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七月底了,說好五月回來的珠一直不見蹤影,連封信也沒來。而這年霞的高中一年級,學校也很不景氣,英語老師連換三個,班主任語文老師換了一個,臨考試,數學、化學、物理、歷史老師都調走了,還好霞放假考試成績不錯,拿了成績單霞趕緊準備去找車。玉早都叫她放假到五龍所玩。
去五龍所每星期四有一趟小班車,車費兩元,發車時間不確定,是從早上開始啥時拉滿啥時走。拉不滿就不走。
玉每次來回都坐行里的押鈔車。
霞和秀愛不敢去問銀行哪天有車去五龍所,總感覺押款車雜外人不便去坐。玉已經有一個月沒回家來了,霞急不可待想去五龍所看姐姐。
一大清早秀愛烙了幾張“狗澆尿”餅,又摘了自家溫室種的黃瓜,讓霞帶上。
娘倆在路邊等到下午兩點小班車因人少還不肯走,中午開始天燥熱起來,天空無一片云一縷風。
改革開放的風在一直猛吹。馬路邊新建了前所未有的菜市場,各種攤位整齊有序。有輛大卡車在賣西瓜,秀愛很想買一個給光遠吃,光遠口渴嚴重,雖一直在吃玉托銀行的人從外地捎來的治糖尿病最好的藥,天天吃降糖丸消渴靈啥的。
她和霞過去問西瓜多少錢一斤,然后又去了路邊等車。
霞懂媽媽的心思,是因嫌貴不舍得買。這時一個拉水泥鋼管的大卡車停了下來,買了西瓜各種疏菜大肉米面,說去五龍所所在的鄉。
霞問:“能拉一個人嗎?”
那人說:“駕駛室坐不下了,不怕曬坐大車箱,不收錢。”
霞說:“行行行不怕曬有涼帽呢。”
霞用準備付車費的兩元錢買了個小西瓜給媽媽秀愛,自已翻身上了大卡車。
秀愛看著瘦猴一樣爬上大車的霞擔心的說:“要不下來別去看你姐了。”
司機說:“大姨你放心,我這車路過五龍所,五龍所的德我也是認識的。”
德看到霞從大車上爬下來時很惱火,忍住嘲笑直搖頭,他的妹妹是絕不會爬大車亂跑的。玉的妹妹哪里有一點小縣城大家閨秀的樣子。他原本對玉沒請他去吃,她哥哥的喜酒,窩火了大半年了。
玉盡量和他保持著距離,甚至拒絕在值班室和他一起看彩電。單位五人都看電視,玉就看,一旦有人回宿舍時,玉一步也不多留,連吉他也不聽他彈,也不跟他學。
德殺羊是把好手,好多單位殺羊請德去下刀,說德殺的羊肉鮮美好吃。上個月在鄉衛生院殺完羊,然后和衛生院,鄉糧站,稅務所,工商所的幾個年輕人喝酒到了半夜,德回到值班室一口水都沒有,廚房里有水,涼水開水都有,所里欠本的老婆每天早晚都燒好開水灌在暖壺,可德就走向了玉的宿舍,砸了一個多小時門,玉都沒給他開,干脆都沒問一聲有啥事。由于動靜太大,在另一頭住的龍所長被吵醒,他很不滿的拉德回了值班室,給了他一杯水。
德對這個玉是恨的深刻不見底,玉業務好是五龍所副主任,主要負責營業大廳儲蓄業務。德主要負責給五龍所幾人發工資跑采購干出納崗位兼值班室值班。
德雖然沒結婚,但他歷經不止一個女人了,尤其一來這后便認識的工商所離了婚的措吉。措吉的父親是鄉高官,措吉熱烈奔放,纏著他天天去給她教吉他。讓他也沒空搭理對他不看好的玉。
玉看到風塵仆仆干干黃黃的突然長的比她高的妹妹心疼地埋怨道:“我們單位車每周五來。我上周就給司機說了,下周到家里去拉你。”
下了班玉領霞到菜地拔紅蘿卜,這是家里溫室沒有的,是露天的,非常好吃。姐妹倆很開心,她倆避免談讓人不愉快的如同把家里掠奪了的珠。
第二天下大雨,霞跟玉一起去上班,所里還有一個叫暉的,是正牌學金融的大學生,非常漂亮,玉和暉被稱為兩朵鄉花。
中午一個穿著雨衣的騎著摩托車的人來到五龍所營業廳,提著一大鋁制飯盒餃子。是他們都認識的縣廣播站播音員,來給暉送自已包的餃子,還熱騰騰的。暉笑著露出潔白的牙齒,她一個勁叫霞吃。
德白天通常在值班室睡覺,龍所長和欠本出去收放貸款辦業務。暉吃了幾個餃子,就和播音員回了宿舍,直到第二天晚飯兩人才出現。
霞陪玉在營業廳一下午,也無事可做。沒什業務忙的玉似乎很失落,臉上有些郁郁寡歡。雨天霞也感覺思緒低落百無聊賴,她順手拿起桌上一個本子,翻看起來,第一張寫滿了得,玉,得,玉,得,玉,得,玉……借,貸,借,貸。
霞問:“這是誰的字這樣難看。”
玉接過看了一會,面露慍怒:“這是德的本子。放下別亂動,他連初中沒上完,字確實不像話。”
霞見姐姐不高興趕緊放回了原處。
縣行押鈔車來了,捎來一塊大肉,處理完工作就返回了,龍所長每周五都坐車回縣上的家,他是大齡新婚又是領導,誰也不敢多說什么,玉已有一個多月沒回家,德從春節來再沒有回去過。
晚飯欠本的老婆做的拉面,涼拌了一盤霞帶來的黃瓜,一盤紅蘿卜絲,一盤韭菜炒雞蛋,霞感覺很豐盛,色,香,味俱全,并且都是自產自種。
德進廚房就轉身走了出去。
欠本老婆連忙喊:“你別去叫暉,那小兩口睡覺呢,中午男的幾十公里送來的餃子,我見了,暉對我說晚飯不吃了。”
德說:“我才不去叫她呢,我去給小姨子買兩個午餐肉罐頭大家一起吃。”
玉聽罷惱怒的回了宿舍,霞不知道該不該吃拉面呢,她跟在姐姐身后,玉說:“你不吃飯不餓嗎?去吃吧,姐不愛吃拉面。”
德買了兩個午餐肉罐頭打開切了一大盤,吃飯的就只有霞和欠本老婆和兩個孩子,德只顧吃面,對大家不理不睬,偶爾對霞笑了一下。霞似乎看到一股寒光,打了個哆嗦。
欠本有兩個男孩,小的還在吃奶,大的一口一口吃著午餐肉。
欠本老婆對大兒子說:“謝謝德叔叔和這個阿姐。”
娃只顧吃,并不說話。
欠本老婆對霞說:“他五歲了還不會說話。”
霞說:“帶他去看了嗎?”
欠本老婆說:“欠本工作忙,我不識字哪里也去不了,還要帶這個小的。”
德說了句:“忙到沒空給娃看病?世上哪里有這么忙的工作。”
德吃完飯陰沉著臉回了值班室,欠本大兒子拽著媽媽也要去值班室。
欠本老婆對兒子說:“今天不去看電視了,德叔叔不高興。”
霞幫忙收拾干凈廚房。看到玉在宿舍對著吉他教材在彈。
玉停下來對霞說:“我真想辭職,但沒有工作又該咋辦?擺個書攤?要不怎么生活?爸爸又有病。”
霞說:“能調回去就好了。”
玉說:“不好調啊,你看你暉姐大學畢業都被分配到這鄉村僻壤,姐是高中生,哎……主要還有我在這見這個德頭很痛,討厭的很。”
“是啊!他也好意思說我是他小姨子,他哪配得上你。”
玉說:“我見他都不想吃飯。你看暉也是的,沒結婚就和人睡一起了,你記得不,有次咱倆去看電影,見這個播音員和從小沒媽風流成性的荷在一塊不好好看電影又摟又親。真為暉擔心啊。”
“騎著摩托車幾十公里送餃子,保證還是熱氣騰騰,好有食意啊!姐你多余為身陷幸福的女人擔心。”
玉說:“你以后少看言情小說,長大可別這樣講求什么詩意和浪漫。努力學習考大學,找個有錢有本事感情專一忠誠善良的男人。”
霞說:“你長的好看,能找到這樣好的人,我這模樣找到人能要我嗎?我不好找。我們班女生都有人追求,收紙條小禮物,我還沒有收過一個條呢。”
玉不屑地說:“收到就交老師,我從初二就這樣干的,看誰有膽量再騷擾。”
霞說:“那剛好是個好人,豈不是太傷人家了,而且也是我喜歡的呢?”
玉說:“你可別早戀,對不喜歡的一定不要客氣。要對感情專一。”
霞說:“我要找個像爸這樣就行。最好很有錢。舍得給我花,讓我管錢。”
玉說:“你知道縣上的存款大戶是誰不?”
霞說:“蘇老師唄,聽說他當開發公司經理經手不少政府扶持的項目款,還養了秘書。”
玉說:“凈瞎說。再猜。”
“那就是承包了縣建筑工程隊的開小賣部的還給咱修過電的齊貴。”
玉說:“你難怪學習考不過你們班叫青華的,一天還觀察不少周圍破事呢。那齊柜倒是有個小秘書,背的貸款是全縣最多的。再猜。”
霞說:“再猜不出來。”
霞問:“姐你當初為何不嫁你單位那個小個子行長。嫁他就不會被調這上班了。是嫌他長太矮太難看?”
玉說:“我是嫌他家窮,他父母都是農村的,你看咱爸,掙的錢全寄老家農村,每次叔叔來信就是要錢,窮農村。我一聽誰有農村親戚頭發就奓了,你還是猜縣上的存款大戶。咱都認識的。”
霞說:“不好猜。”
霞不敢說偉,怕引起姐姐難過。
玉說:“是糧站錢家,那天哥哥的席上,我聽到他兩口說你來者,你說不定嫁他家小兒子寶了,那么就有花不完的錢了,我在縣上營業廳上班那會兒,寶和他媽來存錢,對我特別客氣禮貌,長的也有些像你廋瘦的。哥的席上錢姨還看著你對我說他家寶長到一米八了。”
霞回憶了一下印象中的寶說:“為啥不是你嫁他呢?再說這是咱們想是誰,就是誰的事嗎?”
玉說:“姐沒想到,你不光個子長了,思想腦子都長了呢?”
霞說:“媽說農村起立家的小兒子華,兩口子身體殘疾,靠打魚買蝦過得富的很,都蓋了樓房買了船。把兄弟姐妹全幫富了。”
玉說:“那你看這珠吧,骨子里就是窮根,自愿來把自己賣給殘疾人,說實在的,她哪配得上大哥哥,厚顏無恥跑來欺負殘疾人。這就是農村貧窮造成的沒有愛情觀,沒有羞恥感,沒有自尊心的女人。跟四處用身體掙錢的下流騙子有什么區別。我想她不會再來了。”
霞問:“那錢家老家不也是農村嗎?”
玉說:“是農村的,可他跟老家人斷絕了關系啊,你沒聽爸講過,錢伯伯是老紅軍,在鐵道游擊隊那年認識了十八歲的上高中的錢姨,錢姨父母早亡跟著資本家舅舅長大,錢伯伯隱瞞了老家有妻子有三個孩子的事實,娶了小他二十歲的錢姨來的大西北。”
“啊……“霞大吃一驚。
“那不就犯了重婚罪了嗎?”
“解放前的婚姻可以不算,有情有義的男人不會拋妻棄子,但有一部分解放后當了官的人都重新娶妻生子了。”
霞說:“那么這錢伯伯豈不是個無情無義拋妻棄子的人。他的兒子對我沒什么誘惑。存款多,可這種人的錢,誰知道給不給你花呢?”
玉笑了,她看著霞凸亮的額頭說:“還得自己有能力有本事有錢,只有一個好辦法,好好學習考大學當大官。”
晚上玉拿出那枚銀戒指把摸端詳了一會,她自從收到這枚戒指就沒戴過,偉沒有給她戴,只是像一個隨便的物件給了她。那天她陪偉去商店買吉他,挑了好一會,偉說:“你看哪把漂亮就買哪把。”
玉認真仔細反復挑選起來,偉不看吉他只看她。買上吉他倆在街上散步,六月份了楊樹葉子才剛剛吐出嫩芽,遠望像一片薄霧,淺綠如煙。但凡碰到她倆的人都會回頭多看一眼,在輕紗綠煙中的背著吉他談戀愛的俊男靚女。
玉全心感覺幸福快樂。路過一家新開的小賣部,偉說:“走進去看有啥好吃的。”
玉看到柜臺里一個像萬花筒一樣的問:“這是什么?”
能說會道又會做生意的回族老板拿出來對他倆說:“巧克力豆,以前沒吃過的糖可好吃了,適合老人小孩尤其你們談情說愛壓馬路看電影吃。”
偉說:“拿十盒。”
玉說:“買這么多?”
偉說:“給你弟弟妹妹。”想到這玉又想掉淚,好吃的巧克力豆的甜味似乎又回到在嘴里。
快到家時偉說:“再見,哎,你等等。這是我媽給你的。”說完似乎很羞澀的偉伸手放到玉的手里就走了。是這個小小的銀戒指。
玉開始寫日記,讓霞先睡。
霞躺床上,看著姐姐的側臉,好美,眼睛大大的上眼臉壓著下眼瞼很多,斜斜的往上挑,鼻子微微上翹,臉上一點紅血絲都沒了,之前姐姐的臉紅潤豐滿,眼前燈光下玉的臉無肉白晰光滑的像雕刻出的一樣。
霞忍不住問:“姐,你腰咋那么細。”
玉說:“來這沒心吃飯,少吃就細了唄,在鬼農村感覺活的很沒勁。還有就是穿高跟鞋身材會變好看。你再別長了,再長沒法穿高跟鞋,你太高了。”
霞說:“我愿意長高省得穿高跟鞋,你腳穿高跟鞋不疼嗎?”
玉說:“不疼,為了美疼也忍著。”
玉接著說:“你開學高二了,努力學習,不管長啥樣。學習才最重要,快睡覺。”
黃河水嘩嘩嘩的,流聲特別大,雨停了,天氣陰沉,濃云翻滾一個星星也沒有,青蛙呱呱呱刮的叫著……
早晨她們就在了鳥語蛙鳴聲中醒來了,前一天下過雨,放晴的早晨空氣新鮮,霞感覺舒服極了。
玉也是精神煥發對霞說:“今天別去我們大廳了,你到菜地里看書,等下午暉要來上班,咱倆去黃河邊玩。”
霞點頭說:“好。”
霞拿了把小凳子,坐在菜園子的樹蔭下。看一本《十月》,這雜志是愛看書的姐姐訂的。書中有故事,有詩歌,有散文,霞很快翻閱了一遍。抬頭望著周圍高高的大山,這是一個處在四面環山的鄉村。有黃河水流過,氣候比縣城要好得多,生長著麥子、青稞、大豆、油菜、蘋果、杏子,梨。
霞明白姐姐因為偉心情一直不好。所以感覺來這沒勁,其實這環境多美啊!
霞坐在大卡車上,一路的風景盡收眼底。車在彎彎曲曲的山路上往下盤旋而下時。那山巖上的山丹丹花太美了,一輩子都留在了霞的腦海里。頑強怒放的山丹丹花,這種花的紅色是別的花沒有的獨一無二的顏色,是那種金黃色又帶點紅色,又不是那種大紅色,是非常鮮艷熱烈陽光的紅色,霞很喜歡。山腳的村莊,綠樹成蔭,大片整齊的梯田,黃河水很澎湃很壯觀,整個望下去,小村莊的房子都刷了白灰,有炊煙裊裊搖曵,感覺是被投進了一幅新鮮油彩田園山水畫里。
欠本的老婆來拔菜做中午飯,她對霞笑了笑,霞看著她。
她說:兩個孩子都睡了,趕緊把飯做好。做米飯,炒個紅蘿卜大肉。”
她邊拔蘿卜邊說:“你姐姐飯好好不吃,也不多吃,暉也是吃飯吃的很少。她倆也不愛多說話。你們家里吃的好吧?”
霞說:“不好。”
“那就是因為我做的不好吃,你姐剛來的時候臉白胖白胖的,你看現在瘦的,你是她的親親的妹妹嗎?你姐姐長的好看。她剛來那會,好幾個單位的男的都給她送過花。寫信讓我們的欠本給她。可是她誰都不理。她說她這一生不想結婚。你看德,這里的小姑娘,小媳婦們都很喜歡他。可你姐好像很討厭他。而且一點面子都不給他,當著我們的面就讓他下不了臺。你們城里上過學的女人厲害,也很奇怪。”
她說完走了,霞望著她的兩條粗長的大辮子在腰間擺動著,她個子也很高,骨架很大,不胖不瘦很結實。霞把書放回宿舍就去廚房幫她做飯。欠木家就住在廚房旁邊的那間房子,她說:“那你做吧,我去看看娃娃。”
廚房收拾的非常的干凈,紅蘿卜炒大肉霞也是會做的。米飯已經燜在了鍋里。欠本老婆抱著一個領著一個走了進來。
她說:“欠本不來這吃,他在外面有了一個女人。他在那住在那吃,已經一年了。”
霞長在牧區知道藏族有少數是這個樣子的,問她:“你不生氣嗎?你帶兩個孩子,還要給這里做飯,不累嗎?”
“做這幾個人的飯一點不累,我們莊稼人在家干的活,比這個多的多了,干完地里的活還要做十幾個人的飯。生什么氣呢?管也管不了,等他串帳篷串的沒意思就回來了。他上過高中,是我們那個村村長的兒子,我不識字,長的也不好,配不上他,所以我不管他。他對我和孩子不打不罵,這就很好了。他人長得很好,你還沒見過他。他第一次見你姐姐說簡直像個仙女,他在城里上學時也沒見過你姐姐這么漂亮的人。你姐姐人穩當,和男人不胡來,要不我們好多家庭就散了。”
德騎著摩托車提著半塊生羊前排進來了。
“阿姐你把這個羊排好好的炒上給我的小姨子吃。”
欠本老婆笑著說:“你炒的好吃,你炒吧,你再別叫我阿姐,我和欠本都比你歲數小。我就是長的老相一些。”
霞看著她,感覺她面相確實比較老,她笑著說著話,嘴邊長長的皺紋一長豎一長堅都排到方方的大臉上,眼角也有深深的皺紋。竟然比姐姐還小。因為姐姐比德大一歲。
只見德清洗羊肉,剁成小塊,用水焯一下,就開始炒了,他讓霞把值班室的半瓶酒拿來,霞去拿酒,碰上玉。
“別去值班室。”
“德哥讓我去取酒。”
“別管,讓你多看會書,瞎轉悠啥。”
德從廚房出來,也不看她倆。徑直走去值班室拿酒,又去菜地拔了幾棵小蔥。
德炒完羊排盛到大盤放到飯桌上,騎著摩托車就氣勢洶洶走了。
欠本老婆喊他:“你不吃飯嗎?”
摩托車聲音太大,他似乎沒聽見。只有一股濃煙飄過。
下午玉早早關了營業廳門,估計周末沒人再來存款取款。去廚房告訴欠本老婆別做她和霞的飯了。她帶著吉他和霞走出五龍所。
玉指著遠處說:“過了河的那山上,見了吧,是片蘋果園,你那么愛吃蘋果,還沒見過蘋果樹,姐帶你去看,蘋果隨便吃,我去年秋天去,認識了這家,他家的大女兒,考的師范大學,畢業原回到這個村中學當了老師,曹老師人很有才,就是不會說普通話,試講沒通過,否則就留省城了。
霞看姐姐穿的黃色牛皮高跟涼鞋問:“你穿高跟鞋好走嗎?還得爬山?”
玉冷笑說:“好走,那邊過去有橋,破農村到處都是土。”
路經一大片大豆地,看著肥肥胖胖的大豆角,霞喜不自勝說:“摘些大豆角回去煮著吃吧,晚飯只吃蘋果怎么行呢?果園明天再去,你穿上球鞋,明天星期天咱早早去。”
玉說:“星期天姐也得上班呀,你暉姐忙戀愛,我還得開會營業廳的門,再說你摘大豆老鄉們見了,不罵死你,都窮瘋了。暉明天那人走的早的話,來上班。咱倆出來玩。去曹老師家的果園,曹老師還會繡花呢,你可以跟她學扎鞋墊。”說著玉脫下來皮涼鞋,倒了倒鉆到鞋里的土,讓霞看鞋里的一雙漂亮的繡花鞋墊。
霞四下里看看沒發現有人,太陽光還很強烈,離西山還有一大扎遠,斜斜的陽光照來,讓空氣有氤氳暈悶的感覺。霞決定摘幾個大豆角回去吃,姐姐穿那么高的高跟鞋,還是明天穿上平底鞋再去果園,看著果園在那么高的山上,霞也懶得走。
正當她倆摘的起勁的時候,她倆專挑大的摘。突然從地里站起來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破口大罵起來:“你是那個銀行的一枝花吧,我呸,還什么干部呢?你看看你們把這拽大的糟蹋成啥了?你們真想吃,等秋天我會叫你們吃的,現在我們都舍不得吃,還沒長大呢。”
霞連忙說:“對不起,我一直在縣上住,沒見過大豆長這樣,只是好奇,實在對不起。”
玉臉色緋紅小聲對霞說:“想要錢了,窮農村人,咱倆走,別理她。”說完玉把手里摘的大豆角狠狠扔到地里。
其實她倆摘的不多又沒有家什裝大豆角,就是兩個人的手里各捧一把。
霞害羞的杵在那兒不動彈不知道該怎么辦好,那女的好像聽到了玉說的話,嗓門更大了:“我要找你們領導告狀,國家是怎么教育你們這些干部的?”
這時后面土路響起了摩托車聲,女的立馬停住了聲,看著朝這邊開來的騎摩托車的人大喊:“你可來了,領導,你看你們單位這兩個,不停的在這糟蹋我們地里的大豆。你們想吃,領導你說一聲,等秋后我給你們送過去,現在還太嫩,不能糟蹋呀。”
德也不理她,對玉說:“走,我捎你倆回去。”
霞把手里大豆角扔下。上了摩托車。
德說:“去黃河邊!”
霞坐在中間,德讓他摟住他的腰,玉背著吉他坐后面。
玉問:“不是去黃河邊嗎?你怎么走大路呀?轉這么一大圈,上街上干嘛?”
德說:“帶你們兜一圈轉一轉,讓大家看看兩個偷大豆角的女賊。”
霞開心極了,剛才的不快被拋在了腦后,這是她第一次坐摩托車。
玉喊到:“神經病!”
整條鄉的街道上也沒有看到一個人。他們到了黃河邊,天空已經發青藍色,山頭斜陽已沒了耀眼的光,軟軟的無力的探出半個頭,黃河水泛著黝黑的光,波光粼粼,遠處泛著一層亮白。
德拿過去玉的吉他,彈了首齊秦的《大約在冬季》他彈的很好唱的也好聽。霞看了一下玉,玉臉上很平靜似乎有點微笑,靜靜望著遠去的黃河水。
霞撿著河邊鵝卵石,一個比一漂亮,德放下吉他也開始幫忙撿石頭。直到天暗下來看不清石子的花紋。
德說:“不著急回,等啟明星出來再走。”
回到五龍所德問:“看不看電視,每天下午兩點都有《西游記》,霞沒事可以看。”
玉一句話不說只顧回宿舍,霞不敢多說,只好跟著玉走。
德也跟了進來說:“咱三打撲克吧?”
玉說:“沒撲克。”
“我去買。”
德去買撲克,玉對霞說“趕緊鎖門,這癩皮狗。”玉鎖上門快速拉上了窗簾。
德買上撲克回來使勁敲門,玉和霞悄悄的不出聲。
只聽住隔壁的暉出來說:“她倆出去了。”
晚上玉不讓開燈,也沒寫日記,姐倆躺床上。
霞問:“德怎么你了,你這樣討厭他。”
玉心煩的說:“這種人不能給好臉,剛來那會,看他給我提水,我對他很客氣的,天天晚飯后就來,坐下就不走。不聊還好,越聊感覺越討厭他這人,沒看過一本書的人,又不像沒文化謙虛善良的人,話特多,咱沒交往見識過這種人,是那種沒有自尊心和羞恥感對一切事物不放眼里不尊敬他人很難相處的人。初二那年他父親去世,他就沒再上學。在工廠干活,毛紡廠。抽煙喝酒打架。說起這些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因為會彈吉他說好多女孩喜歡他,毛紡廠一半媳婦兒也都喜歡他。還說毛紡廠廠長的老二兒子跟他長的很像,沒準是他的,大惡心了。不說了反正姐很討厭他,還有一些他說的話做的事讓人想吐。”
霞說:“咱家狗第一次見他就狂咬……嘿嘿嘿嘿嘿。”
姐倆笑起來玉說:“狗都討厭旳人還說有好多女孩喜歡他,這些女孩難道不如一只狗看得透。”
霞笑的肚子疼說:“姐你太過份了。”
玉說:“有一次他想強吻我,太惡心了。還無恥的問我和偉談了兩年戀愛睡了幾次,刮沒刮過孩子,否則我不會瘦這樣快。臭不要臉。他以男人都像他那樣的。”
霞不吭聲了。呼呼呼睡著了。
夜里霞被一陣燒紙的煙熏味給嗆醒了。屋里沒有開燈,她努力睜開眼睛看見:玉在臉盆里燒日記本:“姐,你干嘛呢?嗆死人了。”
玉也不吭聲,只顧將日記本一頁一頁撕扯著在點燃。門上的天窗是打開的。霞突然大叫:“蝙蝠蝙蝠。”
只見一只小小的蝙蝠,張著翅膀飛在天窗臺上,玉連忙拿起掃地笤箒去打,蝙蝠飛走了,姐倆嚇得一身冷汗。關上了天窗。煙很濃。
玉淚喪著臉,說:“姐煩死了,來這寫的日記很沒勁,燒了。你說這個偉說結婚就結婚了。我來這一年多,他一次也沒來看看。我怎么就做不到呢?這么狠狠的忘記一個人。”
“他不來才對呀,說明他是一個真正的好人,很正直。”
“是啊,對待老婆忠誠就可以狠狠的不再理我。我放不下他算什么呢?我倆連手都沒拉過呢。可就是忘不了他呀,霞你說姐怎么辦呢?每天腦子里全是他。把以前全燒了,把日記全燒了,讓過去的一切消失,會好起來的吧!”
霞小聲說:“這個德的爺爺奶奶家也在農村嗎?”
玉說:“不在。”
“他姐夫是省行行長。”
“哼!早已經離婚了。他姐在公安局上班和一個比她小十歲的警察好上了。他姐夫一怒之下,離了婚。把他發配到了這兒,孩子也不讓她姐看。德給我說這些,一點都不羞恥,還好像感覺他姐很牛。和這種人咱根本不是一路的,絕對合不來。”
玉又說:“他妹妹很愛學習,沒有了爸爸還考上了大學,很爭氣。”
霞問:“他爸爸是病死的嗎?”
玉說:“他說他爸吃完晚飯,在橋下溜達,被橋上打架的一幫扔的磚頭掉下來砸死的。”
“那么巧合。”
“更巧合旳是,打架的恰好是他嫂子的弟弟和同學,扔磚頭的就是她嫂子的弟弟。也根本不知道橋下有人。等他家人被告知橋下有一死人好像是他爸,被磚擊中頭頂流血過多死的。他哥當天就知道是他小舅子打架,但對誰都沒說,他媽媽報了警他姐又是公安局的,事情很快要查出來了,因為是嚴打期間,他哥嫂給他媽下跪求饒,讓拆案,就說他爸爸一直有高壓血,可能是暈倒,碰到磚塊死的。就這樣他嫂子的弟弟打架擾亂治安罪判了兩年有期徒刑,他們和他哥哥一家從此斷決了關系。”
霞說:“德所以再沒上學,也很不幸。”
玉說:“是他不學好原本就不愛學習,他妹妹就一直學到了大學,他媽媽每月都有銀行發的遺屬生活費的。當時有他姐夫在,補助了好多喪葬費。”
“他去了毛紡廠上班,以后干的事更讓人不恥,他還好意思說出來。”
霞就象聽電影一樣在深夜聽著玉講德的以前,滿屋子彌漫著燒紙的紙灰和煙霧。她做了個夢,夢見姐姐穿著紅棉襖和德結婚了,可是爸爸眼睛哭出了血淚,她想睜開眼怎么也睜不開。被夢魘了。這一夜折騰。又沒吃飯她倆早上都感冒了。玉早晨堅持去上班,霞昏睡了一上午。
玉說:“等龍所長來了,請個假,我倆一塊回家多住幾天,咱倆叫上媽做新衣服去。”可押車來了龍所長沒來,說龍所長請了半月假送退休的丈人丈母娘回河南老家了。玉得知后又進入了沮喪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