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媽媽皺起眉，還待叫人去看，就聽到熟悉的聲音驚問：“這是怎么了？玉翠，你這是干什么？”

這聲音，不只許媽媽熟，顧思曉也熟。

挑起眉，她捏了下手，強壓住想出去看個究竟的沖動。

許媽媽在后宅里最得張氏重用，身邊一直是跟著個小丫頭梅香，跑腿傳話的，只不過最近，進府沒多久的春花常跟在許媽媽身邊做事。

都說是張氏怕許媽媽辛苦，所以才讓春花進來跟在許媽媽身邊，可是在明眼人看來，這分明就是讓春花跟著許媽媽學做事，等以后嫁給福管家了，順理成章地就可以進后宅做管事娘子了。

別人都這么覺得，許媽媽自然更是如此認為了，這會兒聽到春花在外頭呵斥人的聲音，更是火冒三丈。

心里火起，自然也坐不住了，許媽媽抬腳出了門，就看到春花在呵斥人，“哪兒有你這樣的？這丫頭才送過去，你就硬把她帶回來！玉翠，你這是要打咱們許媽媽的臉啊！”

“咳……”許媽媽一聲重咳，先是白了春花一眼，才轉頭看向玉翠，“你不在沐春院侍候柳姨娘，跑到這來做什么？”

目光一轉，看到怯生生跟在玉翠身后的那個小丫頭小花，許媽媽挑起眉，多少猜到了幾分。

怪不得春花那么說，還真是來打她臉的。

“怎么了，？這個小花不是才撥到沐春院做粗使丫頭的嗎？怎么這會兒你把她帶過來了？是這丫頭惹什么禍了？”

玉翠眼神忽閃了下，雖閃過一絲緊張，卻還是尖聲道：“許媽媽，我們沐春院丫頭本來就少，像我們柳姨娘和馮姨娘，一人身邊只得一個貼身丫頭。院里兩個粗使丫頭根本就做不得那么多活計，原本聽說府上新近了一批丫頭，會分給我們沐春院幾個的，可現在，居然只有這么一個小不丁點，她到沐春院，是要做活呀？還是要等著我們侍候她呢？”

許媽媽瞇了瞇眼，看著小花，笑盈盈地問道：“小花，你讓你玉翠姐姐侍候你了？”

“小花不敢……”小花嚇得身上發抖，只一個勁地擺手，“沒有沒有，小花是來侍候主子的，不是來讓人侍候的——我、我什么都會看，掃地、做飯、洗衣服，只要主子讓我做什么，我都會做……”

“你聽到了？”看著玉翠，許媽媽淡淡道：“小花沒打算讓你們侍候她呢！”

玉翠呶了下嘴，“說是這么說，可誰都知道，這么點的孩子做不了什么活！再說了，就一個丫頭，兩個姨娘怎么分啊？”

“哦，不夠分？這是誰說的？是你？還是柳姨娘？難不成是馮姨娘說的？”許媽媽臉上的笑突然斂去，沉聲喚過自己身邊的丫頭梅香，“梅香，你說，你剛才送小花過去沐春院時是怎么說的？”

梅香木著臉，沉聲道：“媽媽，我當時和兩位姨娘稟告過了，小花是撥到沐春院的小丫頭，有什么粗活盡管指使她做——我可沒說過小花是撥給哪個姨娘專用的！”

“你聽到了？”許媽媽冷著臉，喝問一聲，見玉翠不吭聲，徒然一聲大喝：“聽沒聽到？！”

“聽到了……”玉翠駭了一跳，忙又道：“許媽媽，我們院里人手真的不夠用。您不如再撥給我們——就像是這個丫頭，不也是新進府的嗎？怎么著也比這個強點吧！”

咦，好好的怎么拉上她了！

顧思曉心里直罵，卻仍是低著頭，裝出一副老實本分的樣子，只是不吭聲。

“這還指著名要人了！”許媽媽笑著，眼神卻越發不掩厭惡之意，“玉翠，你這譜是不是擺得太大了？呸，顧家什么時候輪到你說話的份了？！別說是你個臭丫頭，就是柳姨娘也沒那個資格跑來找我要人！”

“媽媽怎么說話呢？再怎么說我們姨娘也是主子……”

“我呸，”許媽媽啐了她一臉唾沫星子，“也好意思拿你們姨娘說話，你跑到我這鬧是奉了你們姨娘的令？要不要我去你們柳姨娘那好好問問？還是你們姨娘親自跑到娘子跟前去理論理論娘子為什么就給沐春院一個丫頭啊？！”

玉翠抹著臉，又氣又怨，“也不用我們姨娘出頭，我現在就去娘子跟前，好好說說許媽媽怎么不公……”

“我怕你個死丫頭去告狀？！”許媽媽冷哼一聲，“別說你，就是你們姨娘去告狀我也不怕……”

“這是何苦呢？”春花這時候出來打圓場，先是拉住扭身往外走的玉翠，又回頭看許媽媽，“媽媽您別生氣，我看玉翠也是一時急極才會失了分寸，你大人有大量，別和她一般見識，我這就把她送回沐春院去——玉翠啊，不是做姐姐的說你，你怎么能這樣呢！咱們許媽媽是什么人？整個顧府誰不知道許媽媽最是公正，她又怎么會故意……”

眼看著春花拉著玉翠往外走去，許媽媽一聲冷哼，“呸，假腥腥的——你還呆著干什么？是要我親自再把你送回沐春院？”

被她一吼，小花也嚇了一跳，慌忙扭身，追了出去。

拍著胸口，許媽媽緩了緩心神，才叫梅香：“你，把畫兒送到后書房那頭，也別多說什么……”

看看顧思曉，她聲音放緩，“你好好做事，守好了自己的本分，顧家自然不會虧待了你。”

這個顧家，自然是指張氏了。顧思曉聽得明白，自然滿口應下。

跟著梅香一路往花園走，顧思曉直在心里尋思之前的事。

冷不防前頭梅香突然站住，要不是顧思曉及時停下，差點就一頭撞上梅香。

“梅香啊！”春花自前面拐角笑盈盈地轉出，眼角掃了顧思曉一眼，就移開目光。

梅香笑笑，臉上仍是木木的，可是就在春花要轉身時，突然出聲道：“今天玉翠頭上的珠花滿漂亮的，那個珠子很大啊！瞧著，和春花姐姐你頭上這朵還真像……”

春花臉上的笑頓時僵住，扭頭看著梅香，好一會兒才眨眼笑道：“什么珠花？我竟沒留意呢！倒是你眼睛尖，不過梅香啊，瞧著人家的東西眼饞，還不如自己也去買呢！喜歡姐姐這朵珠花？早說啊，送你就是了……”

說著話，真的反手去摘那朵珠花，梅香呵呵干笑兩聲，“我又不像春花姐姐那么好看，怎么配戴那么好的東西呢！姐姐還是自己戴吧！”

福了下身，梅香淡淡道：“就不耽誤春花姐姐了……”

春花笑笑，也沒留，只是默默目送梅香帶著顧思曉離開。

到底沒忍住，顧思曉扭頭看去，只看見春花俏然而立的身影。

看著那樣熟悉，卻又那樣陌生。

她知道春花聰明，可她記憶里的春花從來不是這個樣子。

“都以為別人是傻子……”梅香回過頭，看到顧思曉一直在扭頭，就重重地拉了她一下，“有什么好看的？！我說畫兒，剛才你可什么都沒聽到……”

“聽到什么？”顧思曉裝傻。

看她那懵懂的表情，梅香也不知她是真沒懂還是假沒懂，想想才哼哼兩聲，“傻點也好，省得那么多算計——真是，把你和那個彩衣放在一處，還不得讓人生吞活剝了……”

顧思曉眨著眼，不管怎樣都在裝傻。

顧家雖不算是豪門大戶，可也近四、五十口人，上上下下，連主子帶奴仆，怎么可能一片和氣？

連男女主人之間都到處斗心眼兒呢，何況那些下人？

照梅香點出的那個意思，剛才玉翠來找麻煩，分明就是受了春花的指使。

看那意思，春花也沒想把事情鬧得太大，所以才沒讓玉翠鬧到張氏跟前，反倒在許媽媽面前賣了個好。

看起來，像是一件小事，很快就解決了。

可這件事不早不晚都會傳進張氏的耳中，到那時候，許媽媽的辦事能力一定會受到質疑，而春花說不定就會借著這個機緣再進一步。

真是，從前怎么沒發覺春花居然是這樣有心機的丫頭呢？那個時候，她只覺得這個在她院里侍候的丫頭能言善道，是個能干的人，卻從沒想過她會不會背著自己做什么事兒。

現在看來，她那時候大概是被蒙在鼓里了。說不定春花那個時候也是這樣爭權奪利，擠下其他丫頭成了她院里一等丫頭的呢！

而且還不止這個，身在內宅，居然搭上顧福，甚至能和顧福一起進了東顧，可見她真是個太有本事的了。

是老天巧安排，讓她們又對上了，只是，這一次，她可不再是從前那個不解世事任人欺瞞的小娘子了。

梅香雖然不是那種受挑事兒的，可是送顧思曉到后書房后，還是忍不住悄悄叮囑了她兩句，“別以為誰都是好的——你不懂？算了，說那么多你也不懂，反正你記住，別輕易信人就是了！”

說完這話，她扭頭看了看一直在笑的彩衣，丟下顧思曉就走了。

梅香才一走，彩衣就笑睨著顧思曉，溫言道：“你可算是來了，畫兒……”

這話說的，好像她一直在盼望著顧思曉來似的。

顧思曉一笑，也不揭穿她，“彩衣姐姐，以后還得你多關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