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幾年，我在長孫無明的指導下學有小成，他每天就是作畫或者外出散步，每幅畫的落款都有一枚“無明”之印。

本以為這樣的生活可以一直延續下去。可是長孫無明在一個霧氣彌漫的清晨不辭而別，只留下了他的印章和一行小字：

勞煩多年，今不辭而別，深表歉意與謝意。無以為報，遂與印章相贈，不成心意。

父親看了這行字之后，急忙出門尋找，結果無功而返：“他為什么要離開呢？是我們照顧不周嗎？他住在這里我們也很開心啊。”

我注視著他的留言，看來老師去了自己想去的地方了。

年關將至，父母便帶我去集市買年貨。

街道上人來人往，熱鬧非凡，喜悅的氣息擴散在整個京城之中。

我被人潮一路向前推，再回頭時已與父母走散了，我想著等人少些再去尋找。

看著不遠處有一家書畫店，我便走了進去。

店老板迎了過來：“姑娘，你看中了那幅書畫呢？”

“我先看看，有需要就找你。”我對他笑笑，認真打量著墻上的畫。

有幅畫的筆法感覺十分熟悉，我湊近了仔細觀賞。在畫的右下角，“無明”二字印章赫然可見。

我叫來店老板：“這幅畫……”

“告訴你可不要不信。這就是青鱗大師的真跡！”店老板壓低聲音說道。

“可是這蓋的不是‘無明’二字嗎？”一時間，疑惑涌上心頭。

“是啊，這就是青鱗大師在被宰相挖去雙眼之后的印章。他與我是好友，離開皇宮后也在我這里待了一段時間，將事情的始末都告訴我了。”

店老板提到這里，不免有些傷感。

原來，宰相所下的毒手，就是讓長孫無明雙目失明。而長孫無明的原名就是長孫鱗，離開書畫店之后，他才到了父親發現他的地方。

長孫無明……因為看不見，才改名為“無明”的吧。

那他現在身在何處呢？

我始終沒有問出這句話，就讓青鱗大師過自己想過的生活吧。

“你又是怎么看中這幅畫的？”店老板好奇地問我，很明顯他沒有想賣掉的念頭。

“因為青鱗大師是我的老師啊，他離開的時候還將印章贈與我。”我將長孫無明之后的經歷告知他。

“你居然是他的關門弟子！他原來從不收學生的！”店老板很是驚愕：

“那你就有資格為那條龍點睛了。”

我竟然如此幸運，得到了大師的教授。“可是，我只會隨意涂抹啊。”我無奈地想要拒絕。

“無事無事。我現在就帶你去。”店老板看起來很高興。

之后發生的一切我都是身不由己的，等到我手持畫筆站在那條龍的面前才清醒過來，我這才得以定神觀賞。

那條龍在陽光下全身呈暗紅色，稍一偏角度又成了墨色。難道是老師將自己的血加入了墨水嗎？

那我如果不放點血的話，就是對不起老師了。

身后是滿朝文武的凝神注視，包括皇帝。當然，還有命人挖去我老師雙眼的宰相。

老師，我沒有您那么高超的畫技，這就當是狗尾續貂。我會盡我所能，還請您不要怪罪。

我想著，咬破手指，鮮血滴落進墨中。

“焦墨，黑墨乾而近燥者，可用于點睛。”這是老師曾說過的話，現在我飽蘸濃墨，為他的龍點睛。

一氣呵成！我放下筆，對著皇帝行禮：“民女技藝不精，還請皇上降罪。”

“朕覺得不錯。來人啊，賞！”皇帝露出滿意之色，我舒了口氣。

忽然，原本晴空萬里的天氣電閃雷鳴，滂沱大雨猝然而至。

灰暗間，我竟然看見那條龍從墻上躍出，墻壁在隆隆雷聲中瞬間倒塌。

所有人都慌了，顧不得禮儀，宰相更是手足無措。只見那龍猛沖向宰相，聽得一聲慘叫，宰相跌坐在地上，捂著眼睛繼續發出殺豬般的嚎叫。

鮮血從他的指間滲出，他是被龍挖去了雙眼。

眾人更是驚駭，再去尋龍時，哪里還有龍的影子？我卻瞥見龍的身影在天邊一閃而過。

老師也一定看到了。

我趁著皇宮里一片混亂，悄悄離開了。就像當年，長孫鱗悄聲無息地消失了一般。

之后，宰相匆忙致仕，不久后驚嚇過度而死。

而我自從回到了家，就將老師的印章小心收好，找人刻了一枚“有意”之章，以為人作畫為生。

很多年后，書畫店內。

已經白發蒼蒼的店老板看著外面的傾盆大雨，正打算打烊，一位書生走了進來，說是暫時避雨。

店老板答應了，書生就在店內細細觀賞等待雨停。

“老板，這兩幅畫的筆法為何如此相似？”書生指著墻上的畫問道。

店老板頭也不抬：“你看看落款便是。”

落款十分清楚：一幅是“無明”，一幅是“有意”。

“這其中有有什么故事嗎？”書生不解道。

“看這雨一時半會也不會停了，我就給你講個故事吧......”店老板緩緩轉身。

第十三世，完。

結局，安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