看,偌大的燕國,那么多王公大臣,沒了你王知行,就得亡了?”
“倆孩子,跟有爹生,沒爹養一樣,希明那孩子挺好的,沒事還能幫我收拾,收拾家里。難得回來一次,就光會給孩子甩臉色了,他們不欠你什么,你欠他們個爹。”
“說到底,怨只怨我家那苦命的小姐福薄,享不了這太宰夫人的.....”
說著說著,話就多了,話就過了,老人默然的停了下來,本來想多念叨兩句,可這會連王知行的臉都不敢看了,端著碗碟,走出了屋子。
空空的屋子里,只剩下一個抿著嘴的男人,燈火搖曳,眼神里的光,似有似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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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里,夜來的快,好像一眨眼,太陽就消失在天邊。
巷子口傳來一陣噠噠聲,一個少年就這門前掛燈的亮光,急匆匆的在巷道里跑著。
少年穿著月白的長服,腦袋上還騷包的擠著一條綸巾。
少年眼見到家門口的亮光,腳步更快兩分,來到門前,還沒喘氣,就狐疑的看著洞開的大門,仔細一瞅,一個老漢大半個身站在陰影里,只有半張臉露了出來,在昏暗的掛燈的照射下,陰森恐怖。
少年大驚,“何方妖孽!”
老漢走出了陰影,回道:“你大爺。”
少年嘿嘿一笑,“薛爺爺,掉輩了。”
薛老漢哼了一聲,罵道:“兔崽子,干什么去了,還認得家哦。”
不等少年回話,老漢又添加了一句,“老爺回來了。”
剛還笑臉嘻嘻的少年,臉頓時垮了下來。
老漢一看,笑了,“沒事,我替你和老爺說了,是國子監那邊下學晚了。”
少年眼露亮色,期盼的望著老漢,只是老漢像是大喘氣一般,沉聲又道:“老爺好像不信,你還是做好準備。”
瞬時,少年眼角塔拉了下來,揪起嘴唇。
老漢安慰性的拍了拍少年的頭,嘆了口氣道:“我也沒折,去吧,人啊總要為自己的選擇做出代價,你今天運氣不好,代價可能大點,不過傷藥,薛爺給你準備好了。”
少年欲言又止,面有悲壯,向著里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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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輕手輕腳的來到里院,先向著父親住的東廂房看去,漆黑一片,又向著自己住的西廂房看去,烏漆墨黑,后院倒是能隱隱看見燈光,正房里更是點足了燈火。
少年一咬牙,大步向著正房走去,推開門,剛想伸頭進去探查一下,看見當中坐著父親,腦袋就僵在哪里。
少年怯怯的笑了笑,進門,關門,背著身子深吸了一口氣,又轉了回來,乖巧的笑臉,行禮道:“父親,您回來了。”
身姿板正,貼合的手,端起來兩只云袖,綸巾上如墨玉著光,綸巾下是劍眉星目,一雙薄唇透出了粉色,肌膚細致如美瓷。
怎一個燙煞人心的好少年。
坐在桌后的,王知行冷眼以對,臉冷,目冷,好似說出來的話,都冷冰冰的,“吃了嗎?”
少年點點頭,又搖搖頭,眼神卻是偷摸在左右掃視,可惜左右并無他希望的人,乖巧的笑臉,頓時有些兜不住,要垮了下來。
王知行坐在那,紋絲不動,“廚房里荀奶奶給你留了飯,以后莫要回來太晚,讓人等的太久,我買了一只遲家的熏雞,還剩下很多,你別都吃完,拿去給薛爺,他為了在門口等你,飯都沒怎么吃。”
少年高興的飛快的點點頭,轉身拉開門,就要向著門外溜去,甚是敏捷,像是一眨眼,就能飛竄出去。
“等等。”
少年定在了門口,遲疑的回過頭。
“以后回家用不著這么小心翼翼的,你這是回家,又不是做賊。”
少年無言以對,只能尷尬的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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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走出屋子,王知行嘆了口氣,回到了一邊的書房里,從書架里隨便拿起一本書,眼光不自然書架邊掛著一幅字,臉色黯然了下來。
“青青明月照我心,我心青青映何人。”
紙上只有兩句,留了一大片空白。
我王知行何德何能,有幸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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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開門。”
不知道呆愣了多久,門外傳來來了脆聲。
王知行回神,立馬向門口走去,打開門,門外,王希然端著一個木盆,托舉的十分吃力,王知行趕快接過,幸虧盆中熱水不多,可小姑娘,還是呼了一口大氣,“奶奶說,讓爹爹泡泡腳,天冷,泡泡腳暖和。”
王知行笑著點點頭,柔聲道:“怎么你端來了,你哥呢?”
小姑娘理所當然道:“哥哥還沒吃飯呢。”
兩人進了屋子,小姑娘不住的晃著頭,頭上胡亂插著的銅釵,也隨著小姑娘擺動,王知行一瞧問道:“哪來的?”
小姑娘得意道:“哥哥送我的。”
王知行夸贊道:“真好看,我家姑娘帶著更好看。”
小姑娘還是昂著頭,把銅釵擺的顯眼。
王知行會意,心有靈犀的笑道:“閉月羞花,沉魚落雁。”
小姑娘使勁的點點頭,不過馬上害羞道:“還差一點點啦。”
只是不知道是王知行夸的差一點點,還是覺自己容貌上差一點點。
王知行搖頭道:“不差分毫。”
小姑娘甚是聽勸,慢慢的點了點頭,“那就聽爹爹的。”
兩人相視一笑,然后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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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興高采烈的走出了屋子,道了聲爹爹早點休息,就為王知行關上了門。
瞧著這眉眼間滿是她的女兒,屋中的男人露出了憂色,眼神里像是再也藏不住心底的愁,可是卻在眼眶里怎么也化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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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實話,我那個兒子,不是當皇帝料,當年文帝就玩笑說,若是讓他出去跑江湖,絕對是個高朋滿天下的豪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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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知行,先帝信你,我不信你,人心思變,這人心二字最難勘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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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婆我不知道還能活多久,我在時一切好說,若我不在了呢?主弱仆強,一個十年的太宰,或是一個把持朝政二十年的太宰?恩?我們的太宰大人。”
......
一夜.....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