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必爾不刃的第一眼，就看上了門浮生吧，所以才將他留在了府中。葉琬琰嘆了一口氣，拾目遠望，卻見夏日懸掛在飛檐之上，散發出一陣昏眩之光。

葉琬琰還記得十三歲那年，拜別門浮生時，她曾問道：“浮生，日后有何打算？”

“愿取得功名，侍于廡殿頂之下。”門浮生看向葉琬琰，細語著心中的抱負。

而今門浮生真的侍于廡殿頂之下，用一種他們之前從未想到的方式，葉琬琰諷刺地想到——門浮生是如何放下當日的抱負，以這種羞恥的方式和她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

熟練地在府中的道路中行走著，葉琬琰并不擔心碰見其他人。送酒的日子是她特地挑選的，每個月的這個時候，是府中收點日常食物及各種用品的時候，爾不刃生活奢華，每月開支不菲，每次都需要府中眾多的仆人清理大量的用品。葉琬琰選這個日子，一來是因為自己來府中另有它意，能少碰見人自然是好，二來是因為今日府中人手閑雜，真萬一出了什么事，也不一定尋在她的頭上。再加上葉琬琰所走之路本就是府中偏僻人少的地方，少了許多顧忌，也由得自己的步履匆匆了。

幾拐幾折，終是走到了亭臺水榭處。葉琬琰手扶著白玉欄，琉璃眼中倒映著池中的粼粼波光。

綠樹陰翳，水流悅音。黃土蔽日的固城中，這是葉琬琰心中唯一的樂土，是她撫慰心靈的一方凈地，卻也成為了她的葬身之處。

“你老瞅著這里干嘛。”時初九有些郁悶了，今早葉琬琰說了她要入府送酒，現在卻覺得她不只是要送酒：“你進來的時候也瞅著這里不放，你難不成是從這里掉下去的不成？”

本是時初九的一句戲言，葉琬琰的神色卻陡然一沉，眼神肅然地看向時初九。

“你瞪著我干嘛？”時初九奇怪她反應為何如此之大：“不過一句玩笑話，你倒當真——怪了，你不會真是從這里掉下去的吧！”

時初九分明看見了葉琬琰眼中的哀傷，她嘴中顫抖著的痛楚。葉琬琰腳下的水聲輕聲響著，似是烈日下延綿不斷痛苦的呻吟。

仿是揭開了真相的一層紗，時初九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像是錯過了什么——葉琬琰不是失足落水在大漠季河中嗎，又如何溺死在王府外的水池中？

若是溺死在府中，為何王府又對外相稱王妃失足于季河，難道這其中還有什么隱情。

“你的死另有他因？”時初九手指直扣著發絲。

葉琬琰緊合雙唇，眼神晦暗，森森地盯著時初九，盯著他身后透著的那個世界——那是赭色天地中橫抹的一道煙灰，飄渺在杳茫的大地上，與她眸中的天際線重合在一起。那淡淡的一抹煙墻，是她向往的地方，而她終到了這個地方，才發現這里的墻是冷的，這里的地是硬的，她所向往的云煙世界凝固成了一道道的烏墻，層層地橫在她的面前，任憑她發光發熱，也只能在這里冷卻為一顆炭。

卻未曾想，她還未化身成炭，她卻水底成煙。

“還記得我們當初去找江白露嗎，他當時只給你說了尋回記憶的法子，定是因為你想不起自己真正的死因，含著一身的怨氣，才脫不了我的身！”時初九雙掌一擊，興奮了起來。

他真是有些欣喜若狂，他聽老人們說過，世間飄蕩著的孤魂野鬼，有些尚不知道自己已死，還當自己是活人在世上飄零，而今葉琬琰若想起自己真正的死因，那豈不是很快就脫得了自己的身了嗎。

“真是很高興我的死亡讓你如此開心。”葉琬琰冷眼瞧著時初九歡喜的模樣，在別人傷口上撒鹽的事他還真是表現得坦坦蕩蕩：“不過，關于我死因的事，我從一開始就知道我不是失足落水。”

葉琬琰的一番話無疑給時初九澆了一盆冷水，時初九的笑眉凝在了半空，發絲沮喪在腰間，腳下那輕浮的感覺讓他感到自己才是這世間的孤魂野鬼。

然而葉琬琰卻是有些心虛的，眼下她并未記起自己的死因，是否真如時初九所說，所以她才脫不了身。那么一旦她尋回完整的記憶，她是否就會化為一縷輕煙，溶在眼前濃濃的烏墻中，哭泣千年。

她真是有些怕了，死過，又活了過來，手指觸碰沙礫的感覺，雙腳輕甩沙塵的感覺，原是如此得美好。可若她一直活著，時初九怎么辦，如何讓一個無辜之人和她一起承受若生若死的痛苦?

出殯那日，她對時初九說道暫不還身子，是因為她想尋找自己的死因。而當她找到時，又當如何?

葉琬琰一時之間無法承受這樣的思考，雙腳一軟，全身都靠在身后的一個石塊上。

突然地上發出一聲悶響，葉琬琰和時初九下意識地向聲響處望去，只見聲響的來源處是走廊盡頭一座小小的人工石山，石山前面的石地與水面平起，隱隱有些水絲浸過，聲響發出的同時，與水池平起的地上的一塊石板慢慢地挪動開來。

“這是什么玩意！”時初九驚道：“寶庫？！”

葉琬琰的雙手顫抖著，她記得這樣的聲音，那個夜晚，她也聽見過這樣的聲響。

那個星夜，她沮喪著，她哭泣著，她來到水榭處，覺得整個池子都是她攢下的眼淚。她哭得酥軟無力，她的丈夫不愛她，她的丈夫卻寵著她的青梅竹馬，那樣得肆無忌憚，在她面前放蕩不羈，而她卻只能沮喪，卻只能哭泣，她的那顆火烈之心無力得冷卻。

那時，她也將全身的力量靠在了這個不起眼的石塊上，于是，她就這樣打開了腳下的道路。

一幕幕的景象真真切切地在葉琬琰的腦中層層疊現，她瞪大著眼，看著面前出現的這個入口，白亮的日光中，入口處長長的石梯卻隱沒在了一片幽暗中。

水紋的波光在她的雙瞳中抖動中，那是一扇門，一扇秘密之門。

她死亡的秘密，爾不刃的秘密。

人的一生會推開無數扇門，邁進無數扇門，然后又邁出無數扇門。然而，總有那么些門，在不知不覺中改變著人的命運，在須臾間，在推開那扇門的時刻，命運的拐點就在這里駐下。門的背后，總有些人，總有些事，靜悄悄地就改變了推門人生命的軌跡。

而葉琬琰面前的這扇門，卻是爾不刃生命中的秘密暗門。她曾經推開這扇門，窺見了門后秘密，卻也遭遇了爾不刃陰鷙的眼神，于是，她的命運就這樣無聲無息終止在了季河的流水中。

而今，她再次推開了這扇門，這一次，改變的不再是她的命運，同樣也改變著時初九的命運。

命運之門，爾不刃的，葉琬琰的，時初九的，就這樣，在這個平淡的午日，重疊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