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小査一直到出院那天，葉圣意終于打電話過來問她在不在家，其實也沒有幾天。

“不在，我……我和同學在外面玩。”蘇小査掃了一眼溫如斯，迅速低下頭，她撒謊的時候不敢和他對視。

“那我馬上帶小歌回去了，你晚上回家吃飯吧。”蘇小査聽見那邊蘇小歌的聲音于是回到：“好。”

溫如斯帶著蘇小査去街上溜達。下午兩點鐘的陽光刺眼卻又柔軟，落在街上一片一片，均勻分給每個行人。

“我家樓下開了一家粥店，你在學校的時候喜歡的那家。”蘇小査不記得從什么時候開始，溫如斯說話的聲音竟然變得這么軟綿綿的，像冬日午后此刻的陽光，像腋窩里夾著三十六度八的溫熱。

“好呀。”她抬頭看見溫如斯一側的酒窩，他身上的羽絨服是她最愛的那種藍色，往下瞥見他口袋里哆哆嗦嗦露出來的紙張一角。

她一面捏著這張紙往外抽一面問這是什么呀。

溫如斯急忙拉回去迅速疊成了更小的一塊：“你要亂摸我你得負責！”然后裝作若無其事淡然自若的樣子，看著蘇小査，指著粥店：“海藻絲到了。”

“我負責，負責到底。”蘇小査拉緊溫如斯的手掌，扣住他的手指進店了。

蘇小査一直認為高中考不過溫如斯與智商無關，她就是比溫如斯聰明。所以吃飯的時候，悄默默地把那個被溫如斯疊成一小塊的紙張收入囊中，而溫如斯洋洋自得地吃著粥，順便給蘇小査夾著海藻絲。

吃完飯，兩個人慢悠悠游蕩到蘇小查家樓下。

“我媽今天帶蘇小歌回來！我今天早點回家咯！”蘇小査說完想要趕緊回家，看看紙上是什么有趣的東西。

溫如斯一把將蘇小査擁入懷里：“蘇小歌可喜歡我了，不帶我上去坐坐？”

“不了。”蘇小査急忙推開他，生怕他發現紙張不在了。“我上去了！”說完蘇小査一溜煙跑了。

溫如斯站在那里，看著她進去電梯了才舍得離開，恨不得就那么一直抱著這個小鬼，一輩子都不松手。

“媽，我回來了。”蘇小査進門換鞋的時候，蘇小歌一下子溜到她跟前：“小溫怎么沒來？”

“你叫什么？叫哥哥！”蘇小査換好鞋子想追著小歌打，看見葉圣意在廚房忙得團團轉：“小査，你在客廳陪弟弟玩吧，馬上就好。”

小査回臥室脫掉羽絨服掛在衣架上，突然想起來口袋里的紙。她急切興奮地取出來，一層層地打開。

“白血病”三個字直接闖進了她的眼睛，處理方法“化療”也隨后而來。

她的嘴唇開始輕微的顫抖，手指僵硬地固定著診斷書。往上看名字：“蘇小査。”

她踉踉蹌蹌地把臥室的門反鎖了，聽見客廳里蘇小歌看電視還有堆積木的聲音一會清晰一會模糊，還有從廚房里傳來的鍋碗瓢盆的碰撞聲，鼻腔里涌動的真實的飯香——不是夢。

她反鎖了門之后，坐在床上給溫如斯打電話，又站起來坐在懶人沙發上，手機里傳來“滴，滴，滴”的聲音，她不安分地又站起來，在臥室里四處晃蕩著，手指握住椅子的靠背。

“喂，小査？”溫如斯在電話那頭的聲音突然又低沉得像一頭老黃牛。

她才安靜下來，嘴唇蠕動，顫顫巍巍地，伴隨著喉嚨一上一下地浮動：“溫如斯，報告單……我看到了……”她的聲音低沉到喑啞，耳朵突然失聰一樣，聽不見自己說話，聽不見溫如斯在電話那頭急切的解釋。

良久，她將那張報告單對折夾在東野圭吾的“白夜行”書里。對著梳妝鏡矯正了表情，擰開反鎖，向客廳走去。

“小歌，你堆的這是什么呀？”

“姐姐，你猜我堆得是什么？”

兩個人同時說話，誰也沒聽清楚對方在講什么，小歌起身跑過來摟著蘇小査的胳膊往下拽：“姐姐你猜這是什么？”

蘇小査往地毯一坐：“是坦克。”

“是的！姐姐你真聰明！”蘇小歌夸得很自然反倒使蘇小査覺得不自然。

她起身去廚房：“媽，做什么好吃的？”

“麻辣小龍蝦，還有酸菜魚、可樂雞翅、腌篤鮮……”葉圣意一邊忙碌一邊說給蘇小査聽。

天知道，蘇小査真的太喜歡這種生活狀態了，她實在太喜歡溫柔的人了。

“我幫你刷鍋。”蘇小査搶過去鍋拿去刷：“我一會做可樂雞翅。”

“好。”葉圣意一面給酸菜魚蓋上鍋蓋一面笑盈盈地看著她，她第一次從媽媽臉上看到“慈祥”二字，她舍不得這種生活，尤其是想到那張報告單。

“叮咚叮咚”兩聲，蘇小歌跑到門口問：“是誰呀？”他踮起胖乎乎的腳，從貓眼往外看。

“我是你溫哥。”

他聽到聲音急忙開門，溫如斯進來摸摸他的頭：“你姐姐呢？”

“她和媽媽做飯呢，小溫來陪我堆積木吧。”蘇小歌祈求地看著溫如斯。

“求人還叫小溫！”溫如斯故意地使勁搓亂他的頭發：“不跟你玩。”

溫如斯走過去廚房，推門進來：“好香啊，阿姨您在做什么好吃的呢？”

“喲！小溫來啦。”蘇小査媽媽一面忙碌一面看了他一眼。

蘇小査刷著鍋回頭看一眼他，又回過頭繼續刷手里的鍋。

說話間從門后扯出來一條圍裙：“阿姨您去歇會吧，我做菜可厲害了。”然后他把蘇小査擠到一邊去，搶到鍋繼續刷。

葉圣意做完魚以后就去客廳了。留下溫如斯和蘇小査在做剩下的菜。

“你沒有什么要說的嗎？”蘇小査低著頭抓拌著雞翅問他。

“找個時間跟阿姨說一聲吧。得做化療。”溫如斯像一個做飯機器人一樣讀書似地念出來這些話。

蘇小査停下來，抬頭看了一眼溫如斯，他就是個面癱，但是他眼睛是陰天。

蘇小査的眼睛突然下雨了，在這個溫柔的晴天里。

溫如斯站在她左側，她覺得他們中間隔著一個巨大的裂縫，有一整個世界那么遠，觸碰不到對方。她曾經無數次地想鉆到地縫里去，想逃走，想躲起來，但是現在她只想緊緊抓住溫如斯，永遠不要跌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