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線昏暗，說實話清嵐真沒看出來來人是誰，更何況此人面上似乎還有些什么東西，更是看不清面容了。

“你是何人，緣何在此？可知私闖天水閣可不是什么小事。”

那人呵呵一笑，一手入懷中似是取什么東西。

清嵐心中一緊，不禁退了兩步好扯開些距離。

“莫慌莫慌，不過是取顆珠子借借光罷了，嘻嘻。”說著，熟悉的柔光從她手中揮散開來，照得根根纖指愈發瑩白。

她借著明珠的光芒向上看去，試圖看看除夕夜里平白無故闖入天水閣的這人到底長什么樣子，卻在看清的一瞬間，不禁沉默心驚。

是個宮女，卻也不是個普通的宮女。

看她身上的宮裝，雖是尚服局規定的樣式，但領口卻繡著當季的臘梅花樣，衣裳的面料上也橫斜交織出梅花暗紋，紋理細膩，光澤柔順，這樣的服制也就只有貴人身邊的一等宮女才能享用。

而貴人身邊的一等宮女，更上一步是大宮女，甚至比三品大員家的嫡出小姐還要尊貴，清嵐這樣的普通宮人，更是比都不能比，更別提向她問責私闖天水閣這樣的小事了。

再看她面上，兩頰不知在何處蹭上了大團墨跡，或許是拿衣袖擦拭過了，顏色較深的一團氤氳開，連下巴處也沾上了，倒是眸子清亮，眉眼彎彎得令人心中也軟和起來。

她頭上的發絲也有些凌亂，兩邊的環髻未佩戴珠花首飾，只是用緞帶裝飾了，竟顯得樸素了些。

若是得罪了她，怕是會有禍事。

清嵐面上煞白斂下心神，將裙角從腰上解開，又理了理衣裙，低下頭曲膝行了個福禮。

“奴婢是天水閣的宮人，方才在外見窗上透出了光來，一時慌了神沒了主張，若擾了姐姐正事，還請姐姐原諒介個。”

那宮女聽罷像是被逗笑了，忙拉著清嵐往外間去，邊解釋自己出現在此處的原由：“該是我向你道歉才是，原是我私自進了這里面來，也是按娘娘吩咐尋個物件，見閣中無人在，又心中著急，便逾矩動了你們東西。”

果然是貴人身邊的宮人。

一宮主位才可被稱為娘娘，今上后宮簡單，皇后未立，四妃未封，九嬪位置空懸，而九嬪以下的才人婕妤們也默默無聞屈指可數，九嬪以上的也就只有一位貴妃，或者說目前今上的后宮也就只有那一位林貴妃，可想而知貴妃身邊的宮人是會多特別。

原來她是林貴妃身邊的宮女。

“奴婢是此間當差的宮女，不知姐姐如何稱呼，若要尋什么物件盡管吩咐。”

清嵐低著頭說話沒有注意到，那宮女臉色有一絲僵硬，但準瞬即逝，如同沒有出現過一般。

“叫我山心便是，娘娘要尋的也不是什么重要的東西，找不到也無事。”

清嵐聞言稱是，隨后站直身體不再多言。

或是覺出此間氣氛突然變得尷尬，山心往四周看了看，卻沒有發現自己想要找的東西，忍不住開口。

“現下什么時辰了？你們這怎的沒有自鳴鐘么？”

清嵐朝自己座位的方向走了幾步，仔細瞧了旁邊角落里的沙漏，“大概快亥時正了，”清嵐又問道，“自鳴鐘是什么？天水閣中大約是沒有自鳴鐘的。”

山心表情一下子變得怪異，有些奇怪清嵐不知道何為自鳴鐘，又覺得她不知道也很正常，問出天水閣是否有自鳴鐘的自己更是奇怪，自己也是入了宮才真正見了自鳴鐘到底為何物的。

“是我說錯了，自鳴鐘是個能告訴別人時辰的東西，若有機會我帶你去瞧瞧。眼下快亥時正，我該走了，娘娘還在蘭正宮等我。”山心將珠子遞到清嵐手里，“這小東西送你，就當作方才嚇到你的賠禮。”

清嵐驚惶，低下頭連忙還回去，“此物太過貴重，再說是我先冒失行事，不是你的過失，還請山心姐姐快收回去吧。”

送出去的東西又回到自己手里，山心表情扭曲了一瞬，眉宇間有些不愉，也沒叫清嵐看到，既然贈予她被拒絕，那便不再強求，她把明珠重新放入懷中。

“既然如此，那便算了。”

山心說罷提起之前放置在不遠處桌上的琉璃燈盞，和清嵐告了別。

聽著腳步聲慢慢遠去，緊跟著是門板一聲沉重嘶啞，清嵐直起身子放下一直僵硬著的肩膀，跺了跺冷透的左腳。

“哎！”

一聲尖銳的呼喊穿過殿門刺入清嵐的耳朵。

清嵐心中一個咯噔，連忙提裙摸著黑奔了出去。

殿外的石磚路已經被雪花覆蓋，若是不熟悉積雪下的路，很是容易踩到路兩邊的卵石崴了腳，而現在天色又昏暗，路上又濕滑，很顯然山心對這的路也半點不熟悉，此刻正躺在路邊，姿勢很是不雅，手中的琉璃燈盞也被甩到了一邊。

清嵐見狀趕緊上前想要查看她的傷勢，心中惴惴，若是山心在天水閣出了事，娘娘那處必然會怪罪，那說不定又要挨玄棍笞責。

卻又見門外突然躥出個人影，趕在自己之前扶住了山心，還一把把人撈了起來。

只是瞬間錯愕，清嵐沒有停下，也跟著上前扶住山心，而山心或許是摔暈了，整個人還懵著，臉上肩上都蹭上了雪花，繡著臘梅的衣領也褶皺難看。

“可有事？”

“無礙。”

清嵐欲開口詢問，卻也被另一人搶先，她尋聲看過去，借著破碎的琉璃燈光，看清了那人。

又是一陣驚訝，清嵐突然覺得今天晚上的自己是驚訝了太多次了，整顆心也跟著跌宕起伏難以落地。

來人并不是陌生人，相反清嵐熟悉的很，可不就是天水閣中的小宮女！

“十一，你怎么跑這里來了。”清嵐問出聲。

十一聞言朝清嵐看過來，小臉一僵，喏喏低下頭，像是清嵐才是突然出現的那個人，她又被嚇了一跳，“屋里待的悶了，出來玩。”

清嵐沒有多想，以為十一走到此處也是巧合罷了，畢竟十一入宮不久，兩三月前才進的天水閣，年歲也還小，還是個跑跑腿的小宮女，出現在這里，除了巧合哪有什么心計。

更何況在一個時辰前，還和清嵐一同在云管事的小院吃團圓飯，或許是悶得慌，跑出來玩了吧。

清嵐本未想太多，只把注意力往山心身上去，卻是察覺到了不對勁。

十一身子骨瘦弱許多，看上去要比同歲的小宮女還小上兩歲，因此眾人都對她疼愛得很，是真把她當親妹妹對待。

碎裂的燈盞艱難地散發余暉，將十一與山心的腳下照的昏黃，清嵐明顯看到，此時此刻十一正用自己小小的身軀，撐起山心的半邊身子，穩穩地扎在地上，甚至她腳下的積雪，都快被踩成堅冰。

再看十一她臉上無甚表情，沉默不語當然樣子，與她平日里活潑好動的性格截然不同。

清嵐眼中的狐疑只閃過一息，瞬間就藏到了眼底，借著昏暗的光線，誰也沒有察覺到。

山心握著十一的手臂，臉上的尷尬與惱怒是藏也藏不住，又意識到現下的場景，遂不得不彎起嘴角，游刃有余地同清嵐解釋，端的是平易近人的模樣。

她只道與十一是同鄉，因十一還小，兩人又目前品級懸殊，便央人把十一送進了天水閣，只求舒適好過些。

她只簡單解釋了她與十一相識的原因，別的便沒有再多說了。

清嵐低著頭看了眼摔碎的琉璃盞，里頭的燭火也晃晃悠悠，幾要熄滅。

“雪夜路滑，姐姐請在此處稍等片刻，奴婢取盞燈來供姐姐暫且使著。”

“那就多謝了。”山心眉眼彎起，嘴角也彎起笑意，此刻已推開十一的手站直了身體，兩臂在身側自然垂落，儀態也優雅起來，若不是兩頰下巴處還存著漆黑墨團，合該是個風姿綽約的美人。

她們平時做事的偏殿里就有幾盞紙燈籠，因平時不太常用，都收在角落的雜物堆里，取一盞燈籠出來，再點一支蠟燭也就夠了，只不過光線昏暗些，不及山心提的那盞明亮。

思及此，清嵐有些許好奇，剛剛見摔碎的琉璃燈，那里頭的蠟燭看上去和平日里用的無甚差別，但尋常的琉璃燈清嵐也有幸見過用過，散發出的光還是及不上山心那盞，或許真是琉璃的不同，山心的那盞燈琉璃好像要更透亮清澈些，不似普通的琉璃霧蒙蒙的。

一時的好奇，想不通也不去想了，清嵐提著點亮的紙燈籠出門去，走了幾步又折返回去再取了一盞。

待清嵐提著燈籠尋到外間的時候，只余十一一人還在原處，山心卻不見了蹤跡。

十一從清嵐手中接了燈籠，不等清嵐詢問便主動解釋，說是貴妃找山心，山心的同伴見她許久不回就尋了來，兩人急匆匆地走了。

十一聲音依舊甜軟，卻是讓清嵐忽又想起方才十一攙扶著山心的場景。

雪又細碎地落下來，帶著些許冷風竄進清嵐的衣袖里，寒氣激起一片疙瘩，甚至還溜進了背上，隨著脊柱自下而上。

清嵐禁不住打了個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