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役結束了，異國居然求和。皇上得此消息，下令我軍回京，停止討伐。異國使者則隨我們一起進京面圣。

一路上，孟生都沒說話，但我能感受到他心底的少許慶幸。他喜歡這樣的結局嗎？殺退敵軍算是報了父仇，異國求和也算是復了皇命，此外，異國公主也沒收到傷害……

回了京城，我便卸了盔甲，放下青絲，換回雪衣，既然有些不適應。府里飛白綾都拆下了，即使恢復了往日的模樣，我卻感到異常的冷清。

我坐在床頭，摸著錦被，心里亂糟糟的。孟生已上好了藥，他摸著我的青絲道：“等下我們一同入朝面圣。”

我嘆了口氣，卻還是無力的點了點頭。和孟生作戰，我被封少將，這次入朝，我自當與孟生同行。

這是我第二次進帝王的宮殿，與當初見紂王的忐忑想必，這次倒隨意許多。

孟生早就吩咐過我，面圣時不得抬頭，以免觸怒皇上。雖不在乎那么多，但孟生為人臣子，為了他的前途著想，我也只好順從了。

初入大殿，我隨孟生身旁，偶爾聽見兩邊大臣的細聲耳語，想必當朝以來，女子為將的很少吧。果真，皇上見我一身柔弱，卻殺敵無數，當下也生出些許敬佩來。說道：“聽聞孟前鋒娶了一嬌妻，不僅貌美如花，而且驍勇善戰，實乃巾幗之英雄啊！我朝百年根基，歷代名將不少，但女將，當屬你一人！朕給你這個特權，命你可抬頭面圣。朕倒想看看，你這奇女子，究竟長的什么模樣。”

也許我還把自己當做初見紂王時的小白狐吧，忘記了我現在已是女兒身，妲己告訴過我，狐貍化為人身的美貌是蠱惑人心的，而我也早已忘了她的忠告。后來想，如果抬頭的不是我，而是那個與我同等貌美的異國公主，我和孟生的結局，會不會就不一樣了呢？

可是，那些都只是我的猜想罷了。我終究抬了頭，狐貍和王室之間，總是像存在著千絲萬縷的關系。妲己的第一眼就蠱惑了紂王，而我的第一眼早就屬于孟生了。但對于眼前這個身穿龍袍，僅比孟生年長幾歲，卻早已貴為天子的男子來說，同樣是極具魅惑的。

他的眼睛，在看到我的第一眼時就定住了，而后，深深的陷入了我發亮的瞳孔里。沒人敢直視皇帝的眼睛，所以在嚴肅而靜謐的宮殿里，沒人知道他看我的眼神是多么的灼熱與直接，包括跪在我身旁的孟生。

我仍是面容清淡，而皇上卻是別有深意的笑著說：“果真如外界傳揚的一樣，美的不可方物！”

…………

對我白狐而言，世上根本不存在什么‘天意難違’的事情，可我好像忘了，這里不是雪山，不是修煉千年就能解決很多事情的。這是人類居住的世界，人類是懷著復雜且很難跟著自己的心走的動物，而我必須在揣測人心的同時，去違心接受一些事情。

如果是別人，我定不會考慮那么多，可一旦換成孟生，我的心理防線便會在頃刻間崩塌，變得無用起來。

異國使者與皇上談判，答應以后會屈身為臣，但必須要皇上答應一事，那就是讓兩國和親。并明確提出必須要孟生迎娶異國公主，原因只有一個，便是那異國公主對孟生一見傾心，所以不顧皇家顏面，屈身‘下嫁’。

得知這個消息時，我徹底驚到了。孟生還在軍營操練士兵，想必也已經真的了把，但不知他是怎么想的。也只有在這個時候，我才真切的明白，孟生的世界，我根本就不懂，甚至不知要如何走進去。

我應是信任他的，可真到了這危急關頭，哪怕曾說過要與他同生死共患難，聽他親口說僅剩唯我獨愛，我也……情不自禁的擔心了。難道在凡間呆的久了，我也變得和凡人一樣了嗎？我那么擔心他，可他卻呆在軍營遲遲不回來。他，到底怎么想的？

我倚在窗邊，看地上的落葉被風吹起，卷起幾個圈又再灰溜溜的滾落到地上。此刻，心蒼涼無比，憶起那日孟生看到異國公主時的神情，我的眼就澀澀的疼。終是憋住了眼淚，盡量平復著心情，安心等他歸來。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月亮孤寂的掛在天邊，月光清冷的從窗口散下來，如同我化作人身的那晚，一切都那么近，好似就發生在昨天。

孟生還是回來了，他穿著鎧甲，印襯得他的臉也冷硬了起來。

我走近他，問道：“異國要求和親，這事……你知道嗎？”

他的表情異常平靜，只‘嗯’了一聲，便從我身邊走過，連衣服都沒脫就重重的躺在床上，嘆著氣，好似很累的樣子。

看他這樣，我也急了起來，走到他身邊，問道：“那你呢？真的要娶她嗎？”

他坐了起來，直挺挺的靠著床沿，眼睛定定的看著我，說道：“今日皇上召我進宮了，除了和親的事情，還有……他要我休了你。”

“休我？！”我不可置信道：“為了給那公主一個正室之名，所以休我？”

“不，休了你，然后召你進宮，冊封為妃……”

這句話如五雷轟頂，我頓時僵在了原地。

興許早猜到我會這樣，孟生重又說道：“異國乃手下敗將，居然敢向皇上提要求，你以為皇上會就此罷休？若不是想讓你伴他左右，他根本就不會忍下這口氣。異國總算不太過分，一旦和親，他們便主動交出兵權，甘愿為臣，以后每年朝貢，少一不可！”

“不算過分？！”我看著孟生，一臉慘然，“讓你娶異國公主還不過分嗎？！”

他卻道：“君命難違。”

“那你的意思就是……會休了我？然后親手把我送到皇上身邊？！”

他沒再說話，只是替自己倒了一杯茶水，猛地灌了下去。

我憋了許久的眼淚終于涌了出來，汩汩的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淌，一滴，兩滴，三滴……掉到地上，砸出一朵朵苦澀的花。

原來啊，我終于明白了，皇上想立我為妃，又礙于我是他臣妻的身份，恰遇異國使者要與之和親的‘談判’，所以將計就計，下旨讓孟生娶異國公主，而公主身份尊貴，斷不會做妾的，便讓孟生休了我，也好名正言順的召我入宮。

我看著孟生，真想問一句：“和親之事，你當真不是自愿的嗎？”但我始終下不了決心去問他，因為我害怕了。若是得到我不愿接受的答案，那我又怎么辦？就算他說他不愿意，難道就真的是他的心里話嗎？他在異國公主面前失了神，那樣子與和我彩燈會上相遇時的不無區別，他敢說他就真的沒有動心嗎？

那晚，孟生睡的很沉，我卻怎么也睡不著。翻身下床，坐在椅子上發呆。回頭看見孟生熟睡的臉，我漸漸覺得，很多東西，都在悄然之間發生了變化。

接下來的幾天，我和孟生都不再提這件事了，但我們的心里都知道，這件事不可能就這么算了。直到有一天，我聽說孟生被封為鎮國大將軍，我就開始明白，此生，我與孟生的情……算是斷了。

我，從一只不懂情為何物的狐貍，到現在的被情所傷。難道這便是上天賜予我的劫難嗎？一千年，卻也不抵陪伴在孟生身邊這些日日夜夜傷的深。我曾那么憧憬想要和孟生在一起，也曾認為得到了我想要的幸福。但可笑的是，縱使我修煉千年，也逃不出這凡人為我編織的牢籠。

那日我站在孟生面前，他依舊是一身青衫，眉目清淡，長發垂肩。這不是我一直愛著的孟生嗎，怎么讓我覺得如此真實卻又遙不可及呢。他伸出右手，掠過我的青絲，在快要觸到臉頰的時候，卻終究還是尷尬的縮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