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調色盤戰士
- 我的青春觀察日志,果然沒問題
- 寂生落愁
- 3705字
- 2025-07-31 13:17:55
我懷疑,今天的霉運是彩色的。
上午第二節下課鈴的尾音還沒傳出走廊拐角,生活相談室的木門就被人踹出一聲悶響。
蓮沼蓮站在門框中央,淺藍色圍裙上潑濺藍顏料,右手攥著的戲劇長裙垂下來,雪白布料上有一道斜劈的猩紅,非常顯眼。
「演出服……」他喉結動了動,聲音發飄。
「完了。」
我伸手拎起裙擺一角,顏料已經浸透三層纖維,指尖能摸到布料下變硬的結塊。文化祭的戲劇公演就在明天,這組定制的雪紡長裙是蓮沼熬了三個通宵的成果——上周撞見他在活動室鎖邊時,縫紉機踏板上還沾著咖啡漬,針腳密得像螞蟻排隊。
「誰干的?」霧島雪從書頁后抬起眼,銀白發絲滑過右眼,懷表鏈在手腕上轉了半圈。她合上書的動作精準停在第8道折痕,剛好和今天的章節數對上。
蓮沼的指尖在發抖,視線飄向走廊:「三班美術生路過,調色桶翻了。」
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鐵皮油漆桶正歪在墻角,桶沿結著層半干的顏料殼,不知何時冒出幾朵指甲蓋大的白色小蘑菇,傘蓋沾著星星點點的紅漆,像在對我們晃悠著打招呼。
小泉葵“嗷”地蹲過去,舉著半個辣味飯團湊到桶邊,飯團上的辣椒粉簌簌往下掉:「新品種?吃起來會噴火嗎?」
「先救衣服。」我把長裙攤開在縫紉機上,猩紅顏料在陽光下泛著油光。
「丙烯顏料遇水會固化,得立刻處理。」
蓮沼的肩膀垮下來,聲音像被踩扁的易拉罐:「固化劑已經起效了……只能通宵重制。」
「我申請當人體調色盤!」
窗簾后面突然鉆出個彩色影子,吉岡結裹著活動室的舊窗簾布轉了個圈,原本印著櫻花圖案的布料被她用馬克筆涂成漸變紫,發尾沾著的金粉隨著動作簌簌落下,在地板上撒成星屑。
「Cosplay緊急預案!」她掀起布角露出眼睛。
「這材質比雪紡垂墜感好,舞臺效果加100%!」
我伸手去拽窗簾布,布料卻在兩人拉扯間“嘶啦”裂開。
半塊布掛在吉岡肩上,剩下的那段被我攥在手里,斷面的線頭還纏著片干枯的櫻花瓣。
「完美!」吉岡晃了晃肩膀,裂成兩半的窗簾在身后飄成翅膀。
「現在是破繭成蝶限定款!」
蓮沼的呼吸突然變急,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圍裙帶子,指甲縫里嵌著的顏料屑掉下來:
「時間……只剩十小時。」
我從霧島手里搶過懷表摁了下:
「計時開始。允許誤差±30分鐘,超過這個數扣你加班費。」
懷表的秒針跳成清脆的噠噠聲,霧島雪突然伸手拽住我的校服袖口,把我往旁邊拉了半步。
順著她的視線看去,蓮沼正盯著那道猩紅顏料出神,喉結滾動的頻率和縫紉機的嗡鳴漸漸同步——這是他進入專注模式的信號,上周縫補白鳥鈴的貝雷帽時也是這樣。
「我幫忙!」
森崎暗抱著素描本從后門沖進來,帆布鞋在地板上蹭出兩道灰痕。
他翻到中間那頁,鉛筆勾勒的長裙設計稿旁,不知被誰用紅筆寫了行小字:【共犯】。
字跡歪歪扭扭的,和七海遙發尾挑染的弧度有點像。
「誰寫的?」我瞇起眼看向門口。
森崎的耳朵瞬間紅透,劉海垂下來遮住眼睛:「……順手。」
七海遙倚在門框上,藏青到銀灰的漸變發尾晃了晃,指尖捻著發梢打了個結:
「我也想當共犯。」她走進來,食指在長裙的猩紅顏料上輕輕劃了道弧線。
「用金線沿著裂縫縫,像流星砸進雪地里。」
蓮沼的睫毛顫了顫,突然抓起剪刀剪掉線頭。
縫紉機重新啟動時,他的針腳開始跟著金線游走,原本僵硬的布料漸漸活了過來。
小泉葵突然把手里的飯團往裙擺上摁,橘色米粒在雪紡上印出個歪歪扭扭的愛心:
「防偽標記!證明是我們修的!」
「別搗亂。」
我拎著她的后領往后拽,結果飯團脫手掉進油漆桶,濺起的顏料星子剛好落在那幾朵小蘑菇上。
白色傘蓋瞬間多了幾個彩色斑點,看著更像撒了糖霜的點心。
「它們在吃!」吉岡結蹲在桶邊驚呼,小蘑菇的傘蓋好像真的鼓起來一點。
「蓮沼學長,這算生物藝術吧?」
霧島雪蹲下去,指尖輕輕戳了戳蘑菇傘:「顏料里含甘油和糖分,菌絲在加速繁殖。」
她轉頭看向小泉:「理論上有毒,想住院可以試試。」
小泉立刻把伸到嘴邊的手指收回來,抓起抹布假裝擦地:
「我只是在研究清潔方案!」
時間跳到下午四點,蓮沼的黑眼圈已經泛成青紫色,握著針線的手卻穩得像機械臂。
七海遙帶來的金線在他指間游走,把那道猩紅裂縫變成了燃燒的軌跡,森崎在旁邊的素描本上速記,鉛筆尖在紙上戳出密密麻麻的小點。
「需要試穿嗎?」七海遙突然開口,發尾掃過蓮沼的肩膀。
蓮沼的針腳頓了半毫米,點頭時耳尖發紅:「麻煩……吉岡同學?」
裹著窗簾布的女生立刻蹦過來,布角掃過油漆桶,帶起的風讓小蘑菇們晃了晃:
「收到!行走的調色盤隨時待命!」
她鉆進用窗簾改成的臨時試衣間,三秒后傳來悶悶的喊聲:
「拉鏈卡住了!」
我繞到布簾后,發現拉鏈頭被一根白線纏住。
線尾從布料里探出來,繡著個極小的“L”——蓮沼蓮名字的首字母,針腳藏得比他的人還害羞。
「標記所有權?」我故意把聲音抬高半度。
蓮沼在布簾外嗆了一聲,布料都跟著震動:「……定位用。」
簾內傳來吉岡的笑聲,像顆滾落在地的玻璃珠:「抓到你了,共犯。」
霧島雪突然把懷表拍在我手心,表蓋彈開的聲音嚇了我一跳:「超時三分鐘,扣績效。」
「績效能兌換成飯團嗎?」小泉舉著個新捏的三角飯團湊過來,塑料膜上用紅筆寫著“熬夜專用·超辣款”。
「蓮沼學長要不要提提神?」
蓮沼接過飯團咬了一大口,咀嚼動作突然僵住。
他沒皺眉也沒吐出來,只是耳后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粉紅,像被顏料染過似的。
「剛好……缺辣味。」他咽下去時,喉結動得格外用力。
傍晚六點,夕陽把活動室的窗戶染成橘色。
蓮沼終于剪斷最后一根線頭,修改后的長裙掛在衣架上,猩紅裂縫被金線織成的星軌覆蓋,裙擺處還留著小泉那個橘色米粒印,意外地像顆落在雪地里的小太陽。
「蘑菇!」吉岡突然指著油漆桶尖叫。
桶里的小蘑菇已經長到拇指大小,傘蓋暈開的紅漆變成了漸變的橘,傘柄上沾著的米粒被菌絲裹成了珍珠狀。
霧島雪用直尺量了量,在日志本上寫:
【菌絲生長速度=蓮沼喝咖啡的杯數×吉岡旋轉次數】。
「這公式怎么驗證?」我湊過去看。
她筆尖頓了頓,突然指向小泉:「讓她再吃三個辣味飯團。」
「不要!」小泉抱著頭躲到縫紉機后。
「會變成噴火恐龍的!」
森崎的鉛筆在素描本上沙沙作響,他畫下衣架上的長裙,在裙擺的米粒印旁邊畫了個小小的笑臉。
七海遙湊過去看,發尾的銀灰挑染垂下來,剛好落在“共犯”那兩個字上。
「明天演出……」蓮沼突然開口,聲音帶著熬夜后的沙啞。
「需要人幫忙后臺嗎?」
吉岡立刻舉手,窗簾改造的披風掃過油漆桶:「我可以Cos舞臺監督!」
小泉舉著飯團附和:「我來做應援飯團,辣味款給演員開嗓!」
霧島雪把懷表揣回口袋:「我負責記錄失誤率。」
我看著他們七嘴八舌的樣子,突然發現不知何時,蓮沼的嘴角已經不抖了。
他低頭收拾針線盒時,指尖在那個繡著“L”的拉鏈頭停頓了半秒,然后輕輕把它藏進布料褶皺里。
晚上八點,演出服掛在窗邊晾干,月光透過布料,把金線縫成的星軌映在地板上。
油漆桶里的蘑菇撐開了新的傘蓋,這次是淡淡的紫色,像偷喝了吉岡窗簾上的顏料。
吉岡裹著真正的演出服彩排走位,雪紡裙擺掃過地面時,金線在燈光下閃成流動的河。
「轉圈!」她喊著轉了個圈,裙角綻開的瞬間,我看見森崎的鉛筆停在素描本上空,瞳孔里映著漫天飛舞的金粉。
「畫我干嘛?」吉岡突然湊到他背后。
森崎的鉛筆“啪嗒”掉在地上,臉紅得像被潑了紅漆:「記錄。」他撿起筆,在畫紙上補了道流星。
「調色盤也會發光。」
霧島雪翻開日志本,鋼筆在紙上劃過的聲音很輕:「觀測結論:油漆蘑菇繁殖速度=蓮沼熬夜等級×吉岡旋轉次數。」
「結論錯誤。」我指著油漆桶。
「明明只多了兩朵。」
她抬眼時,嘴角難得地翹了一下:「因為某人把飯團喂飽了它們。”,」
蓮沼靠在墻邊,手里還捏著半塊沒吃完的辣味飯團,嘴角沾著點辣椒粉,像只偷吃的小松鼠。
我走過去替他擦掉,指尖碰到他下巴時,他像被燙到似的縮了縮。
共犯,記得收尾。我朝油漆桶抬了抬下巴。
他點頭,轉身從工具箱里翻出個玻璃罐,小心翼翼地把蘑菇連土挖起來。
裝罐時,他特意把那個沾著橘色米粒的蘑菇擺在最上面,像給星星安了個小太陽。
窗外的櫻花瓣被風吹進來,落在演出服的金線上。
粉白與金黃交織的瞬間,像春天在布料上簽了個名。
我翻開日志本,借著臺燈的光寫下:
【第8條調色盤、油漆蘑菇與共犯】
霧島雪湊過來看了一眼,伸手在我寫的標題旁補了行小字:
「菌絲網絡覆蓋范圍=七海遙金線用量+森崎暗臉紅次數。」
「這也能算?」
「誤差在允許范圍內。」她合上本子,第8道折痕被壓得更深。
「下次,該輪到誰熬夜?」
小泉葵突然從地上蹦起來,橘色卷發上還沾著根線頭:
「我!第21次告白要用辣椒蘑菇做信物!」
「駁回。」我按住她的腦袋往門口推。
「先讓蘑菇學會不辣再說。」
吉岡結轉完最后一個圈,演出服的裙擺落在地上,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像謝幕時的掌聲。
蓮沼彎腰去撿,指尖碰到布料內側的金線——那道曾經象征毀滅的裂縫,此刻正流淌著細碎的光。
森崎的鉛筆又開始沙沙作響,這次他畫的是我們幾個圍著油漆桶的背影,每個人頭頂都飄著朵小小的蘑菇云,云朵里藏著各自的顏色。
我看著那頁速寫,突然覺得霧島雪的觀測數據里,大概漏算了某種無色的東西。
就像此刻蓮沼圍裙上漸漸淡去的顏料漬,吉岡發尾抖落的金粉,還有森崎畫紙上那個沒涂色的太陽——它們混在一起,恰好是春天該有的顏色。
懷表的滴答聲和縫紉機的余震纏在一起,窗外的月光淌進來,給油漆桶里的小蘑菇鍍上了層銀邊。
明天的演出服已經準備就緒,而我們的麻煩,才剛長出新的菌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