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潮廳在海潮大酒店西裙樓的二樓，它的面積足足有兩千多平，容納一個班級的聚會綽綽有余。宴會廳大門朝東，進門就會看到對門的大舞臺，舞臺上方懸掛了某某小學一（2）班2017迎新晚會字樣。宴會廳兩邊則按照西式的長桌樣式各排了一長排餐桌，中間則是一排自助餐菜臺，各式中西菜品琳瑯滿目，讓人看著就食指大動，滿滿的幸福感。

選擇在期末考試結束后第2天舉行班級聚會，是有相當的考量的：不光是湊著周六晚上盡可能讓單休的家長都能有空來，更考慮到一些計劃外出旅行的家庭沒那么快出發，為的都是能夠最大限度地把大家聚集起來。

事實證明這個決定是正確的，六點不到就來了三十多個家庭，忙著在舞臺一邊整理背景音樂的青瑋暗暗松了口氣，最終把這次活動辦成了青瑋最津津樂道的一次聚會。首先，品種豐富的自助美食滿足了所有大人和孩子的期待；其次，舞臺節目的編排獲得了極大的成功，孩子們的表演甚至吸引了酒店員工的集體圍觀；最后，照例姍姍來遲的老師們和輪流上來問候的家長們相談甚歡。在散場之前，青瑋組織拍了不少合影，留下了很多極有紀念意義的照片。

從三點多過來參與會場的布置，到九點多最后散場，青瑋忙了六個多小時。不光要給表演節目的孩子們播放配樂，還要給遲到的人安排座位，處理各種突發狀況，忙到連吃的都來不及去拿，最后還是小朵媽媽幫青瑋拿了一些吃的，這才讓青瑋吃到了晚餐。實際青瑋也想和老師交流一下孩子在這個學期的學習情況，但轉念一想，自己這樣付出，老師不會不知道，平時加強聯系溝通就夠了，現在就不去添亂了。這次的聚會，青瑋的組織能力獲得了大多數家長和老師的極大肯定，大家洋溢而來，盡興而去，青瑋心里也非常欣慰。

但欣慰和快樂沒過兩天，班主任顧老師就打電話來說，出了比較麻煩的事，要和家委會趕緊通個氣，青瑋一聽就被氣個半死：原來這次聚會活動結束后，居然有家長向寧城教育局舉報，說是班級家委會涉嫌強制大家繳費參加聚會活動，舉報老師們違規參加學生家長組織的活動，要求教育局禁止教師參加學生聚會的行為，要求學校幫助約束家委會不合理的行為。

顧老師是華興市的名師，語文學科帶頭人，帶過的學生無數，卻也從沒有碰到過這樣的事情。顧老師讓青瑋和其他兩位家委會的家長統一一下口徑，如果有教育局領導和學校領導來聯系溝通，請青瑋他們確保能夠解釋清楚。青瑋讓顧老師放心，絕大部分家長都是很開心很滿意這次活動的，不知道是哪個有問題的家長會做出這種事情，青瑋表示自己也會主動找教育局說明情況，這是家委會在自愿的基礎上組織的一次迎新聚會活動，不存在強迫家長繳費。老師也是家委會力邀的，只是中途臨時出了個面而已，而且微信公告里都有說明自愿參與，費用自付原則。

在和家委會其他兩位家長以及另外五六位熟悉的熱心家長溝通之后，獲得的信息是家長們都一致認為這次聚會是很完美的，孩子們也都非常的開心。大家都無法想象是哪個家長去告的狀，也無從查起，因為每個家庭都繳費了，不來參加的三個家庭也都是家里確實有事，并非有意見不來參加。

青瑋和小朵媽媽覺得這件事情給老師們造成的影響比較大，就主動聯系校領導解釋，也打過教育局的電話說明情況，但得到的反饋都是一切等教育局領導開會討論之后再定，目前沒有需要處理的老師，讓家長們不用操心。但越是這樣引而不發越是讓青瑋不安，在班級的家長朋友圈里到處討論這個事情，一傳十十傳百，引起了不小的轟動，大家紛紛指責這個背后告歪狀的小人。也有不少的小道消息傳來，消息指向一個來參加聚會活動的家庭，她們因為女兒沒有被排上表演節目而有些氣惱，因此挾私憤舉報。

聽到這樣的消息，青瑋的心情又久久不能平靜了。這家人家青瑋是有印象的，早在活動的籌備階段，在微信群征集孩子們表演節目的時候，青瑋反復動員，再三催促大家報名，而這家人家遲遲沒有報名。而等到孩子們節目單都排得很長、青瑋宣布報名截止之后，他們仍一直沒有來報名。直到那晚聚會已經進行的時候，這位媽媽卻跑到青瑋面前，強烈要求青瑋給他們家女兒插一個節目進去。但表演節目單也已經給了兩個小主持人了，青瑋當時也正手忙腳亂地幫孩子們匹配音樂，根本沒有時間和能力再去臨時安排，另外出于嚴肅組織活動紀律、有利于下一次組織更有效的目的，青瑋果斷拒絕了他們的要求。

估計這才是讓他們心懷不滿的原因吧？青瑋把自己的猜想告訴了幾位熱心的寶媽寶爸，大家一致懷疑就是這家人家打的小報告，出了這件事，青瑋才對人與人相處之難有了更深的體會。

家長們在背后議論紛紛的時候，青瑋和正副班主任通報了關于這件事的所有推斷。大家對這位家長的懷疑，兩位老師都沒有發表評論，反而勸青瑋不要多想了，順其自然就可以，她們對青瑋所做的工作非常感謝，她們覺得學校大不了給個警告而已，不會有什么大的影響，讓青瑋不用擔心。

盡管這次迎新晚會獲得了絕大部分家長和孩子們的認可和歡迎，老師們也挺開心班級有這樣的積極的家委會。但出了這樣的舉報，畢竟還是造成了很大的影響，青瑋的熱情也遭到了很大的打擊，也許自己在班級群體里的熱情和高調，反而會引起某些人心底里的厭惡，出了這樣的事，在這個班級里，以后又該如何自處呢？

一陣精神上的疲勞感襲來，青瑋第一次對自己在家長群里扮演的角色產生了懷疑。雖然有不少家長極力稱贊，大力支持，但畢竟還是青瑋等少數幾個家長身體力行，折騰著帶動家長們忙著忙那，一會組織野餐燒烤，一會組織親子一日游，自己忙著做貢獻，卻不知背后得罪了多少人。這樣的自己，是不是太傻了一點？

青瑋陷入了消極的狀態，越想越覺得自己這樣做出頭鳥做吃力不討好的事是愚蠢的，但剛在感嘆就被小朵媽媽否定掉了。小朵媽媽認為，一個群體里，正是有了青瑋這樣的領頭羊，才能使一個又一個的活動成功舉辦，而正是這樣的活動構成了孩子們美好童年的重要節點。很多家長們都出自真心感謝青瑋、背后稱贊青瑋，讓青瑋不要因為一時的打擊而灰了心。有了熱心家長們的肯定和安慰，青瑋這才恢復了幾分生氣，認為做人還得堅守自己的理念，有時寧可驕傲自負也不能過于妄自菲薄，不能輕易否定了自己。自己用心去組織這些活動來影響這些家長和孩子，更讓一路見證的宥宥感受到爸爸心里滿滿的正能量，讓宥宥和大家玩在一起笑在一起度過快樂的小學生活，這才是青瑋付出的終極目的所在，目前為止這些成果都沒有被破壞，陽光仍然燦爛，生活無須憂愁！拋開這些煩人的負能量吧，專心工作起來！

某天。

青瑋家。

“爸爸，這個快遞是什么？怎么這么大？”宥宥對爸爸新到的快遞十分感興趣，“爸爸，這是買給我的禮物嗎？”宥宥忽閃忽閃的大眼睛望著青瑋道。

“不是給你的禮物，這是爸爸的一個工具，寶貝去打開它好不好？看看這個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好的好的，我最喜歡開快遞了。”宥宥蹦跳著跑去開快遞箱。

“爸爸這是啥？是微波爐嗎？可是我們家已經有微波爐了呀？”

“我的寶貝，這是烤箱呀，爸爸要學做烘焙了，以后你和媽媽有面包和蛋糕吃咯！”青瑋把烤箱搬進廚房間，宥宥捧著烤箱耷拉的電源線跟著進了廚房。

“宥宥，再幫爸爸把那些小東西拿過來，我們整理一下。”

“好的爸爸，我馬上拿過來。”宥宥乖乖的聲音增添了青瑋的快樂，仔細查看著各種烘焙的工具，有小的臺稱，有活底的8寸蛋糕模，10寸的皮薩模，還有烤箱溫度計，手動打蛋器，篩子，分蛋器攪拌刀和紙杯等。另外就是一些高筋粉、低筋粉、發酵粉、糖霜，淡奶油和煉乳芝士等原材料。

“爸爸，我們今晚就做好不好？我想吃爸爸做的蛋糕。”宥宥沒有看到任何成品，就已經饞得口水直流。有了這樣的小饞貓在家里，青瑋做烘焙的動力就變得十分充足。

“好吧，那我們就從海綿蛋糕做起吧~宥宥可要幫爸爸干活哦？”青瑋就這樣帶著宥宥開啟了烘焙這個業余的愛好。

從第一個海綿蛋糕開始，青瑋的烘焙歷練就走得異常順利，不光宥宥愛吃，連佳茜也對青瑋贊賞有加，烘焙美食的出現，為家里添了幾分溫馨和甜蜜。

做蛋糕用時還算短的，只要兩個小時以內就可以吃得到成品，但做面包就不一樣了，需要對面團有一個處理的過程。因為青瑋不知道自己會堅持到哪一步，不敢去買和面機或者廚師機，只能先嘗試著手工揉面，而在冬天里要發面是很漫長的。參考著教程要把面團揉到接近有手套膜的擴展階段，青瑋沒少吃苦，最長的一次前后竟花了6個小時才做出面包。哄著堅持要陪爸爸做面包的兒子先睡著，然后再繼續揉面發面，做做停停。沒有冰箱保存面團經驗的青瑋，每次都是一氣呵成直到凌晨才把面包烤好。一邊做一邊拍照留念，面包出爐也總是先忙著擺造型，拍美圖，最后呈現到朋友圈里的時候，都是滿滿的幸福。

每當青瑋沉浸在揉面的時候就發現，自己的內心竟找到了前所未有的寧靜。忘記了每月房子的按揭，忘記了信用貸款的欠款，也忘記了拮據日常的枯燥和乏味。夜半時分，萬籟俱寂，只有烤箱風機聲和樓下馬路上汽車的呼嘯聲。喧鬧必有雜音，寂靜卻未必無聲，電器的聲音反襯得屋里分外安靜，靈魂這才開始覺醒起來，縹緲的思緒沒有一個清晰的脈絡，直想著有的沒的。青瑋就坐在烤箱的前面，看著發熱管明了又暗，暗了又明。

等到早晨看到宥宥狼吞虎咽面包的樣子以及朋友圈上百點贊數的時候，青瑋總有一種滿滿的成就感，仿佛證實自己的存在是那么地不可或缺。

這天青瑋特意在上午十點半的時候在辦公室里分發自己做的蔓越莓戚風紙杯蛋糕。在大家的點贊聲中青瑋又收獲了不少自信，尤其是受到單位里烘焙達人楊蕓的交口稱贊后，更是有種飄飄然的感覺，瞬間身輕如燕仿佛一踮腳尖就可以騰空而起，那感覺簡直美妙極了。

從這天起，青瑋做烘焙的勁更大了。而且他發現，越是想到債務心里沉重之時，晚上做面包就越是興致勃勃，雖然熬夜的時間多了，入睡的時間少了，可精神卻越來越好。佳茜有好多次勸青瑋不要熬夜做烘焙都沒用，見青瑋做得那么起勁，也就不去說什么了。

慢慢的，朋友圈上的點贊越來越多，留言回復的也越來越多。很多平時很少有交流的客戶，都來請教青瑋做烘焙的方法，有的甚至還主動提議和青瑋拼買一些烘焙的原材料，就這樣青瑋帶動了不少人交流烘焙，做烘焙，進而交換品嘗烘焙的美食。慢慢的，青瑋發現，這些人對他的信任感也大大增強了，有的開始主動咨詢一些理財產品起來，這讓青瑋覺得驚喜不已。

自從參與了兒子班級里很多活動的組織工作，青瑋就覺得交到了一批家長朋友，朋友圈曬旅游也獲得了一些朋友的關注，現在做烘焙又交到了一批朋友，這些不同圈子的朋友慢慢增加起來，大大拓展了青瑋在寧城的交際圈。有時走在街上經常可以見到熟人，連宥宥也說“爸爸認識的朋友真多！”。這與三四年前和佳茜一起推著推車帶宥宥逛街時難以融入這座城市的陌生感覺已截然不同。

讓青瑋驚喜的是，這些不帶任何功利性質的業余愛好交流，竟促進了他們對自己工作的信任，陸陸續續有介紹一些親朋好友來開戶或者開通一些業務。慢慢的，青瑋感覺到似乎自己期盼的“良性循環”正在靠近，但總還是缺少了點什么。

馬上就要過年了，青瑋準備給所有重要的客戶送些春節禮品，順便加強一下和客戶的情感交流，挖掘一下業務方面的需求。

這一天青瑋順路到樓下柜臺交業務單，推開一樓后門的時候聽見營運柜臺大廳里異常嘈雜，肯定有人在吵架！青瑋放慢腳步，循著失控的暴喝聲，小心翼翼靠前探身一看，只見三男兩女舉著牌子在營業大廳里大叫大喊，牌子上寫著“還我血汗錢！”“XX證券欺詐！”等字樣，大廳里有七八個客戶在圍觀，有的還在詢問詳情，已經亂成了一鍋粥。楊蕓和柜臺的兩名女同事在旁勸阻，可卻絲毫無法阻攔激動的客戶。

這時接到消息的徐霞氣喘吁吁地從樓上趕下來，沖到帶頭的兩名男士面前喊道：“哎呀，徐總，王總，你們不要這樣嘛，有話好好說呀~走，到樓上去說，我們楊總也在的。”

“還有什么好說的？徐霞！我們這么相信你，你讓我們買這個廣西的信托產品，現在不光利息收不到，連本金都拿不回來，你們XX證券要給我們一個交代！”另外一人也叫道，“對，一定要給交代，不然你們在寧城別想做下去！”只聽“吱”的剎車聲響門外又到了一輛SUV，“砰呯”兩聲車門響，車上下來兩個人，只見他們默不作聲展開并舉起手上的大紅橫幅，一人一邊站在營業大廳的門口，并不說話。

青瑋一看這兩人必定和營業大廳里的人一伙的，徐霞顯然沒有碰到過這樣的陣仗，整個人滿臉通紅手抖聲顫，叫著“徐總王總”安撫勸解，可那兩人根本不搭理她。畢竟青瑋社會經驗比在場的同事多些，眼看這樣鬧下去XX證券就要“名揚寧城”了。趕緊走到室外僻靜處給楊志軍打電話，先把情況詳細快速地匯報了一下，然后請楊總趕緊下來救場控制局面，帶大家一起把這些人請到樓上辦公室里。不然這樣搞下去，隨便哪個人拍個視頻發個朋友圈，自己的營業部立馬就臭名遠揚了。搞得不好就會驚動華興市的證監局以及浙分公司的領導們，如果處置不當給公司造成全國范圍的影響，身為券業翹楚的XX證券的雷霆之怒可不是楊志軍一人能承擔的。

當互相熟識的陳智偉和楊志軍堆著笑臉出現在徐總王總面前的時候，對方才略微有些收斂。畢竟是營業部總經理副總經理，產品除了問題，也終究是要營業部幫忙出面協調，大家才沒有徹底撕破臉皮。楊志軍和陳智偉拉扯著徐總王總在角落里嘀咕了半天，那兩人才撤走了門口的橫幅，一行人被青瑋和陳智偉楊志軍半拉半扯地“請”上了五樓楊志軍的辦公室。讓青瑋先行離開后，陳智偉和楊志軍兩人和徐總王總等五人關門密談起來。

剛才的緊張氣氛，讓青瑋心有余悸。客戶的熊熊怒火讓人不寒而栗，想著徐霞碰到這樣的事故，不管處理結果如何，失去這些客戶是肯定的了，要讓這些客戶再買自己營業部的產品絕對是難比登天了。

其實公司內部視頻會議已經暗示，公司總部會協調國內十強地產商之一接盤廣西項目，兜底所有的債務。但在還沒有確定之前，總部嚴令所有員工不得對外有絲毫的泄露。除了防止危機處置協調過程中的意外，更多的是出于對客戶預期的管理，讓他們在絕望之后看到希望，從而讓這些客戶最終感恩公司的挽救和處置，最大程度挽回客戶的信任。這樣的糾紛最終都會解決，不管客戶作何感想，工作是一刻也不能停止的。

收拾心情，專心做自己的事。對青瑋來說，做好每一次和客戶的交流才是最重要的。充分的交流不光能培養客戶的專業水準，也能發掘客戶心里的各種疑問，為以后產品的銷售鋪平道路。只要是證券從業人員充分揭示產品風險之后，客戶自己做出購買金融產品的決斷，那么哪怕出現風險狀況，客戶經理的心理負擔也不會過于沉重，這就是從徐霞廣西信托產品上得來的經驗。

老板娘的云南信托也要抓緊問起來了，會不會出問題，等陳智偉空了要去問問。

MD集團家具生產總廠。

“小陸，謝謝你呀，你真是客氣，每次過年過節都拿東西來看我，其實用不著的呀~我現在也沒什么錢買理財產品。”這次老板娘坐在家具廠展示廳的一個沙發上接見青瑋。

“這是什么話呀老板娘，買不買產品你都是老朋友了，一點小心意，應該的。”青瑋由衷道，“你幫了我這么多，上次還救了我，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謝你，你就像我姐一樣的，過年過節我肯定要來看你的咯。”

老板娘今天貌似心情特別好，也特別地放松。問青瑋近期工作情況如何，青瑋就把今年的工作和股票市場的情況簡單地講了一下。隨即青瑋對老板娘匯報了云南云南DY地產信托產品的最新情況。

由于國家在全國范圍內收緊對地產行業的融資，所以現在國內地產行業資金鏈都很緊張，在全國范圍內有一批地產信托產品暴雷，主要原因是房地產公司資金鏈破裂造成的。而老板娘投資的云南DY地產信托由于地產商是全國前十的大型集團，資金面較好，兌付本金和利息沒有問題，但出于收縮債務的考慮，原先3+2年的計劃改為3年結束，后續不再延長兩年了，產品還有一年到期，到時候按期結束還本付最后一年利息沒有問題。因為是自己集團公司的兄弟企業同時又是國內信托龍頭企業XX信托做的項目，請老板娘絕對放心，保證不會出現問題！

老板娘聽到青瑋的報告連連表示慶幸。在全國信托產品大批暴雷的情況下，自己投資的房產信托能順利結束已實屬不易，也比較慶幸自己當初選擇投資的是青瑋強烈推薦的XX信托的產品。

青瑋看老板娘今天笑盈盈看著自己，心里正有些奇怪，老板娘就問起來了。問青瑋夫妻在寧城獨立帶娃辛不辛苦，平時作息如何安排等等。青瑋正在奇怪今天老板娘怎么對自己的生活細節這么關心，老板娘卻又接著問起青瑋鹽城老家的情況來，問青瑋爸媽的店開在哪里，身體如何，又問鹽城家里有幾套房子，以后爸媽年紀大起來怎么生活。

“現在我爸主要在鹽城和鄉下來回跑，一方面照顧我九十歲的奶奶，一方面給我媽家紡店打打下手。奶奶身體好的，一個人可以自己燒菜照顧自己，不過我爸也喜歡往鄉下跑，最近鄉下可能要申請原地基上造房子了，所以他跑得更勤了。”

青瑋帶著疑問都一一回答，不知道是有什么事要涉及自己家庭，但觀察老板娘仍是一臉笑意，不像是有什么事的感覺，心里有如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又不便出口詢問老板娘為什么要問這些，只能生生地把堵到嗓子眼的問題咽下去。

老板娘接著又像想起什么，問道，“對了，你現在單位里收入情況怎么樣？你們證券公司應該收入很高吧？干得開不開心？”

看老板娘問到自己工作的情況，青瑋也樂得跟老板娘說一說。就把兩極分化的情況介紹了一下，所謂兩極分化就是行情好壞兩個極端，行情好收入高一年抵過五年，另外就是業務做得好和做得不好兩個極端，做得好的年入百萬做得不好僅有溫飽，而自己的情況正介乎中間。因為客戶資源根基不厚，基礎創收不高，再加上行情不好產品銷售一直不溫不火，因此收入一直維持在中等水平。青瑋趁機和老板娘闡述了現在國內資本市場的發展動向，表明目前資本市場去散戶化和機構化變革正加速推進，以后個人投資者生存會越來越難，只有選擇投資好的機構好的產品，才有可能獲得與我國改革發展相匹配的收益增長水平，而正是這樣的財富配置理念，讓一部分接受新思維的客戶獲得了遠超實體經濟的收益。至于干得開不開心，青瑋表示還算可以，自己目前還在積累資源階段，離業務爆發還需要幾年。

老板娘聽青瑋講起本行侃侃而談，頻頻若有所思地點頭，期間還問了一些上市企業和非上市企業的區別。青瑋見老板娘聽進去自己的見解，還向自己咨詢那么多，也就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想著未來還是有很大可能讓老板娘繼續投資做資產配置，對自己的業務復蘇更加有信心了。

一天的客戶拜訪工作下來，趕回辦公室的時候已經將近四點，宥宥的同學家長小君爸爸又來約飯后帶娃去學校踢球，讓青瑋多叫幾個同學去，青瑋就又忙活開來。

直到傍晚帶著宥宥在學校和同學家長碰頭，才聽說一個驚人的消息：學校接到緊急通知，寧城中小學在職教師從17年開始未經申請審批不得參加學生家長組織的聚會活動。這樣一來，不光是現在的班級老師可能會因為這次聚會受罰，而且班級里再也不能組織這樣的聚會活動了，因為沒有老師參加，聚會是很難組織起來的。家長積極參加聚會一多半也是為了乘機多和老師交流孩子學習情況，如果老師不能參加，聚會無論如何是搞不起來了。

青瑋立即聯系了主副班主任，老師們表示已經接到了通知以后不能參加類似聚會了。青瑋關心老師有沒有被處罰，顧老師表示這次倒還好，就是在內部會議上不點名批評了一下，讓青瑋不用擔心。青瑋連連表示歉意，認為自己的活動沒有組織協調好，導致了有家長使壞。顧老師連連安慰青瑋，稱青瑋有組織活動的天賦，認為聚會非常難得，很成功，對孩子對家長都是個很有紀念意義的事情。聽到老師這樣評價，青瑋也相當欣慰。

出現告狀的事超出青瑋的掌控，雖然很恨這樣的人，卻沒有絲毫辦法，和其他同學家長一樣，事情發生了，只能順其自然，以后要和老師溝通感情，只能一對一去學校找老師了。

還是管好自己吧，自己能和老師溝通好就好，青瑋安慰自己。

生活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除了不能預料的，還有能預料到但不希望發生的，人們祈求自己的努力能夠帶來好運，但結果常常未必如意。

2016年的考核結果出來，青瑋的創收沒能超過2015年。當青瑋從人事崗的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心情再次低落到了極點。職級不降，但薪酬要降一等級，基本工資還要降低一級達到六千元。一年的努力工作，卻補不回行情冷清帶來的交易萎縮，原本的融資客戶做死了一半，融資余額也就少了一大半，另外經紀客戶交易傭金下調加上交易頻率下降導致傭金創收大幅下降，這兩塊創收急劇下降還不算，產品銷售也遠遠不及15年行情好的時候，因此創收等級確實難以維持。降級成了大部分員工不能不面對的年終打擊。原本工資級別高的還好，像青瑋這樣靠投機性賣產品賺錢的員工就倒霉了，原本少得可憐的底工資再降一等，每月扣除養老金公積金，能剩下來的少得可憐，甚至無法支付按揭。

更可憐的還是進入公司兩三年的新員工，當兩年的保護期一過，第三年就必須硬碰硬考核創收指標，如果還是達不到最低職級的創收考核標準，就要做辭退處理。

一位青瑋挺喜歡的新員工來自銀川，曾多次來請教青瑋業務上的問題。這位開朗陽光的小姑娘，還給所有同事都送過上好的寧夏枸杞，今年卻悄無聲息地黯然離去，甚至沒有和青瑋當面告個別。這個乖巧的小女孩把一個鱷魚毛絨玩具留給了青瑋作為座椅上的腰靠，青瑋看到這個毛絨玩具的時候她已經黯然地回到了銀川老家，這讓青瑋唏噓不已。今年這樣離開的新員工有5人之多，可見在行情低迷時維持生計是多么艱難。

青瑋失神地坐在樓梯間的臺階上，兩眼空空地看著對面的白墻。現在家里按揭本就靠彩票店補貼，現在自己基本收入減少，每月可多的錢少之又少，如果賣不掉產品，該從哪里賺錢還貸？原本底工資八千，加上賣產品的獎勵，怎么都能留存幾千積余。現在這個行情，產品越來越難賣，公司獎勵也在逐步走低，從百分之一降低到千分之四五，拼盡全力偶爾賣一單百萬大單的權益類產品，獲得的獎勵也才區區五千，世道日艱啊。

人在看到希望的時候，總會下意識放大樂觀積極的因素，以支撐自己走下去；在失望的時候，又總會加強悲觀消極的情緒，以迫使自己停下來。把能做成的每一個小業務當成一步步的成功，告訴自己正在前進，未來前景無比光明；把老板娘的仗義相助當成否極泰來的信號，說服自己生活遇到了拐點。現在工資的降級敲醒了自己，磨難還遠未結束，未來仍舊一片灰暗；信用貸款的39萬負債壓在心頭，不知何時能解脫，前路漫漫望不到盡頭。悲喜交加，酸甜苦辣，青瑋在走走停停中拾掇著生活給自己的饋贈。

“努力~~奮斗~~”

周星馳在《喜劇之王》電影里對著大海自我激勵的臺詞忽然閃現在腦海里，那么潦倒的一個人，因為有理想有信念，也能走向成功。“做人如果沒有理想，和咸魚有什么分別？”《少林足球》里對大師兄的抗議言猶在耳。如果一個人自己放棄了，前面才是無底的深淵，只有堅定信念走下去，人生才有可能踏出前程走出坦途。青瑋使勁咬了咬牙，握緊雙拳往水泥地上猛地一錘，劇烈的疼痛立馬傳遞到大腦，他媽的！老子什么苦沒吃過？降級就降級！我就不相信像我這樣努力還會沒有出頭之日！我陸青瑋！就要一步一個腳印，就算是水泥地，也要踩出我自己的腳印來！

帶著堅毅的目光，青瑋望向前方！

帶著堅毅的目光，青瑋望向前方！

雖然疲憊一陣陣襲來，但青瑋還在撐著眼皮盯向前方。前面是一個又一個的急彎，左邊是筆直的山崖，右邊就是深不見底的山溝。在這十萬大山里，必須把車速穩定在六十碼過彎下坡，不然的話，要么太慢要么頻繁急剎，坐在車里更不舒服。

帶著三輛越野車，青瑋的轎車拐過一個又一個急彎，避過一塊又一塊的落石，四輛車游走在川西無盡的群山里。從蘭州一路出發，游玩夏河宏大的拉卜楞寺，造訪合作神圣的米拉日巴佛閣，沉醉在絕美尕海的鳥叫聲中，夜宿靜謐的郎木寺鎮，迷失在若爾蓋至紅原的美麗草原，輾轉五個小時又來到這深山老林里。一面是爬滿牦牛的山坡，一面是密布雪松的無底山溝，青瑋帶著四個家庭一行15人尋找一個叫黑水的世外小鎮。

上了山巔，又下了山脊，在這十萬大山里開了又開，終于在傍晚的時分趕到了夾在大山深溝里的黑水小鎮。留下佳茜和宥宥在房間里整理和休憩，青瑋趕忙著在鎮里找起飯館來。

這是一個狹長形的小鎮，小鎮依著一條河流坐落在山溝里，兩邊都是高山，鎮里兩條主要的街道和建筑就鋪設在這山溝里河道邊的斜坡上，東高西低。

青瑋簡單走了一段路查看兩邊的飯店，一邊登錄手機的大眾點評，找出好評率最高的飯店“老饕客”，這是一家川西連鎖經營的特色餐飲，主要做川味火鍋的生意，店里臘味也別有一番風味，青瑋定好了一個大桌就聯系佳茜，讓在賓館里的眾人都到南街的這家飯店來。

從美麗的草原一路行來，還沉浸在颯爽草原風光中的眾人，又立馬被深山中小鎮的恬靜所感染，慢騰騰一路踱步過來，聞到香味才勉強收斂好奇心，進店圍著大桌大快朵頤起來。大伙齊聲稱贊青瑋組織安排得力到位，又贊青瑋一路帶頭領航駕車技術經驗老到，帶大家躲過了一次小型山石滑坡和在封道限行時帶領大家擠進了前一撥車流節省了不少時間，大家的交口稱贊讓佳茜和宥宥都開心不已。平時少言寡語的佳茜也和同行的女乘客交流著乘車的驚險體驗，氣氛一時歡快無比。

青瑋等大家吃得差不多，和大家再詳細介紹了黑水的游玩目的地奶子溝、三奧雪山和德清朗寺，然后又商討定了下一步去四姑娘山的行程安排。正說得開心，青瑋的母親打來電話，問青瑋什么時候回家？青瑋說還要五天就回去，問有什么事情，母親顯得有點吞吞吐吐，只說不是什么急事，讓青瑋在外面千萬注意安全，回來后到鹽城老家去一趟。青瑋感到這次母親的電話有些奇怪，總像是有什么事情，和佳茜說了之后，佳茜也表示眼下大家正在千里之外的深山里，有什么事也只能等回去之后問母親了。

在老饕客飯店里買了不少黑乎乎的麻辣肉腸后，一行人開始用腳步丈量和認識這個世外小鎮，深山的藏族集鎮是那么新鮮，很快就讓青瑋忘了剛才母親那通電話的怪異，帶著蹦蹦跳跳的宥宥逛起鎮上的街來。

四天后游覽完都江堰和青城山最后兩站之后，6個家庭共15人在成都享受了地道火鍋之后分道揚鑣，除了一個三口之家選擇繼續逗留之外，其他幾家都選擇回寧城。青瑋和老馬家還有一對父子檔三家選擇坐火車回寧城，另外兩家一個母子檔和一個三口之家選擇坐飛機回家，大家各自盡興回程不提。

這趟旅行用完了青瑋10天年假，加上回程時間總計用了14天，一路上歡聲笑語不斷，青瑋也在朋友圈實時直播旅行美景，吸引了一大批粉絲點贊。旅行是如此的快樂和自由，以至于大家都對回歸正常生活產生了排斥和不適感，一想到就要回到枯燥乏味的柴米生活，就莫名有些煩躁。但旅行也是消耗極大的行為，不論是精力還是財力，老馬和幾個朋友都是做生意的老板，經濟方面壓力不大，但青瑋佳茜則明顯不同，透支消費近一萬六七千后，心里的壓力又大了起來，聯想起現實的經濟負擔，兩個人都在心里更堅定了要好好努力賺錢的念頭。在最后兩天的時間里，青瑋就已經和佳茜商量回去之后怎么盡快進入工作正軌，以及怎么安排孩子學習的事情。

回到寧城的第二天，青瑋一家就回到了過去固有的模式，自己負責管好自己的工作，佳茜上午在家做家務帶宥宥，下午帶宥宥去店里，晚上則仍由青瑋帶回家里。

然而還沒等青瑋想起母親交待的話來，母親的電話就又打了過來，這次母親在電話里告訴青瑋，說是青瑋父親的食道可能得了不好的病，讓青瑋有個心理準備，并讓青瑋趕緊抽時間回鹽城一趟，商量怎么帶父親看病的事情。

原來青瑋的父親多年來除了有高血壓高血脂以外，他的食道也經常有不適感，有時吃了油膩的肉類之后會感到吞咽不徹底，會有食物長時間留置食道的感覺，即使是灌水下去，也不會馬上改善。這個事情青瑋和母親早就知道了，每年體檢的時候也都檢查不出什么，也就不當回事。前不久母親以檢查腸胃的名義哄著讓父親第一次做了胃鏡。沒想到和母親認識的主治醫生，就私下和母親透露說父親食道里長了東西，需要進一步檢查，現在看來這個東西可能不好，要做好是惡性腫瘤的心理準備。母親聽到之后嚇得半死，背著父親哭了好幾次，和青霞商量后，還是要和青瑋商量怎么辦，但青瑋當時正在外地陪客戶旅游，母親就硬是忍住了沒有和青瑋說穿，直等到了今天才和青瑋托盤而出。

青瑋年近四十，然而這樣的事情還從未經歷過，聽到消息就如當頭一棒，腦袋就一直暈乎乎的不清醒。父親在他的眼中一直那么強勢、固執和暴躁，從小動不動就打罵自己，從小到大什么事情都由他做決定，這也埋下了父子對抗對立的禍根。小的時候青瑋被壓制地死死的，無法反抗，長大之后有了自己主見，兩個人的矛盾沖突就越來越多，連交流都無法正常交流，經常是說個三句就吼了起來。去年在裝修房子的時候，原本是請父親來幫忙看著點施工，結果很多具體的做法總是自作主張，越俎代庖，好像裝修的房子是他自己住的一樣，青瑋為了裝修的事情不知道和他吵過幾次。無論青瑋主張什么，最終他都有自己的主意，表面上顯得要聽青瑋的，實際最終還是要按照他自己的做法去做，每天都讓疲勞工作一天的青瑋心里憋著一團火，導致青瑋情緒失控在彩票店和人打架，青瑋至今都不能忘記那段時間父親帶給自己的痛苦。

曾經無數次，青瑋在心里怨恨這個父親，怨他不能給予自己足夠的關心。怨恨他從小到大沒有給自己一個溫馨的家庭環境，而在他的潛移默化影響下，自己也長成了父親一般急躁沖動的脾性，從此兩個一點就著的急脾氣碰到一起，誰也不肯讓著誰。遇到事情的時候，畢竟不能夠甩手不管，于是永遠上演著相愛相殺的戲碼。

隨著年齡的增大，父親慢慢變得少言寡語起來，但一碰到事情兩個人還是一點都談不來，誰都不讓著誰。

前段時間，鹽城鄉下的房子終于造了起來，青瑋父親因此又覺得為家庭做出了巨大貢獻，腰桿也直了嗓門也響了。在裝修鄉下新房的過程中，很多事情偏要來問青瑋的意見，剛開始青瑋對鄉下的房子并不上心，想著總不太會回去住。后來被父親叫回去幾次之后，發現鄉下的環境和新房的式樣格局都挺不錯，對農村生活存了一絲念想，也就對老家新房裝修熱心起來。但裝修過程中的矛盾又來了，父親說起來什么都是圍繞青瑋的需求來設計裝修，但實際卻是按自己喜歡的來。青瑋參與進來之后，又和父親的意見格格不入，總是吵了又吵，連佳茜都被青瑋影響得煩躁無比。每當青瑋發火不想再管裝修的時候，青瑋的父親又總是跳出來把青瑋又扯進去，然后又是矛盾爆發，幾次下來，青瑋已經對這個父親厭恨無比。

最后一次，青瑋心情好，好心從單位里逃班出來到鄉下，想幫助父親提前挑選鄉下房子的燈具。然而青瑋的父親卻急著要和村里約好的朋友打牌，對拖著自己在手機上挑選燈具的青瑋大聲喝罵。當著裝修工人和同村很多人的面，青瑋一下子被暴跳如雷的父親氣到傷心了，自己逃班出來好心幫他，卻遭到這樣的對待。像看陌生人一樣看了父親一分鐘后，青瑋決然返回寧城，刪除父親的微信和電話，從此萬事不理，和父親斷了聯系。

后來父親一個人從鄉下拿了蔬菜來看青瑋一家，青瑋對敲門聲不理會，佳茜開門后青瑋也躲在陽臺不理父親的叫喚，惹得父親哭著回到鹽城。

就這樣，因為兩地生活的關系，青瑋一家也忙于生計，也就慢慢疏遠起這個家庭來。雖然鹽城近在咫尺，但一年里青瑋回家的次數不足三次。相處的時間這樣減少后，反而還能打幾個電話說上幾句話，偶爾回家也不至于有太大的沖突。

有時候青瑋總結，自己和同齡人相比，房子比別人少，錢比別人少，但自己仍算是幸運的，為什么這么說？因為自己在這樣暴躁的父親影響下，卻沒有因為激憤去傷人闖禍，也沒有在社會里走上歪道。能夠安心在一個單位打工，熬到現在有這么好的老婆孩子，有套不錯的房子，已經屬于成功的了。自己的家庭為什么這么難？做事業也好生活也好，為什么都做不好？就是因為家不和！家里人的目標不一致，理念不一致，心思不一致！而且可悲的是，永遠都難以彌合。現在，這個世界上青瑋最恨的人，也是傷自己最深的人，就要倒下了，青瑋卻怎么也接受不了。

生活的艱難讓青瑋疲于奔命，每當生活把青瑋打趴下，青瑋都會在爛泥里怨恨自己的父母，怨恨自己得到的幫助太少，直到近幾年醒覺必須擺脫幻想腳踏實地，才靠自己的力量慢慢爬起來。

在如今的困境中，青瑋又一次地走在了人生低谷，這一次，還沒來得及去埋怨這位老父親，就傳來了這樣的消息。愛恨交織的復雜感情涌動，腦袋里跳來跳去的滿是記憶的畫面：一會兒是小時候第一次坐父親的自行車，腳被絞進車輪時父親的暴怒；一會兒又是自己在杭州缺錢時向父親求援，父親總是第一時間匯錢過來；一會兒是小時候父親帶自己去上海討債，父親在欠債人面前的軟弱和無奈；一會兒又是高三時父親進貨遭遇車禍，打電話要青瑋去看他而被自己拒絕；一會兒是父親暴怒時吼著“滾蛋”的嘴臉，一會兒又是每年回家過年埋頭給自己燒羊肉的模樣……現在，這樣的父親可能就要被剝奪生活下去的權利，一陣陣的心慌襲來，仿佛沒了依靠的主心骨，青瑋感覺自己的天這才真的要塌了！先前被張姐誣陷訛詐和自己貸款炒股失敗，自己曾承受不住走極端，現在想來，那些又算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在生與死面前，那樣的困難又算得了什么？

和母親電話打了40多分鐘，一方面交待母親要注意不要讓父親發覺自己的病情，一方面也安慰母親畢竟是小地方醫院醫生的看法，不一定是準確的。讓母親等自己請好事假帶爸媽一起去同學所在的杭州浙一醫院檢查，又商量好了統一口徑的說辭：去杭州檢查是為了徹底搞清楚吞咽困難的原因，排除其他疾病，就說是母親和青瑋說了之后青瑋堅持要帶他去看，如此云云。

這下青瑋就沒有任何心思干活了，馬上聯系在浙一醫院的小學同學張健，張健并不是消化道科系，但畢竟是全科大夫，對于消化道疾病也有一定的認識，聽了青瑋的描述后認為確實有必要來省城進一步徹底檢查，并根據檢查結果制定后續的治療方案。最后和同學約定，青瑋一家周四一早去醫院掛個消化道普通號然后聯系他，再由他帶青瑋一家去找科室主任看病，青瑋再三感謝后掛斷了電話，心里卻久久不能平靜。人的一生從醫院來，最終又要到醫院去，不知道這次自己的父親能不能安然無恙地歸來。

坐在偌大的會議室里，青瑋一時有些恍惚，有些懷疑剛才和母親通電話的事是自己想象出來的，而不是真實的。但潛意識告訴自己，這一切都是真的。這里是青瑋最喜歡獨處的地方，平時有重要的業務都是在這里和客戶電話溝通。每次都是先在這里做準備，然后和客戶交流，最后指導客戶完成產品的認購，一切都那么有沖勁和有意義，充滿了蓬勃向上的朝氣。而此時此刻，青瑋竟茫然不知所措，父親才66歲，如果父親出了事，自己的人生才是真的無可救藥，這會是生活對自己的宣判嗎？難道自己真的注定要這樣命途多舛嗎？

愣了半晌才想起來和佳茜通電話，把事情原委告知后，佳茜也不由感嘆命運真的像在捉弄他們一家，如果青瑋父親真的確診得了癌癥，那全家可能都要倒下了。現在青瑋和佳茜這個樣子的負擔，根本拿不出錢出來支援家里看病，好在青瑋的父親交了城里最低的一檔社保，看病可以報銷一部分，但是癌癥的很多好的進口藥物是不能報銷的，恐怕到最后只能把鹽城的房子賣掉。如果真的確診是癌癥，后面的事情想都不敢想下去，說到最后，還是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青瑋也讓佳茜不要多想，盡心盡力去幫爸媽就行了。

當青瑋青霞帶著爸媽跟著張健來到消化科馮主任的辦公室后，醫生先是看了鹽城醫院的一些病歷記錄，然后詳細地詢問青瑋父親的情況起來。

也許是感受到了一絲緊張，青瑋父親從走神的狀態出來，才仔細說起癥狀來。原來父親在吃葷腥的食物時吞咽尤其不暢，有時感覺胸口這里會堵住，現在吃飯都會這樣，吃好后喝水也不能改善這個癥狀，說道這里青瑋的母親和青霞都激動地責怪起父親來，埋怨他不及時和他們說清情況，責怪他不重視自己的身體，青瑋的父親卻一副倔強的樣子說：“這不是沒有事嗎？”氣得青瑋和母親說不出話來。

馮醫生詳細詢問之后讓青瑋去付錢繳費，然后帶父親做食管吞稀鋇X線雙重對比造影以及全身各處的CT檢查，在醫院里各種排隊之后才做了一半檢查。中午時分，在醫院東面的小路邊找了家快餐店吃好午飯之后，一家人又繼續排隊等待檢查。平時和父母相處的時候不多，能靜下心來說話的機會更是少之又少，今天在醫院里排隊期間時間很多，青瑋一反常態耐心地和父親、母親說了不少話。從談話中母親透露出來接下來的心愿是：目前想把鄉下的房子裝修完畢收尾，以后年紀大了可以隨時回鄉居住養老兼照顧奶奶。

青瑋剛皺起眉頭，母親就讓青瑋不用擔心錢的問題，他們會想法把家紡店短租給一個做促銷生意的人，整個店的庫存都吃過去加上幾個月的房租等雜七雜八的費用，一下子可以收回五六十萬的資金，可以負擔很長時間的養老生活。

青瑋是慣于研究政策走向的人，自己老家的村子目前還屬于保留點村落。以后長三角一體化深入運轉，也許土地市場又要面臨巨大變革，到時候也許想造也不給審批了，現在好不容易先造了起來，除了三樓和閣樓也裝修得七七八八，總算這件大事算是告一段落。但現在父親的身體還沒有結果，也就沒有心思深究鄉村生活，只是聽著父親在一旁興奮地憧憬，而母親則在一旁嘆氣。

青瑋發現，自己對父母真的一無所知，不知道他們在做什么，更不知道他們在想什么、關心什么，但主觀性這樣強的父母也關心不進啊。

平時的生活里，只站在自己的立場考慮問題，從沒有去想老家的爸媽心里在想什么，對以后的生活有什么打算。今天心平氣和陪父母聊天，才有些了解父母心里的想法，父母都覺得自己年紀大了，滿腦子想著自己的晚年生活該怎么安排，還有什么心事沒有了結。對他們來說，女兒青霞已經穩定地開著一家小有名氣的服裝店，生意不錯，不需要自己幫什么忙。兒子青瑋住在寧城，也不指望青瑋能支援他們的生活，只想著也不麻煩青瑋，各自解決自己的煩惱、互不拖累就好。

這些事情，一時間也商量不出個結果，但父親身體檢查結果已經出來，初步判斷青瑋父親是早期食道癌，盡管有所準備，但拿到檢查報告的時候青瑋還是接受不了這個事實。

張健拉著青瑋和姐姐青霞到馮醫生的辦公室里，把診斷的結果告知青瑋青霞，讓青瑋的父親再做一次食管鏡組織活檢，只有活檢的組織細胞里發現癌細胞才算是真正確診。然后青瑋和青霞只能和父親說要進一步檢查食道和胃，要父親再做一次胃鏡，并沒有告訴父親要取組織來化驗。這又是要讓父親受一次折磨，但仿佛是感受到什么，父親竟沒有特別的堅持反對，順從地聽從了青瑋姐弟的安排。

組織活檢需要3-5個工作日，馮主任建議青瑋他們先回家等待檢驗結果通知，然后再決定進一步做法。哪怕是確診食道癌也是早期的概率大，這時只要選擇盡快手術治療，預后效果應該還是不錯的，讓青瑋不用過于恐慌。青瑋一時六神無主，張健和馮醫生建議青瑋姐弟和母親把事情告知父親，一方面整個事情難以徹底隱瞞，一方面也免得父親胡思亂想，盡快認識到事情的嚴重性，積極盡快調整心態配合治療，這才能夠可能獲得良好的救治效果。

青瑋青霞和母親商量之后最終決定把情況如實告知青瑋父親，全家一起團結和疾病宣戰。

在醫院樓下的休憩小公園里，四個人坐在椅子上。由青瑋把情況和了解的資料訊息都和父親說了出來，青瑋看到父親臉上的光仿佛瞬間就黯淡了下來，耷拉的眼皮下面露出空洞的瞳孔。長時間的沉默后，父親終于同意等待檢驗結果，做好準備安排手術，只是整個人像個霜打的茄子，沒有一點往昔的神采。

因為大概率就確定了，所以張健讓青瑋先辦理了住院申請，開始排隊等床位。張健讓青瑋一家先回去，檢驗結果和病房床位有了都會有電話通知。青瑋姐弟和母親告別張健，回到等候區的時候，看到父親呆呆地坐著發愣，心里泛起一陣辛酸。轉頭看看母親早已紅了眼眶，眼看就要控制不住，青瑋和母親說：“不要擔心，畢竟基本只是早期，早期治好的很多的，剛才馮醫生也和我說了，阿爸這個腫塊開刀比較好開的，沒有這么嚴重。”青瑋摟著母親肩膀的手緊了緊又補充道，“現在最要緊我們要樂觀，要讓阿爸感覺到有信心抗爭下去，如果他自己心里一松，身體垮了，那就真的不好了，現在信心最要緊！”

青瑋母親聽了轉過身擦干了眼淚，強忍著悲痛帶頭走上前去。回鹽城的路上青瑋邊開車邊開導父親，引用了很多醫生說的話安慰父親，父親雖然不說話，但應該是聽進去了。為了轉移父親的注意力，青瑋還談了很多鄉下房子院子裝修的想法，讓父親手術后休息好身體，把身體養好然后把鄉下的院子弄好，以后一家人可以多回鄉下過松弛的鄉村生活。

送父母和青霞回到鹽城，交待了很多話，青瑋又連忙趕回寧城，到佳茜店里帶宥宥回家時已累到背都直不起來。

沒兩天活檢就出結果，父親真的是確診早期食道癌，張健讓青瑋家里留意接聽杭州的電話，如果護士通知有床位了，就要盡快趕過來辦理住院，讓青瑋家里先把手術相關的個人用品準備妥當。

接下來的生活，因為青霞要管服裝店，青瑋又多了一道難關，那就是又要抽時間關心父親病情，又要顧好工作，還要兼顧宥宥的學習，幾個事情一起逼過來，直把青瑋累得人仰馬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