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月余，一切塵埃落定，該悲痛的悲痛，該悼念的悼念，該心思不寧的心思不寧，該茶飯不思的茶飯不思。如趙孔景一般傷了魂魄之人，自是一蹶不振，纏綿病榻，看望他的有很多，有王箋、王煜一般的親貴之流，也有李復、朱優一般的摯友一流。

但他絕想不到我會來探望他，當我出現在屋中，他探出身子看到我時，瞳孔有一瞬間的收縮。屋里層層疊疊彌漫著濃重的藥味，沁入鼻中便已經感受到了苦澀，郁郁地熏著人的五官和肺腑，揮之不去，又不得不聞，直令人泛上眩暈之感。

門邊的小火爐上煨著湯藥，發出“咕咕”的聲響，湯罐的蓋子不時碰擊著湯罐的身子，碰擊聲十分厚重。

我立在門邊沒有向前走去，趙孔景為了能看到我半個身子伸在床邊，眼中懷著希冀，有著一絲膽怯，又有著一絲探尋。他試探著問：“可是公主有什么遺言讓你帶給了我。”

我沒有言語，只是默默地把煨著的湯藥倒入瓷碗中，放在了他的床邊。

許是聽不見我的回話，他自嘲的笑了笑：“她厭棄我又恨我入骨，怎會留下只言片語呢，不過是我的一片妄念，也罷也罷?！?

我站在床邊，看著他良久，他臉上泛著不正常的紅暈，額邊沁出了汗水，眼下一片青色，許是難以好眠的緣故。

“公主并未留下言語與你。”我淡淡的啟唇道。

“她既然沒有話要與我，你來又是干什么。”他神色一暗，似是動了怒氣，吃力的爬起身，大袖一揮，揮翻了藥碗，藥碗十分結實，落在遠處的地上只是發出“叮嚀”一聲，并沒有破裂，但藥汁卻四濺了開來，不少濺到了我的身上，團福繡紋的衣衫氤氳出了一團團的喑啞之色。

我只冷眼看著他肆意發泄著怒氣，終于他由于體力不支，倒在了引枕上大口喘著粗氣。

我長嘆一聲：“你又何苦來這樣作踐自己，又是與誰過不去呢，你這難道不是讓親者痛，仇者快么，做出這樣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是給誰看呢。”

他咬著下唇，直到漫出絲絲血跡，殷紅的血絲暈染在唇上，如開出了一朵最是妖嬈華貴的曼陀羅花，彌漫其間，花色妖嬈，越開越盛，似能感受到死亡般的氣息，但又妖媚入骨。我想起了城樓下的那抹嫣紅，眼中不禁迸發出了幾絲恨意和幾絲痛心。

他松開了牙齒，喃喃道：“你可曉得我的痛楚么，我日日思念于她，而她卻已經成了亡人，她好殘忍，連一個彌補錯誤的機會都不給我，徒留我殘喘度日。”

我冷笑一聲，斜睨著他：“公主曾給過你無數次機會，是你置若罔聞，無視于她，你可知道這樣的漫漫長夜她是如何一個人慢慢熬過來的嗎，不知凡幾的日子，她都在等待你的回首。陪伴她的只有淚水，如你這般的痛楚和無盡到絕望的黑夜”

趙孔景迷離了雙眼，似在想象又似在回憶，良久，他的眼睛泛上了蒙蒙霧氣，有些許濕潤，讓我看不清他眼睛中的神色。他維持著這個姿勢直到眼中的迷蒙消散，就像是藥罐中的白霧慢慢地蕩開了消失不見那般。

他望向我，眼中帶著稚子般的神氣，有一瞬間的茫然無知，仿佛要尋一人來交托一切，但可惜，值得他托付的人已經隨風而逝了。

他捂著胸口急遽地咳嗽了幾聲，聲音是那么急促，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一樣，他的眼睛漸漸罩上了一種近乎于絕望的神氣，一種視死如歸的淡定。

我拂拭著衣裳上的深色藥漬，慢慢開口道：“你不能死，你死了欠公主的一切誰來償還，公主所堅持的一切誰去守護，她用自己的死加重了斗敗三個親王的籌碼，為王箋掙出一個太平盛世。”

趙孔景牽了牽嘴角，泛起一絲涼薄的笑意：“太平盛世與我何關，皇子間的爾虞我詐與我何關，公主死了，這些都沒有意義了。”

我面上顯現了激憤之色：“那公主所受的冤屈是否與你有關呢？”

他倏地坐直了身子：什么冤屈，你在說什么。”

我壓抑著胸腔中將要洶涌而出的復雜情感，極力抑制著說：“公主在被抓去城樓前，曾在宮中受到凌辱?！?

趙孔景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僵硬，片刻后浮上了極度的悲痛與狠厲，冷冷的吐出兩個字：“是誰?！?

我咽下了即將自喉中溢出的哽咽，帶著一絲哭腔說道：“皇叔王曦。”

慢慢地，他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若不是他的手緊緊攥著被角，我都要以為他沒有聽到我的話。

他轉向我，面無表情，卻掩飾不了眼中那一抹深入骨髓的狠戾之色。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乏了，綠芷姑娘請吧”

我微微晗了晗頭：“那你好自休息?！?

公主，你的意思我帶到了，我知你希望趙孔景無論背負著什么都要好好的活下去，即使是背負著仇恨，這樣看來，你是何其殘忍啊，被懊悔、思念、仇恨折磨著度過無數個日日夜夜，把他加諸于你的一切都回報到他的身上。

出得公主府，已經是冬末初春的光景，不少樹上已經有了盎然的春意，春風像美人溫柔的纖纖玉手，微微拂臉頰，有著隱隱的癢意，但又情不自禁地想要投入春風的懷抱中。

公主府前是護城河，河邊兩岸遍植綠柳，雖然只有星星綠衣，但絲絳垂在波光粼粼的河水中，微微滌蕩著，仿佛打破了一池的鏡花水月，驚動了立在岸邊的幾只白鷺。溫柔了歲月，美好了時光。

我仰頭，任日光碎碎點點的打落在臉上，周身都盈滿了暖意，心中的悲涼之情也消散了不少。

今日已經是正月十四了，正月十九便是王箋的繼位大典和封后大典了，心中彌漫出點點痛意直至四肢百骸，他初為王的風姿，我是無緣得見了啊，陪伴他在身邊的將是另一個女子，溫婉或美艷，我都無從得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