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一，你太囂張了。你真的以為，你自己做的事能瞞過所有人？！”

南宮珉站了出來。

他臉色鐵青，長袍在腰間的位置被貍奴燒得熔爛，只剩下一些斷絲，連著下裳。他身后弟子脫下長袍，在他腰間圍住，然而，還是露出了一小節腰，肉眼可見地被打得通紅。

這使得南宮珉整個人的造型都十分滑稽，與他臉上的凜然完全相悖。

陸令終端詳了他片刻，終于忍不住，轉頭問范無期：“師兄……我想問很久了。這位南宮仙尊，和南宮師伯……是什么關系？”

范無期一怔，“師尊沒有和你說過？”

陸令終撓了撓頭，他上恒君山后不久，謝一自爆了身份，二人就忙著查天柱與琉璃珠的事，哪有時間認人？

再加上他審書的時候，一目十行，非主線人物都是隨意掠過，沒有出場的人直接不認識，方才在卻邪陣里，經歷生死危機，所以也沒太在意范無期吼的具體是個什么，下意識就去做了。

如今冷靜下來，才發現自己不認得對面的人。

范無期望了望他，認輸般嘆氣：“也罷，師父本來就懶得在人情世故上下功夫，忘了告訴你，也是有的。”

他指著南宮琦：“南宮師伯原有一子一女，南宮琦是他的兒子。”

陸令終想了想，南宮師伯單名為“珉”，這位單名叫“琦”，倆父子的名字改的，也讓人太容易記混了，不愧是人工智障碼字機器起的名字。

范無期見他臉上露出古怪神情，便解釋說：“南宮師伯原是上古四散仙之一，以他的修為，便是單獨開山立派，也是可以的。當年仙祖帶著師尊，游歷四海八荒，請出散仙盡上恒君山……南宮氏便是其中一脈。”

這是書中完全沒有提及的部分，陸令終蹙了蹙眉，他心中升起一種古怪的感覺，覺得這世界越來越真實了。

范無期繼續往下說：“南宮氏的靈修之法，在那以前，從不外傳。南宮琦當年便很反對師伯摔族人上恒君山，他想自立門派。據說，南宮一族為了這事，曾有過一場內亂，導致師伯的妻子帶著小女兒出走，至今下落不明。而南宮琦雖跟著父親上了恒君山，卻不愿再認師伯為父，還改了名字……”

“改了名字？”

“琦，珉。”范無期伸手，在陸令終手心寫下這兩個字。“皆是斜玉旁，這是師伯那一輩才能用的字。南宮琦原名叫南宮寧之，他與父親反目后，帶領部分族人另立宗祠，自升一輩，改名為‘琦’。”

陸令終恍然大悟，難怪他名字和父親那么像，原來是想取而代之。

范無期嘆息一聲，“南宮師伯自知南宮琦不喜歡他，自上了恒君山，也很少在他面前出現。只是這次……他反叛師尊，師伯不得不出手阻止，最后，被他困在了清寧宮。我能趕來，也全賴師伯拼了修為，將我送出清寧宮外。”

“那師伯他不會有事吧？”

“你放心，師伯修為與師尊相差不遠，清寧宮只能暫時困住他，他沒事的。”

陸令終點了點頭，放下心來。

他們二人小聲說話，謝一并不阻止，他找了個被劈成圓形的石頭，找了個舒服位置，靠在上面，舒舒服服的坐著。

既不回答南宮琦的話，也不叫停徒弟們的傾談，要是他面前有一爐清茶，大概他還會拈起茶杯，細細品嘗。

他這漫不經心的態度，惹得南宮琦暴跳如雷。

南宮琦嚯的沖到光芒前面，與許少純并肩，伸出手指著謝一大罵：“謝一，你是不打算認下自己的罪行了，對嗎！”

謝一用沒壞的左手輕搖著坤輿扇，笑起來：“我不知道該認什么，南宮師弟要是知道，不如直說。”

“你——”

南宮珉被他氣得差點窒息。

師沅臉色蒼白，輕聲罵道：“謝一，你鑄成大錯，卻還這么坦然，你、你是——”

他瞄了一眼陸令終，厭惡道：“你是真的被那妖人爐鼎迷了心竅嗎？！”

謝一皺起眉，他翻手生風，師沅腳下泥繩暴起，直撲他的口鼻，半濕的泥將他嘴巴糊住，師沅嗚嗚了幾下，再說不出話來。

無咎城的弟子連忙上前幫忙，謝一冷哼道：“少城主，本座記得，在八極殿上我便說過，誰也不許再叫本座的徒兒為妖人！”

“你自欺欺人又有何用？妖人就是妖人，天下間人人得以誅之。”

許少純說話了。

他望了南宮珉一眼：“既然惟初仙尊不肯認，你就將他做的事攤在大家面前，好讓眾人都看看，我們曾經的首尊，仙圣座下愛徒，都做了些什么。”

南宮珉點了點頭，他從脖子上取下一條銀鏈，銀鏈末端，有一面小小的銀鏡。

隨著他念動咒文，銀鏡飛往半空，變成一面比人更高的鏡子，照著滿目瘡痍的大地。

范無期看到這鏡子，倒吸了一口涼氣。

陸令終抬頭，只見日光投進鏡中，竟沒有一絲反光，十分詭異，“師兄，這是……？”

“萬古長夜，冥花照海。”

范無期喃喃道，“萬古長夜竟然在南宮珉手里？”

他臉上露出了一絲轉瞬即逝的瘋狂，陸令終拽了拽他的衣袖，他平靜下來，轉頭對陸令終說：“當年師伯的妻子，啟女仙尊，在鑄造仙器上很有天分。仙祖創恒君山以前，與南宮師伯是至交好友，經常帶著師尊到南宮家研討修道之法。哦，你是不知道，仙祖曾有一個未來得及做出的仙器，名叫冥花照海，能照見人的三魂。啟女仙尊聽了仙祖的冥花照海，便設計了一個與之相對的仙器‘萬古長夜’，它能照見一切已發生的世事。可……傳說自從啟女仙尊帶著女兒出走，萬古長夜便失蹤了，怎么會在南宮珉手上？難道，她離開前將這件圣器給了兒子？”

陸令終望著那面古怪的鏡子，沒有說話。

他思緒翻飛……冥花照海是傳說中的“未完成”仙器，出現了。萬古長夜也是傳說中失落已久的仙器，如今也出現了。

是巧合？

陸令終太明白了，他在救援隊里，收拾過很多看似“意外”死亡在野外的尸體。

很多人的死亡，表面上看，都是一連串“巧合”促成的。

然而，大部分的案件，在最后，人們都會發現，所謂巧合，不過是人為的算計。

有人要殺人，將樹木鋸斷，把繩扣拔松，讓猛獸出籠。

一宗一件，來到死者面前，湊成一個“巧”字。

陸令終凝望著那塊“恰巧”在此時再度現世的萬古長夜，它吸收了足夠日光后，鏡面有一瞬發黑，很快，鏡子里發出耀目的光。

新的畫面出現。

陸令終一凜，謝一也從石上站了起來，臉上露出輕微的驚訝。

鏡子里，謝一搖著坤輿扇，站在一條巨大的柱子前。

那柱子他們見過的——是支撐這世界的天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