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徒三人到了那邊的火堆旁，被楊國棟讓在背對著風沒有煙熏的那一方坐下。

他們一邊啃吃著馬肉，一邊聽著楊國棟在問詢楊金花播州那邊的情況。

“三娘和你楊珠二哥回到播州了嗎？”楊國棟對這事很關切。

“到了，你們出發不久，三娘后腳到，楊珠二哥前腳就到了呢！”楊金花回答，“不過他們立即就被派往成都去了！”

“去成都？”楊國棟疑惑地問，“為什么？”

“是這樣，楊珍哥哥一邊在修建海龍囤，一邊還在派人探聽成都的消息。他說李化龍表面說在上疏朝廷，讓萬歷那個老王八蛋詔安播州，卻在暗地里一刻也不停地調兵遣將呢！爹爹怕中了李化龍的緩兵之計，就叫他們親自前往成都探聽虛實去了！”

“李化龍在用緩兵之計？”楊國棟愕然，“那爹爹對我們有什么指示嗎？”

“爹爹要我們除掉郭子章后，立即去貴州與湖廣邊界探聽動向。要是李化龍真的想對我們不利，那一定會調動他家鄉湖廣的兵馬，我們就先拿李化龍家鄉湖廣兵開刀。爹爹說：‘只要打破遠道而來的這一路兵，水西永寧即使不與我們聯合抵御朝廷兵馬，也會河岸關火，與我們為敵了呢！那時朝廷不詔安也由不得他們了！’”

其實楊國棟他們在議論總督李化龍時，成都那邊，李化龍正坐著一鼎八臺的轎子顫悠悠出了成都城，往武侯祠方向走。

說是武侯祠，門上書寫的卻是“漢忠烈廟”幾個大字——這是一座君臣合祭的廟宇。

赤日炎炎下是一片蒼松翠柏，大殿就掩映在橫柯交錯的濃蔭中，蟬鳴聲此起彼伏，讓人憑空生出了許多慵懶。

這個總督卻并不懶政。

他先在忠烈廟劉備的牌位前燒了香，又來到隔壁的武侯祠里諸葛武侯墓前，莊重地下跪，焚香，叩首。

看著武侯腳下的香火要比劉先主那邊旺盛許多，李化龍忽然記起了杜工部的《蜀相》一詩來，于是自我感懷，在心里默默地吟詠——

江流斜帶定軍山，丞相英靈在此間。

漢業欲終應有恨，國仇未滅敢言還。

墳埋劍履風云起，殿鎖松楸日月閑。

正是萬方多難日，為公灑酒淚潺潺。

“李化龍，楊應龍，看我們兩條龍誰更勝一籌啊！”李化龍心里想著，便從懷里掏出一張白紙，把對楊應龍合圍的部署看了一遍又一遍，卻依舊下不了決心似的還在沉吟，“唉！關鍵還是要看郭子章能不能說服水西和永寧彝人啊！”

目前一片寧靜，總督交代過不許打擾，護衛們只得在廟門外靜候，誰也不敢擅自走進來。不過李化龍正在沉吟時，卻有一個護衛的聲音大聲地在祠堂外面叫喊：“李大人——李大人——劉挺將軍他們在巡撫衙門前已經等候多時了呢！”

“劉挺將軍？還有誰和他一道？”李化龍問。

“他的副將麻貴和董一元將軍！”外面的人回答。

“是他們來了啊！那我馬上就回去。”李化龍說著話，雙手合十向諸葛墳墓深深地鞠了一躬，接著依舊把自己的部署裹成筒揣在了懷中，轉身走了出去。

門外站著的兩個護衛神情有些古怪。護衛的周圍站滿了人。李化龍只道是被自己耽擱在外面的香客，又怕劉挺他們等得急了，便急急忙忙走向了轎子。

陽光照亮了這個兵馬總督紅色的飛魚服，映紅了他神采奕奕的臉。

沒想到自己剛剛掀開轎子簾，卻有一只纖細而又冷冰冰的手從里面伸了出來，一下子把他拉進了轎子中，接著是一把利刃靠近了他的脖子。

“小女子等候李大人已經好久了呢！不過你不要見了美女就激動。我的刀刃上涂著苗家毒藥，見血封喉呢！”一個女人的聲音很低，但吐字卻變得嚴厲，“你明里說是要上疏朝廷，詔安播州，卻在暗地里調遣了十多萬人馬，意欲對播州展開圍剿了呢！你這狗官不是好東西，想對你笑笑小女子也做不到！”

女人一邊說話一邊把李化龍按在座位上，一只手卻在轎子的邊緣拍了兩下。

官轎被人抬了起來，晃晃悠悠，走的卻不是成都城方向。

“你們......你們是——”李化龍內心很緊張，不過他畢竟是經歷過大事的人，還能保持平靜地爭辯，“沒有.....我沒有啊！”

“我是楊應龍的三姨太田雌鳳！李大人只騙得了我男人，卻騙不了我！”田雌鳳的眼里冒得出火。她一面說，一面把利刃從李化龍脖子上移向了他的肚子，輕輕地在那紅色的正二品飛魚服上橫著玉帶的上方劃拉。

哧溜一下就是出現了一個長口子，李化龍的身子抖索了一下，卻沒有劃著他的皮肉，只是那寫著軍事部署的紙筒卻立即探出了腦袋。

轎子顛顛簸簸的，顯然不是專業的轎夫所抬。田雌鳳嘿嘿地冷笑著，用利刃的葉片輕輕拍了拍李大人的臉，一只手卻把那個紙筒抓在了手中。

“我說李大人，這是什么呀？”

“這個......這個是我剛剛在武侯祠里作的詩呢！”這個朝廷大員知道自己已經落入了播州楊家之手，卻還在竭力狡辯。不到最后，他都不會放棄。

“看來李大人很有雅興，你不會不是作詩，是在作死吧，敢睜著眼睛說瞎話，小女子這把刀是短了些，做不了三刀六個眼，但三刀三個眼還是可以的吧！”田雌鳳似笑非笑地把紙筒遞向了轎子之外：“楊珠，你讀讀李總督剛剛作的詩嘛？”

“好的三娘，”楊珠在轎子旁邊展開紙筒，高聲念道，“川軍分作四路：第一路住綦江，總兵劉挺，副將麻貴、董一元；第二路住南川，總兵馬孔英，副將周國柱、冉御龍；第三路住合江，總兵吳廣，副將徐世威......”

“好了！”田雌鳳喊了一聲后，又看著李化龍笑了一下，“哎呀好詩，好詩呀！好有意境，好有韻味。我說這是咬人的狗在張牙舞爪地叫喚呢！李大人可真是吟得一首好詩喲！”

李化龍一下子面如土色，他在暗自吟誦“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了。

這時，前方的路上卻突然傳來嗩吶的聲音，轎子往前走了一段路，便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