睜開眼睛，看到的是臥室的天花板。

褚寒露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失去的意識，只隱約記得，最后的最后，他似乎聽到那個應該陌生，卻在不知道的時候，變得無比熟悉的男人聲音。

他覺得很累，渾身上下，每一根骨頭、每一塊肌肉都在叫囂著。

像是被拆散重組過般難受。

耳朵里還有“嗡嗡嗡”的耳鳴聲，視網膜上斑斑駁駁，說不清是些什么的東西飄來飄去，晃得褚寒露頭暈。

重新閉上眼睛，褚寒露思忖著是不是再睡會兒。

卻怎么都睡不著，不見五指的黑暗和瀕死的哀嚎，仿佛從未離開。

勉強在床上又窩了片刻，放棄般呼出口濁氣。

費力的撐著胳膊、呲著牙，一點一點挪動身體。

伴隨著“咔吧咔吧”的脆響，褚寒露廢了九牛二虎之力，勉勉強強讓自己半倚在床頭靠背上。

緩過口氣，褚寒露自嘲一句“真夠慘的”，又繼續努力。

等終于扶著墻站起來，整個人汗流浹背。

好似剛從水里撈出來小動物，濕漉漉，透出一股子無助味兒。

正捉摸著憑目前狀況摸到洗手間，成功率有多高。

房門被人從外面打開，對上顧賾那張面無表情的臉，褚寒露勉強扯起嘴角，笑容相當扭曲，堪比惡鬼。

“早~”

顧賾上下打量，放下手里端著的碗，兩步來到褚寒露身邊。

架起胳膊把人扶出房間，安置在休閑區沙發上，又進去把碗端出來，遞到褚寒露面前。

“吃。”

褚寒露盯著碗里的東西，仔細分辨，不太確定的問：“這是……什么？”

“粥。”

有些無語又有些好笑，褚寒露很懷疑這玩意兒吃下去會不會直接嗝屁。

怎么說，顧賾也是一番好意，不好太打擊人。

盡管褚寒露覺得他的慘狀，顧賾起碼得付一半責任。

抬抬手，說：“我現在沒力氣，先放著吧，不介意的話給我擰條濕毛巾，黏糊的難受。”

將碗擱在沙發邊，顧賾轉身進洗手間擰了條熱毛巾。

抱著胳膊看人抖抖索索擦著身體，冷淡的說：“你身體消耗很大，不攝入足夠的食物這種狀態還會維持很久。”

褚寒露擦汗的手一抖，毛巾從沒抓緊的手里掉出。

并不存在的寒冷與恐懼仿佛刻入靈魂，如影隨形，撿起落在腿上的毛巾，邊繼續艱難動作邊說：“知道了。”

看他一眼，顧賾兀自下樓。

褚寒露最終還是吃了那碗賣相極差的粥，味道到是不難接受，除了有點糊味外啥味道都沒有。

粥下肚，不適感果然好上很多，調節不過來的恐怕只有心境。

褚寒露勾勾嘴角，牽出幾許苦澀。

胃里火燒火燎的感覺讓他擰了眉。

沒吃的時候還好，吃了些東西，饑餓感反而一發不可收拾。

像是要將胃壁融化、將五臟六腑灼穿，全部變成養分，填補看不到的空洞。

走進洗手間，鏡子里的人看起來格外陌生，蒼白的面色、略微扭曲的臉孔，真是太丑了。

仔細洗漱，用發膠將頭發向后固定住，盡量讓自己看起來精神點。

拍拍臉頰，調整好表情，褚寒露利落轉身，下樓。

剛到二樓，濃郁的香味勾動腹內饞蟲，褚寒露不用問也知道，是紅燒牛肉味的泡面。

腳步下意識加快，只是他的身體還沒完全恢復，走的不怎么穩當，好幾次都差點摔倒。

來到一樓，果然看到顧賾坐在吧臺，呼呼吃面，難怪二樓味兒那么重。

吧臺上方，正好是挑空部分，貫通兩層。

褚寒露直接右拐再右拐，拐進廚房，入目的是電飯煲里大半鍋粥，以及湯鍋里的半鍋泡面。

直接抽了雙筷子，褚寒露很不講究的就著鍋扒面條。

吃相跟車禍那晚的顧賾有的一拼，沒多久，就把半鍋面消滅干凈。

令褚寒露難以置信的是，饑餓感只是稍稍緩解，直到把粥也吃完，才感覺沒那么難捱。

填過肚子，不適消弭大半，褚寒露身上發生的變化隨之凸顯出來。

車禍至今不到兩天，受的傷已然愈合，甚至連最嚴重的肋骨都恢復良好。

視網膜上令他暈眩的斑駁不過是浮塵。

對，灰塵。

褚寒露現在能清晰捕捉到空氣中漂浮的灰塵，他從來不知道，原來空氣中的雜質如此之多。

除了眼睛，耳朵也比以前靈敏很多。

耳鳴壓根不是什么耳鳴，只是對驟然增強的聽力適應不良的反應罷了。

其他地方暫時無法分辨，褚寒露打算之后用健身器材測試下效果。

聽力的加強，讓他隱約聽到些東西，褚寒露問顧賾：“出什么事了？”

“西邊，有兩戶沒了，還有兩個保安失蹤。”

顧賾打開電視，調出他錄下的新聞。

新聞里播報的是花錦別墅血案，除了花錦別墅區外，還有好幾個地方發生類似案件，新聞將他們歸為惡性連環殺人案。

要褚寒露看，惡性連環殺人案的定性有夠扯，即使他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會信。

“這些事，上面不是壓著不讓報嗎？”

顧賾抱起碗喝了口湯，說：“不知道。”

“你去看過沒？”

“去了，沒靠近，昨天來過的那幾個警察也在。”

顧賾從口袋里摸出一根皺巴巴的香煙，拋給褚寒露。

褚寒露通常不抽煙，但出于交際需要，身上常年備著包軟殼。

所以，手里這根染了血的煙，褚寒露并不陌生。

某張年輕的面孔在眼前閃過。

褚寒露閉上眼睛，順手將煙塞進睡衣口袋。

“你是說董霆君他們？”

“嗯。”

褚寒露摸了包薯片，“咔嚓、咔嚓”一連啃了十來片，問：“我現在這樣，霧造成的？”

“嗯。”

“好，我知道了。”

接下來幾天，褚寒露白天處理工作。

在公司二股東，也就是他的特助兼死黨杜紳燁配合下，基本靠遠程辦公解決所有公司事務。

只有兩次重要會議，避無可避，親自參加。

工作以外的時間，則都用來查資料、囤物資。

囤物資這事褚寒露還不敢做的太明顯，怕被有心人盯上。

只能東一槍、西一炮，零碎采購，進展比較緩慢。

即使如此，還是被杜紳燁發現了。

虧的兩人關系好，褚寒露啥都沒解釋，只可有可無的說了句有備無患，杜紳燁便沒多問。

還跟著一起當上了倉鼠，用杜紳燁的話說，大不了再合伙開個超市。

夜晚則在霧里待到顧賾回來，只是地點換到了三樓陽光房。

褚寒露覺得這里比較有安全感，對此，顧賾不置可否。

反正就褚寒露而言，在陽光房待著，確實比待在仿佛隨時會有怪物闖入的大門邊來的心安。

繼續接觸迷霧，帶來的變化不再像第一次那么強烈，反而有種絲絲縷縷的細致。

不僅身體，還有精神。

像有什么東西，一遍遍沖刷，每個細胞都如同接受洗禮，由內而外，發生蛻變。

面對這樣的蛻變，褚寒露即喜且畏。

欣喜于變強，畏懼不知何時，靈魂會在迷霧的侵蝕下，被剝離、被吞噬，最終徹底迷失。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