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便是周六。
英國啊,真的永遠如此,時間都仿佛靜止在了中世紀一般。
窗外的天比平日更暗,像有人在天空上蓋了一層厚毯子。朱旎旎醒來的時候,外面的風聲依舊呼嘯,雨點敲在玻璃上,斷斷續(xù)續(xù)。她賴了五分鐘的床,才翻身起來。電熱毯的余溫剛散去,腳踩到地板時,還是倏地涼了一下腳心。
今天本來是她看房的日子——那間離地鐵站步行六分鐘的小公寓,照片里的淺灰沙發(fā)一直掛在她的腦海里。但前天愛德華的邀請,讓這個行程變得模糊。她猶豫了半天,還是決定先去參加公司活動。畢竟,這是她第一次能在實習生身份之外,參與“真正的”業(yè)務社交。
她特意比平時多花了十分鐘化妝,底妝打得薄,眼線沿著睫毛根細細勾過去。穿衣服的時候,她挑了件深藍色高領毛衣,外面套淺色呢大衣。站在鏡子前,她看著自己——輪廓比高中的時候清晰多了,脖子修長,腰線不再被厚重的校服吞沒。那一瞬間,她忽然生出一種陌生感,好像鏡子里的人和記憶中的自己隔了一個世界。
活動地點在市中心的一家酒店,十一點開始。她提前二十分鐘到,愛德華已經在那里,與幾個中年男人寒暄。見她進來,他微微揚手示意,神情里帶著一種迷人的自信。
“路上順利嗎?”他問。
“還好,難得地鐵準點。”她笑著回答。
愛德華點了點頭,遞給她一份名單和議程表:“一會兒你跟我一起去見三個本地中介負責人,他們手里有不少留學生資源。你不用說太多,先聽,我會幫你引話。”
酒店的會議室燈光柔和,咖啡和糕點的香味混在一起。活動很快開始,幾位中介負責人輪流介紹自己的業(yè)務。朱旎旎坐在一側,安靜地聽,偶爾記幾筆。她注意到,愛德華在對話中總能迅速捕捉到對方的興趣點,然后用兩三句話把話題引向他們的合作意向——這種能力讓她暗暗佩服。
中途休息的時候,她悄悄看了看手機——房東發(fā)來了信息:“如果你今天下午還想看房,請在兩點前到,不然要推遲到下周。”
她看了看腕表,現在十一點四十五。酒店到公寓需要四十分鐘地鐵,活動至少到一點半才能結束。這意味著要么推遲看房,要么中途離開活動。
她猶豫了一下,把信息放回口袋。活動這種機會,不知道以后還有沒有,而公寓雖然喜歡,卻未必是唯一選擇。
午餐是自助餐。愛德華端著一盤三明治和水果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累嗎?”他低聲問。
“還好。”她夾了塊芝士,笑了笑,“就是信息量有點大。”
“這很正常。”他端起咖啡杯,“你做得不錯,表情和眼神都很到位——別人會覺得你在認真聽,這就夠了。”
她沒想到他會留意到這種細節(jié),心里微微有些暖意。想起手機上的信息,她正猶豫要不要告訴他,愛德華卻先開口:“下午我?guī)闳ヒ娨粋€老客戶,他在曼城開了三家語言學校,對我們這個項目有幫助。”
“哦……好的。”她輕輕應了一聲,暫時把看房的念頭壓下去。
下午的拜訪比她預想的輕松,更多像一次友好的敘舊。老客戶是個五十來歲的英國人,愛開玩笑,見面就送了她一盒自己做的巧克力。他們在學校的休息區(qū)聊了一個小時,定下后續(xù)合作意向。走出校門時,天色已經微暗。
“今天辛苦你了。”愛德華說,“第一次參加這種場合,你表現得比我想象的好。”
“謝謝。”她笑著說,“我學到很多。”
走到地鐵站口時,風又起來了,吹得人下意識縮肩。愛德華看了看她的圍巾,順手幫她往上提了提,動作自然又簡短:“曼城的風很壞,一不小心就要著涼。”
她愣了一下,才點頭:“嗯。”
回到宿舍已經六點半,房東的消息靜靜躺在未讀里。她回了一個抱歉的表情,并問能否周中再約。對方很快回復:“可以,但有人已經預約了。”
她盯著這句話看了很久,心里涌起一陣說不清的失落。那間淺灰沙發(fā)的小公寓,可能就這樣沒了。
吃過簡單的晚餐,她窩在床上刷手機。同學群里還在零零散散地聊天,有人發(fā)了幾張BJ的夜景照,燈火鋪開,霓虹和車流像兩條平行的河。發(fā)照片的人附了一句:“辛越好像在這條路附近上班。”
她的心像被什么輕輕點了一下,隨即慢慢沉下去。她甚至沒有去追問細節(jié),只是把照片存下來,放進一個幾乎不打開的相冊文件夾。
睡前,她想起今天的細節(jié):酒店柔和的燈光、老客戶的巧克力、愛德華幫她提圍巾的動作……這些畫面像小小的光點,在她腦海里閃爍。可就在這些光點的背后,依舊有一個名字,像暗色的背景,默默存在著。
她關了燈,曼城的風聲依舊。她想,也許自己終究要先走完這一段在海外的路,才能回到那個曾經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