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青芽教育孩子，總喜歡用舉例子的方式。有一次，她教育孩子們要做孝順父母的人，她說，我老家那邊，過去有一個不孝順父母、成天惹父母生氣，甚至還打罵父母的人。有一天，他正走在路上，突然天空一個響雷，一下子把他劈倒。等別人要扶他起來的時候，發現他不僅被雷劈，背上還被印上幾個大字，不孝之子！

這個故事起到的效果本來應該是不錯的，孩子們都嚇得默不做聲，小孩子總是比較怕雷聲的。

就在這時，王良才發話了，他背上的幾個字，是什么顏色的？曲青芽看到自己的教育方式起了作用，心里剛有一絲絲的得意，突然聽到王良才的發問，眼中的光亮閃出慌亂，她警惕地說，當然是黑色的！還冒著煙呢。

孩子們的注意力顯然已經轉移了，他們看向爸爸，因為王良才又問道，確定只有四個字嗎？曲青芽真的不是他的對手，她有點泄氣地說，反正意思就是不孝之子。這下，連孩子們都發覺了這個故事的不夠嚴密。

王良才乘勝追擊，那人背上的文字難道不應該是天書嗎？就是天上的神仙使用的文字。

曲青芽以為他回到了依靠上天的威懾教育孩子的正軌上，便連忙附和他，對！就是天書。

見曲青芽這么容易就入了坑，王良才輕慢地說，既然是天書，那些凡人怎么認得？怎么知道其中的意思？

王曼麗說，既然凡人能看懂，那肯定是平時使用的文字！王良才說，那就說不定是哪國文字了！孩子們興奮地討論起究竟是用了什么文字，完全忘了其實他們更應該從故事里吸取教訓。曲青芽非常失望，悶悶不樂地起身走開。

王良才看到曲青芽生氣了，有點害怕，卻不后悔，他害怕是因為怕把曲青芽氣病了，但是想說的話要是不說出來，他又會悶得難受。

曲青芽身體弱，動不動就容易生點小病，她一生病，王良才就手忙腳亂。王良才不能沒有曲青芽這個幫手，三個小孩，王良才一個人帶不過來。

王良才每年夏天都要帶著老婆、孩子回故鄉一趟，在那里待不到兩天就又登上返程的汽車、火車。王曼麗成年后，總結父親的探親旅行特點，得出一個結論，爸爸借回故鄉探望爺爺的理由，跟單位請假，開到介紹信，帶著一家人享受旅途中的逍遙自在。

回故鄉看望老父老母，是一個再正當不過的請假理由了，誰想阻攔都不好意思張口。曲青芽的父親早逝，母親和自己生活在同一個縣城，若不是沾了王良才的光，是不可能每年都請到假、開到外出介紹信的。

回故鄉探親，來去所乘坐的火車總要在上海中轉，王良才帶著一家人每回都在上海停留兩、三天。

火車到了上海，先到售票窗口簽票，確定中轉車次，然后到位于火車站附近的一個專門登記住宿的類似辦事處的地方，拿出工作證、單位介紹信。工作人員登記之后，遞過來一張單子，上面寫著他們一家人被安排去住宿的旅館的名字。

王良才揮手招呼兩輛停在街邊的腳踏三輪車，拎了兩只帆布行李袋和王曼麗坐上其中一輛，曲青芽帶著兩個兒子坐上另外一輛，她隨身背一個挎包，那里面裝著全家的旅途費用，挎包的正面印著上海兩字的藝術字體，在這兩個字下面還有上海兩字的拼音拼寫字母，也是藝術字。

王良才坐的三輪車在前，曲青芽坐的三輪車在后面跟著。王良才一路上機警地左右觀望。曾經有一回，三輪車經過了王良才一家要住宿的旅館，車夫卻沒有停下來，而是繼續往前蹬。王良才喊住車夫，避免了被車夫繞路多花車費。到了旅館，王良才立刻給孩子們上了一堂生活和學習的動員、教育課，他說，如果我不識字、反應不敏銳，那個人就會蹬著三輪車帶我們多轉一圈，我們就要花冤枉錢了。

通常一家人能被分配到旅館的一個單間，房間里兩張單人床，床上鋪的是涼席，涼席下面墊了棕墊。曲青芽和女兒睡一張床，兩個兒子睡一張床，王良才睡在木地板上，他覺得睡在地板上比睡在床上舒服。盡管開著窗通風，可是風也是悶熱的，兩個人擠在一張床上，更加不利于散熱。

晚上，王良才被熱醒多次，他熱得睡不著，就干脆站起來，拿一把紙折扇給兩個兒子扇扇風，又去給曲青芽和女兒扇會兒風。紙扇是火車路過杭州的時候，王良才帶全家人中途下車，在杭州逗留一天，逛百貨商店時買的。折扇的紙質還比較有韌性，王良才買了兩把，扇面正面印有國畫作品，一把是牡丹花，一把是八達嶺長城，扇面的背面都印有書法作品，王曼麗記得是草書的唐詩。

旅館給每個床位都配了一把蒲葵扇，但王良才是不屑在旅行途中使用蒲葵扇的，在小縣城的家里，夏天沒有不用蒲葵扇的，可是既然出門在外，尤其是到了大城市，王良才平日壓在心底的一點點小資情緒，就有些控制不住了。

帶孩子們去西郊動物園，是王良才一家每次經過上海的一個重頭戲。王曼麗的記憶里永遠都不會失去兩只海馬并立的樣子，一只藍色，一只紅色，和她在畫報上面看到的完全一樣。

西郊動物園的長頸鹿養在室內，它的頭剛好挨近一扇玻璃窗，窗子開了，里面的人隨手遞出一把樹葉樣的東西，長頸鹿湊近到那人手邊，慢條斯理地吃起來。

大象居然也飼養在室內，場地很大，足夠大象隨意走動。有游客討論起大象是如何從它生長的地方運來這里的，有人說，打了麻醉槍，不然怎么能長途跋涉地運來，萬一大象發脾氣，無論汽車還是火車，怕是都要被它撞壞，想想都嚇人；另有人說，肯定是讓飼養員一路帶著的，有飼養員，就不會有事。

王曼麗一邊聽別人議論，一邊聽到動物園廣播通知，游客同志們大家好，請讓帶小孩的同志先······先怎樣，王曼麗沒有聽清楚。王良才顯然是聽清楚了，他對曲青芽說，等一會，你牽老二，我牽老三，我們就可以早一點坐上公交車了，要不然等車等久了，小孩肚子要餓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