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一日這天一早，二太太四太太老妯娌倆又一次來到老三房，祥玉夫婦及黛玉由大門一直迎入西宅廳內(nèi)。從一進(jìn)大門，二太太就拉著黛玉沒撒手，剛坐定，京里的人也到了，不免又是見禮寒暄一刻，二太太起身說：“各位都是至親，明日就是黛兒大喜正日，我老姐妹還是放心不下，相約過來再瞧瞧還有什么不妥的，若萬一有點閃失，委屈黛兒是不成的，還要落下笑話給外人瞧，就更不該了。幾位嫂嫂（李紈，尤氏，平兒，）還有姥姥和姐妹們，咱們一塊先從新房起再細(xì)細(xì)地瞧瞧？”李紈忙站起身說：“太太們瞧了自然最妥當(dāng)?shù)模覀兙筒环钆懔恕！庇仁系冉愿阶h認(rèn)同，二位太太也不強求，還是拉著黛玉說：“那就告罪了，時辰不早你們且先用早點。”說罷就往后樓去，妙玉自然要前引。自迎二位太太進(jìn)門，紫鵑只是夾在芳官等身后見禮隨行，二太太也沒為難她，待至后樓廳，二太太對芳官等三人及自己隨行的丫頭說：“孩子們你們就在這兒候著，我們娘兒幾個上去瞧瞧，一會兒就下來。”芳官等知趣地答道：“遵太太吩咐，知道了。”即閃過一旁侍立。紫鵑還在猶豫，卻被四太太一把抓住右手，跟在二太太身后往樓上去，同時用眼神示意雪雁也要她上樓。楊氏夫人領(lǐng)頭一手挽著黛玉，一手搭在妙玉彎著的手臂上，拾級而上，后面是四太太曾氏挽著紫鵑，最后就是雪雁了。鈴兒也是一個極知事的女孩子，見太太的貼身丫頭也留下了她當(dāng)然不能跟上樓。上了樓的人徑直去了東房，這是新房，一切早就布置停當(dāng)，也沒停留，片刻回到中間客廳太太老妯娌倆就坐下了。西房是為新姑爺有恒夜讀臨時改成的書房，也沒進(jìn)去。顯然二位意不在檢驗婚慶事宜上，妙、黛心知肚明只不言語等待二人發(fā)話。二太太說：“明天是黛兒大喜的好日子，少說自年后，我這心里就一天緊似一天，總怕有什么疏漏，虧待了我們黛兒、鵑兒兩個孩子，這就是我的不是了，孩子們，還有什么要我辦的？”說罷，用眼神掃描了黛、紫二人，黛玉總是微低著頭，手仍被二太太握著，只是搖了搖頭，一句話也沒說。這時紫鵑卻一反常態(tài)，不再忸怩，大大方方地站到二太太面前，雙膝跪地說：“一切全憑太太做主，只有一件事求太太恩準(zhǔn)。”二太太沒料到這未過門的二兒媳在這當(dāng)口還有一事求于己，本能地說：“好孩子，有什么話站起來說，只要我能辦到的。”紫鵑也沒起身，說：“明日姑娘大喜，自老太太指派我伺候她，這十年，承她的情，總把我當(dāng)妹妹待，這一回想最后再伺候她一次，只求太太準(zhǔn)我為姑娘護(hù)轎隨行。”思維敏捷的妙玉一聽覺得不妥，心想婆母若答應(yīng)了，就意味著她仍以丫頭身份嫁于瑞玉為妻，這在族中眾親友處不好交代。若不答應(yīng)又違背了紫鵑一片心意。為解除婆母這種尷尬境遇，便搶先說：“這可不成，好妹妹，你的心我和太太們都知道，可哪有姐姐的花轎由妹妹護(hù)轎伴行的規(guī)矩？再有幾天你也要大喜了，難道你也要姐姐為你護(hù)轎？今后行事說話先要想著婆母和夫君，孝親，相夫，教子是我們?yōu)槿似薜娜笫隆Ｎ铱催@樣，你正好和四妹妹(惜春)同一輛車去接親，三妹妹(探春)我請她在前廳協(xié)助婆母嬸娘召呼賓客，如何？”不等二太太開口，四太太也搶先說：“這樣很妥。”二太太接著說：“是個仁義情深的孩子。”黛玉也淡淡地冒了一句：“傻子一個。”紫鵑則回敬了她一個大白眼。也知道這一請求如今是欠妥，過分了，但這內(nèi)心還是轉(zhuǎn)不過這個彎子來。妙玉一面順勢將紫鵑拉起身，一面說：“好妹妹，別任性了，聽話，快起來，聽聽婆母嬸娘還有什么要交辦的差遣。”紫鵑起身站過一邊，不語。二太太說：“今日午后黛兒要熏香沐浴，要多設(shè)些火盆，別著了涼。別在你們那樓下的浴鍋里泡了，小心受涼。”妙玉恭順地回道：“已安排了。”四太太說：“還有明日午后去接親，雪雁，芳官她們四個人都去了，這新房交誰照應(yīng)？”妙玉同樣回道：“我讓鈴兒帶我房里兩個丫頭和這里新雇的兩個丫頭在新房樓上照看著，請?zhí)珎兎判摹！倍珜γ钣裾f：“這一年來，你辦的事，我冷眼瞧著都很隱妥，沒什么不放心的，說實在的，自從回來之后，還沒喘口氣兒，大老爺就急著要為黛兒提親，這也難怪，孩子二十好幾了，再不提外人也要說我們閑話的。你是黛兒貼心的閨友，如今又是嫂嫂，你推讓不得，咱們林家可是世代的書香門第，誰也不信黛兒小小年紀(jì)，在這終身大事上如此淡泊面對。大老爺不信，怕祥兒獨斷專行，誤了妹妹，特派你大姐（紫玉）親口問準(zhǔn)了才依允。連二位大媒也不信，必得親見當(dāng)面問準(zhǔn)才放心。這一連的三四件喜事連軸的來，里里外外，真正的難為你了。”妙玉站在一邊，答道：“這是媳婦分內(nèi)之事，理所當(dāng)然。”二太太又輕拍黛玉的手背，說：“事后你得好好謝你嫂嫂才是。”黛玉仍是低頭不語。二太太又接著說：“閑話不說了，今日我老姐妹可是奉命而來。”一聽這句話，黛玉立即抬起頭直視楊氏。“昨日傍晚大老爺差你大姐到我那里傳話說：‘明日你大喜，接親回程時務(wù)必要“馬前轎后，沿街而行。雖說是招贅入門，但有恒也是個五尺高的男兒，且已是小有名氣的醫(yī)家，在外面要與上上下下一眾人交往。從今后，我們家眾人處處事事都得留神，切不可傷了他的感情與自尊。如有閃失，這對內(nèi)，夫妻間總是貌合神離，對外，萎靡不振，如何是好？黛兒是明理的孩子，提個醒，存?zhèn)€戒心，自會明白，祥兒夫婦也是如此。”聽罷，黛玉慎重地答道：“侄女謹(jǐn)遵家訓(xùn)，不敢有違。”妙玉接著說：“長輩們想得周到。”四太太說：“明天一早喜慶班的人就要來，大奶奶（妙玉）私下先與祥兒言語一聲，要他與領(lǐng)轎喜娘交代清楚，不可大意。到時侯，我們估量你干爹（本厚）是位知禮恭謹(jǐn)?shù)娜耍夭豢闲廊宦爮南材锼浴ｗ靸鹤陨w上紅頭巾后，按規(guī)矩，又不可開口說話，護(hù)轎的四個孩子，自然是雪雁為首，需你從旁說明這是族長老人們的本意。想他就不會再憨屈了。”雪雁忙應(yīng)道：“是。”“好。”二太太說：“交代的話傳到了，該走了，你們這里還有客人呢。”下了樓再來到前廳，京里眾人已用完早餐，二太太沒坐下，便說：“按鄉(xiāng)風(fēng)習(xí)俗，今晚要為黛兒舉行待嫁家宴，大老爺，四老爺都要來，在座諸位都是至親，就不另請了。”還沒等別人接茬兒，坐在劉姥姥身邊的巧兒，突然急吼吼地站起來，帶著哭聲，大聲叫道：“太太，太太！求您了，姥姥說，她不是至親，晚上不來了。好太太，求您也要她來吧。”聽巧兒這一急呼，事出意外，頓時眾皆啞然無聲，不知所措。二太太則一邊走過去，輕摟著巧兒，一邊說：“好孩子，莫急，聽我說。”一邊轉(zhuǎn)向就坐在巧兒身邊的劉姥姥說：“姥姥，您可把我們巧姑娘急壞了，這說明孩子雖小，可是個知事明禮的好孩子，她是有個親舅舅呢，一個把孩子往火坑里推，一個把孩子從火坑里拉回來，孰親孰疏，這不明擺著嗎。”不待姥姥開口，巧兒高聲答道：“姥姥親！”幼稚尖高的童聲聽得眾人動容。劉姥姥不得不站起身，說：“府上的老爺太太，爺奶奶和姑娘抬舉我這鄉(xiāng)下婆子，念書人有句話叫“提水的恩，用錢為報，”姥姥沒說完，其外孫板兒插嘴說：“不對，是滴水之恩，涌泉相報。”姥姥先沒理他，繼續(xù)說：“府里遭了難，孩子丟了，我不就是跑了兩趟腿兒的事？這不應(yīng)該嗎？把我抬這么高，我可擔(dān)當(dāng)不起。”說完了，這才輕輕拍了一下板兒的小腦袋，說：“而今能讓你念上書了，在這兒顯擺逞能。”二太太卻夸獎?wù)f：“也是個好孩子，看樣子書念的不錯。”轉(zhuǎn)而又面對賈璉說：“剛才我的話說得直率了些，璉二爺二奶奶請別見怪。”賈璉夫婦忙起身連連行禮，說：“太太仗義明理之言，賈璉當(dāng)面謝過。”“好了，姥姥您也別再難為我們巧兒了，這就晚上再敘。你們還要去逛半天，就不奉陪了。”說罷就和四太太離去，這時又聽巧兒高聲喚道：“謝太太！”二太太又回過來，雙手摟住巧兒，動情地說：“好孩子，菩薩保佑，從此不會再有災(zāi)星降到你頭上了。”二位太太離去，只讓妙玉相送，一半日祥玉也沒來西宅露面，大家知道他的忙碌，都沒去打攪他。妙玉送走婆母嬸娘，接著又送走京里親友，西宅閑了許多。前廳有仆婦們調(diào)派桌椅及應(yīng)用之物，這都由內(nèi)管家馮嫂統(tǒng)管，妙玉就領(lǐng)黛玉，紫鵑，鈴兒及雪雁芳官等去內(nèi)宅樓下安頓下來，一個時辰也沒有離開，按說今日已是臨嫁之期，當(dāng)家主母照理應(yīng)是繁忙至極，哪有片刻閑空陪坐閑話？豈知妙玉原就是一位聰明絕頂?shù)呐畠海憎欤匣槭露?zhǔn)之后，所需操辦事務(wù)，除婚俗禮儀外，最繁的就是這一日三餐了，自正月十六日起，就特約了閶門內(nèi)外三家有名的大飯館，每日按前二日確定的桌席數(shù)準(zhǔn)時送到，當(dāng)然家下食用的就略簡些，京里親友來了之后，又精細(xì)了不少，婚宴及今晚的待嫁宴就更豐盛了，各家飯館自行分工，按時送到，自家廚房都是店家配好生料需要現(xiàn)炒現(xiàn)炸的熱盆菜，所以也能調(diào)排得開。因有為期一個半月每日三餐，少則七八十桌（包括二太太家和本厚家）多則一百余桌的大買賣，在新年過后原為淡季的飯館來說是難得的財路，都竭盡全力應(yīng)對，所以主家不用過多分心。另外一項就是喜慶事務(wù)，也是如此，一古腦兒包給了喜慶班主，連宅內(nèi)園中喜慶燈彩，到新娘梳頭娘姨，隨轎喜娘，抬轎牽馬，杠夫及喜樂班甚至放鞭炮的人都納入其中。自家男女下人，除分派幾人領(lǐng)職掌管廚房，喜慶班之外，主要就是分工各處席面伺候，還有幾個專門照看各處燈火，連西宅園中假山水邊都有人看管。丹頂鶴和鴛鴦鳥都用大大的罩網(wǎng)罩好，防它們因人多，喧鬧或鼓樂鞭炮而驚飛。這此事務(wù)統(tǒng)歸內(nèi)外二位管家總領(lǐng)，家主的事就是迎來送往。
再說，好些時了，黛玉諸事不問，可隨著婚期日近一日，她的內(nèi)心卻還是忐忑不安，尤其近幾日沒有湘云等眾姐妹親友圍在身邊，這種心態(tài)更是日重一日，就連聰明絕頂?shù)纳┥钣瘢┮矝]察覺出來，只以為是一個待嫁女兒害羞的常態(tài)，沒放在心上。
可誰料想，黛玉此時的心中卻仍糾結(jié)著兩塊心結(jié)，這一，是選擇了與有恒這一常人看是費解的門不當(dāng)，戶不對的婚事，家長們出于對孤女的憐憫愛護(hù)，成全了，黛玉心里清楚，這不能消除許多人心中的迷惑與不安，表現(xiàn)最特出的是有恒的舅舅陳本厚。最要緊的是有恒的心里如何？他那于生俱來的深藏不露的內(nèi)向性格，讓人捉模不透，這一婚姻對他來說，可是真正“高就”了，從一個赤貧無助而彼收救的孤兒，一躍成了救命恩人故巡鹽御史的乘龍快婿，他真能面對這種夢幻般的轉(zhuǎn)變而無動于衷？如其外露表情一樣？是不是假象？而內(nèi)心卻是誠惶誠恐？要是這樣，日后夫妻同居一室，他終日的仰息于我，對外處事待人總是萎靡不振如何是好？所幸這一層族長老輩人也想到了。今天的傳話大大減輕了黛玉多日思慮至深的牽掛；最要緊的一個心結(jié)，就是我與寶玉的那段情感糾葛。孩提時，同在老太太庇護(hù)下長大，自幼耳鬢廝磨，兩小無猜，后來的變故，人盡皆知，我所慮的是，他別將我貶損成不遵家教祖訓(xùn)的無德女兒，而今強嫁于他，如何是好？雖在提親時，以明告兄嫂，兄長持與其交厚，與之明白交待，他也信誓旦旦坦誠表白，是心口如一？還是口是心非？很難令人確信。怎樣才能使其深信不疑呢？黛玉很費了一番心思，而妙玉雖也近在咫尺，卻不停地吩咐丫頭們?nèi)z查外面的炭火盆，說是要煽盡余煙，開午飯時就要移至房中，雖火盆都有考究的黃銅花紋罩，還要專人看護(hù)，防止爆炭火星兒；又命雪雁去取出姑娘要換的內(nèi)衣。又是派丫頭外廳傳話給大爺（祥玉）要午飯早些開，防廚房忙不過來，誤了晚上的宴席。所以她也沒察覺黛玉臉面上的異常。妙玉的發(fā)號施令，丫頭們進(jìn)進(jìn)出出，川流不息，在忙碌的身影中，時光很快流逝，不知不覺中，時近巳末，家人在內(nèi)室門外稟告說：“午飯已齊備，大爺請奶奶姑娘們外廳用餐。”中午飯很簡便，沒有外客，京里的人在外游玩，不回來用餐，就只有祥玉夫婦和黛玉紫鵑兄妹，很快結(jié)束，下人們收拾了殘席，按祥玉吩咐麻利地吃了中午飯，隨即調(diào)派桌椅，準(zhǔn)備晚上的宴席了。黛玉等、飯罷，早就由妙玉領(lǐng)回到內(nèi)宅，妙玉親自調(diào)派一眾丫頭伺候黛玉沭浴，取水的取水，按放浴盆的放置浴盆，炭火盆早就放妥了，妙玉親自一一檢查，紫鵑，雪雁為之取出要更換的衣物，忙忙碌碌，一大群女孩子川流不息。黛玉仍是沒事人一樣，端坐在床沿上，一言不發(fā)，一切妥當(dāng)，妙玉、雪雁率眾丫頭退出，單留紫鵑一人在內(nèi)，一是助其沐浴，二是留心火盆。黛玉坐在床沿上一面不緊不慢地寬衣解帶，一面咕噥著說：“哪兒來這陳規(guī)陋俗，女孩子嫁人要沐浴更衣？瑞老二和那小郎中就是干凈人？他們也沐浴更衣嗎？”因為有火盆取暖，紫鵑也要去了外面的大衣裳才行，聽了黛玉撒嬌式的牢騷話，接著說：“你問我？我怎么知道？明日去問你那小郎中不就得了。快點，別著了涼，可不成。”黛玉坐入盆中，說：“好妹妹，你幫我后背用濕巾搓搓，我搓不著，明日我也幫你搓行嗎”？“行”紫鵑一面應(yīng)聲，一面就在黛玉后背上下輕輕搓擦，嘴里也沒停，低聲說：“自你進(jìn)京老太太指派我伺候你，與你相伴十年多了，從第一天起，你就沒把我當(dāng)下人，我也沒把你當(dāng)主子。”“那你把我當(dāng)什么人？”黛玉搶過話題問道。“當(dāng)親人！當(dāng)姐姐！”紫鵑斬釘截鐵般地回道。“同吃、同睡、同悲、同喜，這還不夠？再有，你沒了父母兄弟，我也一樣，孤身一人。這都是前世約定的。這十來年把你養(yǎng)嬌懶了，今后把你交給她們，我真不放心，雪雁忠厚老實，腦瓜子遲鈍，我最記恨她那天被強拉著去扶寶姑娘騙那呆子洞房沖喜，她竟去了。”黛玉說：“這不怪她，上頭的威勢你不是不知道。就是老祖宗也奈何不得，她們洞房也好，沖喜也罷，與我無關(guān)，這我早知道了，老祖宗自然也心里明白，我最記恨她們?nèi)f不該冒名偷娶呀，你說我以后怎么面對兩府上下數(shù)百人？紫鵑立即制止這不痛快的話題。紫鵑又說：“芳官那蹄子，一天到晚就盡想些鬼點子玩耍找樂子。”說話間，黛玉已出浴，邊穿衣邊說：“別說她們了，過幾天你去二媽家，照看好你婆婆是真的，她老人家這么多年，可不容易。”“我知道，你自已也要照看好自已。”紫鵑也深情地說。黛玉又說：“說真的，我這心里一直不踏實，那張有恒平時語言不多，從無戲言笑語，言必至理通情，是一位行為舉止端正規(guī)范的正人君子。我還是疑慮他內(nèi)心仍疑忌我與寶玉有什么見不得人的羞事。我想好了，要是那樣，我就學(xué)東府的尤三姐兒死在他面前！”一聽這狠話，可把紫鵑急的不輕，顧不得剛從浴盆里抽出的濕手還沒擦干，就去堵她的嘴，一面高聲恕吼道：“你瘋了！到這會兒了，還說這瘋話！待會兒大老爺來了，我必定告下一狀，看他怎么收拾你。”這一吼，驚動了守在外房的妙玉，說：“這是怎么了，剛才還聽得姐妹倆嘰嘰咕咕地說悄悄話，這會子又吵架啦，是不是要再干一架才上花轎？”紫鵑“怒火”未消，仍高聲喚道：“大奶奶！你也不管管你家姑娘……。”沒等紫鵑再說下去，黛玉急忙雙手合十，連連作揖，說：“好妹妹千萬別嚷出去，我錯了，我再不說了，饒了我吧。”外面妙玉接口說道：“可了不得，姐妹倆還真鬧上了，先穿好衣裳，受了涼可不是鬧著玩的。”黛玉調(diào)皮地接口說：“大奶奶求你說個情，讓你家二奶奶饒了我吧。”這句話一出口，外房的丫頭都笑了。連芳官也說：“姑娘好些日子沒這么開心過。”紫鵑急得咬牙切齒地說：“真想狠狠地槌你一頓，看在好日子的分上，且記下。
”妙玉又在外面喚道：“快穿衣裳，還有鬧的時候。”紫鵑說：“都妥了，讓她們進(jìn)來把火盆撤出去。”聞聲雪雁領(lǐng)頭，芳官等一眾丫頭在妙玉率領(lǐng)下魚貫而入，妙玉吩咐將火盆移到外面，由園中男仆送去廚房。紫鵑正在為黛玉梳理青絲，二人還未穿外層大衣裳。“說吧，剛才為何吵架，我要坐堂問案了。”妙玉說完，紫鵑直說：“剛才……。”才吐出兩字，慌得黛玉滿嘴告饒：“好妹妹，親妹妹，饒了我吧，難道你真想讓我出丑不成？”見狀妙玉知趣地說：“且罷，這會兒沒那么空閑，以后再說，快穿衣裳，只怕京里的人就要回來了。”黛玉說：“還早著呢。”妙玉說：“是我跟珠大嫂子說好的，寧可咱們早些等老爺太太們，切不可讓他們在這兒干坐著等咱們。”聽如此說，大家無話，丫頭們收拾好房內(nèi)一切，黛玉也梳理更衣完成，因是喜慶之期，妙玉特意為她挑選了一套淺紅底色繡有淡綠葉紫紅花朵兒的春蘭圖衣裙，這也是依照黛玉自已的畫樣子繡成的。時近申末，太陽還未落山，果然，前廳就已傳來女孩子的笑語聲，最高亢的當(dāng)然是湘云。只過得片刻，湘云就拉著惜春及胡蓮英（賈蓉之續(xù)弦）小紅（賈蕓之妻）賈薔之妻齡官和巧兒等一眾女孩子蜂擁而入。有道喜的，有贊衣裳漂亮新穎的，嘰嘰嘎嘎鬧得沒完沒了。紫鵑埋怨說：“有云姑娘在，就別想安靜。”湘云搶著說：“你等著，沒幾天了，到時候非把你新房鬧得不亦樂乎方解氣。”妙玉立即解圍說：“好妹妹們咱們別只顧在這兒樂，冷落了廳上一眾人不好，咱們都廳里去，大伙兒一快兒高高興興才是正理。”惜春原就喜靜，趁勢就說：“妙嫂說得對，咱們伴著林姐姐一塊兒前廳去吧。”聽此一說，眾晚輩的女孩子們都應(yīng)聲附議。湘云獨木不成林，只得擁著黛玉往前廳而來。前廳眾人平日見慣了終年淡裝素服的林妹妹，今日艷服華裝的打扮，頓時眼前一亮，李紈驚呼道：“真正是天上掉下來的林妹妹。”“不稀奇，這句話早就有人說過了。”探春如此說。李紈不解，一面轉(zhuǎn)身環(huán)視四周，一邊問：“誰說了？”惜春接過話題說：“去年林姐姐提親時晴雯姐姐就說過了。”“可見這是眾口一詞了。”李紈如此說。說話間，各各就座，男人們以賈珍為首，璉、環(huán)、蕓、薔、蓉，及薛蝌和茗煙坐了一桌。女眷們分成二撥，一撥以黛玉、紫鵑、湘云、探春、惜春、岫煙、只得六人，妙玉安排原要胡蓮英，小紅、和齡官這三個成家了的同齡晚輩湊成一桌，可她們誰也不肯就座，又要讓尤氏、李紈和平兒去拼桌，也遭到她們的反對，都說，都是老婆子了，又不通詩文，坐著也無趣。這可難為了當(dāng)家主婦妙玉了。妙玉想了想，似乎有些堅請的意思說：“今日是妹妹大喜的家宴，又不是詩友會，三位嫂嫂就別推讓了，請在妹妹們這里就位，我也算一個。哥哥弟弟們桌上由我們家大爺兄弟倆作陪，其余侄輩女孩不論年長年幼另桌就座，我家小若，三妹妹家爾漢，云妹妹家浩兒他們小兄弟三個和奶媽丫頭去坐一桌，姥姥等老爺太太們來了自然是一桌，板兒是個大孩子小大人了，該在爺們桌上有一席之地。”這一番話說得合情合理，眾人無異議，唯獨劉姥姥再三告求只在奶娘孩子們席上賜一座位就成。妙玉當(dāng)然不答應(yīng)，說：“姥姥，您別難為我了，咱們可是誠心誠意請您的，偌大年紀(jì)，千里迢迢請來的親戚，讓您坐在孩子奶媽席上，您說，我這個林家媳婦應(yīng)當(dāng)何罪？”說得姥姥無言以對，只連連說：“這讓我如何是好。”這才大小三五十自家人，為安席就讓妙玉這當(dāng)家主婦累得口干舌燥，這時有個空閑，就坐在姐妹們一桌歇歇乏，鈴兒及時送上一蓋盅熱茶水，黛玉順手接過，沒離座轉(zhuǎn)身送到妙玉手中，說：“有空兒就好好歇會兒，真難為你了。”妙玉接過茶水，一口氣就喝了半盅兒。這才說：“有你這句話，再累也值了。”湘云說：“姐姐這可是一句真心話。”“我什么時候說過假心假意的話了？”黛玉搶白了一句。妙玉忙阻止了她們，說：“好啦，你們倆個，都什么日子了，還想斗場嘴湊個熱鬧？也不怕人家笑話。”“那倒是聞所未聞的大新聞，有趣，有趣。”惜春說著笑了起來。探春忙又截住她的話頭，申斥說：“四丫頭，你想起哄挑事兒不成？”惜春聞聲，埋下頭去不敢再出聲。平兒笑道：“瞧這姐妹幾個湊到一塊兒就熱鬧了。”妙玉忙說：“聽你們說笑，忘了一件正事兒了，今晚都是自家親人，為姑娘舉行待嫁家宴，都在一處熱鬧些，明日早，午兩餐仍在這里，不過要早些；估量，中午前后親朋們就要相繼而來，我和我家大爺當(dāng)然要迎客，沒功夫陪你們了，喜慶班的全套人馬一早就來，梳頭娘姨和隨轎攙扶新娘又稱喜娘或伴娘的大嫂就要來為新娘梳頭打扮，穿戴，這些事務(wù)我就托給紫鵑，湘云眾位姐妹了，婆婆嬸娘來了，怕也不能久待房中，許多親朋我尚不熟悉，需二位長輩引見接待；明午后拜堂禮成后，男賓宴席設(shè)在東宅前后三廳及兩廂，后廳是長輩由大老爺四老爺主席接待，預(yù)計三十多人，設(shè)四大圓桌，同輩的或以下的在中前兩廳，設(shè)十六席，前后廂房則是各家隨行家人及喜慶班的人；由我家大爺兄弟倆及大姑爺（紫玉之夫周樹仁）作陪接待；女賓全在這里，長輩的三席，其余的連隨行丫頭女仆十二席也夠了；另外，我命廚房精細(xì)些預(yù)備了一小席，設(shè)在新房明間，夠五六人的吃喝就可了，這是因拜堂成禮后，按喜慶班和老人們的吩咐，新人雙雙入洞房后，先是坐床，再挑頭巾，后飲交杯酒，其后新郎要去招呼賓客親友。趁這時候，新娘也好用晚餐，不然，或有不等喜宴散席就有來鬧新房或觀賞新房的親友來，不就誤了進(jìn)晚餐的時辰？為此得請三五位姐妹作陪，紫鵑妹妹是首選，還有……，”妙玉至此不說下文，只用眼環(huán)顧眾人，這就是妙玉聰明過人之處，若再點名，點著的人倒無所謂，沒點著的可能心中不悅，另一層深意，論親情友情及志趣，探春應(yīng)是上佳人選，可她現(xiàn)為寡居之身，喜慶之家多應(yīng)避違，尤其年輕者更甚。沒等妙玉多想，第一個湘云跳起來說：“我當(dāng)然算一個！”惜春隨即跟著說：“我也去陪林姐姐，這就清靜多了。”這是她的真心話。聽惜春這一說，又引出了一位愛靜不喜鬧的人來，就是邢岫煙，也跟著說：“我也算一個。”至此，妙玉的目的已全部達(dá)到，忙說：“好了，夠了，難道你們都去不成？可我得先告罪，你們四位妹妹，陪新娘的喜宴，我只吩咐廚房‘精細(xì)些’，可沒有這廳堂的排場和豐盛，第二要趕在外間散席之前先撤出，都聽清了沒有？”湘云高聲說：“聽清了。”又說：“喜酒，喜酒，一壇子女兒紅的甜酒是不能少的，嫂嫂你聽清了沒有？”妙玉說：“那是自然。”眾人又笑了。就這會兒功夫，二太太和瑞玉母子二人在兩隨從丫頭小廝的陪護(hù)下已走進(jìn)了這廳堂，眾皆起身相迎，祥玉夫婦則趕過去迎扶，眾欲行禮，二太太制止了，說：“這家常的日日相處，隨便些才親切，都請坐著好說話，今日是姑娘大喜的家宴，要早開早歇，明日是正日，從清晨至深夜迎來送往的諸多事務(wù)，怕是不得閑空了，所以和瑞兒早些來了，不想京里諸位親友還要早。”說著就在劉姥姥身旁坐下。不一會兒，林如濤及其妻曾氏也帶著一雙兒女碧玉醇玉來了，眾人的行禮也彼制止，只是起立相迎，隨后夫婦二人也由祥玉夫婦讓到母親及劉姥姥一處落座上茶。眾人一邊閑話，一邊只等族長大老爺一家，可遲遲不見現(xiàn)身，時已過酉初，西洋鐘已過五點半，日也西沉，祥玉一面命人各處亮燈，一面派人大門外守望。不一會，奉命守望的家人快步進(jìn)來，報道：“大爺：大老爺一家都來了，大奶奶還帶著小姑娘回來了呢。”林家人一聽，一陣驚喜，不約而同地都站了起來，向門外張望。祥玉夫婦趕緊欲去迎接，不想在廳堂門口相遇了，急忙靠邊侍立，讓大老爺及其兒媳，一位年四十歲的中年女士和她那十四五歲的女兒，及紫玉夫婦相繼進(jìn)入，相隔甚遠(yuǎn)，二太太一眼就認(rèn)出，喚道：“蕙蕓！什么時候回來的？也不招呼一聲？”夏蕙蕓母女急走幾步，至二太太前屈膝萬福常禮，口呼：“二嬸安，千趕萬趕總算趕上了，我的好嬸娘，剛剛到家，就只給公爹見了一禮，就跟著來了。”蕙蕓說。其女緊跟于后，也同樣一禮，稱：“二奶奶安。”二太太驚呼道：“哎喲喲！我的小乖乖，長這么高了，奶奶都認(rèn)不出了。”說話間，就將秋霞摟在懷里。又說：“兒子沒帶回來？”蕙蕓答道：“他父親說今年八月要州考?xì)q試，天天晚上都在督導(dǎo)他的功課呢。”至四老爺夫婦前也是如此。二太太這時才想起來，要引見她的大兒媳，忙又拉著蕙蕓的手，又一手指著就在其身邊的妙玉，對大兒媳說：“這是你大嫂，”又對蕙蕓說：“這是你祥弟媳，叫妙玉。”妙玉適時地一個萬福，口稱：“大嫂安。”蕙蕓先還一禮，隨即拉過妙玉的手，贊不絕口，說：“好一個妙人兒，”又問站在妙玉一旁的黛玉說：“我沒猜錯的話，這該是我十多年沒見面的黛玉妹妹了。”黛玉這才一禮，也稱：“大嫂子安。”“又是位天仙似的人兒，還記得你嫂嫂嗎？”黛玉點點頭，說：“記得。”“我們隨你大哥哥外任江西離家時，你才七八歲，秋霞剛會走路，一晃十多年了。”蕙蕓稍一停，其女則規(guī)規(guī)矩矩又是向二人萬福，口稱：“嬸娘，姑姑安。”黛玉就將她攬在身邊。這時四太太湊趣地說：“還有一位妙人兒你還沒見著，就在這里藏著呢。”“喔，就是呢，二嬸我那瑞二弟妹在哪呢，我大老遠(yuǎn)的趕回來就為這二件喜事，能讓我先開開眼嗎？”二太太笑著說：“過幾天我要用花轎來抬，這孩子靦腆得緊，至今總躲著我呢。”這時，湘云等聽了，就使眼色縱使芳官等三個女孩子將坐在自己身邊的紫鵑硬是連拉帶拖地從椅子上推出來，芳官更高聲喚道：“大奶奶，瑞二奶奶在這兒呢。”這一喚，紫鵑頓時滿臉通紅，又不好對芳官發(fā)作，又不能躲避，她清楚再忸怩就無禮而不識抬舉了，只得走上前，見一常禮，稱：“紫鵑請二位太太安。”又一禮，稱：“請大奶奶安。”說完就轉(zhuǎn)身欲離去。蕙蕓忙喚道：“好妹妹請留步，讓嫂子好好看一眼，行嗎？”紫鵑只得停步，慢慢轉(zhuǎn)過身去，但始終不敢抬起頭來面對這三人，湘云一見，又高喚道：“紫鵑妹妹，人家丑媳婦怕見公婆，你這么標(biāo)致，怕什么呀！”語音一停，引得哄堂大笑。笑聲過后蕙蕓只拉著她一雙手，對二太太說：“我說二嬸，您是真正有福之人，沒費您多少精氣神，這上好的兩房媳婦就進(jìn)門了，你看看，模樣又好，又能干，今后您就天天坐著逗孫子樂罷。”這時，紫玉走過來說：“父親說，你們娘兒幾個，有話過會兒再說，嫂子剛回來，京里來了這許多的親戚，先讓祥兄弟夫婦領(lǐng)著見個禮才是，別怠慢了親友。”二太太忙說：“這可是我的不是了，祥兒，你們快領(lǐng)嫂子去。”在廳內(nèi)，連同孩子奶媽共就是六桌，祥玉夫婦領(lǐng)著蕙蕓母女先來到賈珍坐的男士席前，向蕙蕓介紹說：“這位是京里外祖家老長房珍大哥哥，”妙玉又指鄰桌尤氏說：“這位是珍大嫂子。”珍尤二人早就站立原位互相行禮、道安。繼而引見李紈，其次賈璉、賈環(huán)夫婦，以下就該是湘云了。不等妙玉開口，湘云猛地站起身，一個萬福禮，說：“大嫂安，我叫史湘云，是姐姐外祖母娘家侄孫女，跟姐姐在一起，我跟她斗嘴，她跟我使小性子，我們還斗詩到半夜，聯(lián)句通宵，我睡在她屋子里，半夜里她還要幫我蓋被子呢。”一席話，又將眾人引得大笑不止。蕙蕓笑著說：“好一位耿直豪爽的妹妹。”此后再與薛蝌邢岫煙夫婦見禮，親戚中同輩的見禮畢，妙玉就說：“除已相見的同輩親戚外，尚有好幾位同齡卻小了一輩的侄兒等，那就不論年紀(jì)大小，如蘭哥巧姐兒等，大家就統(tǒng)見一禮罷。”眾無異議，統(tǒng)見一禮歸座，余下的就是劉姥姥和焙茗夫婦了，妙玉又?jǐn)⑹隽饲山阌鲭U，姥姥只身二下瓜洲，歷盡艱辛賣田義救舅家孫女脫離苦海的故事，又說焙茗也是一位苦難中鼎力相助的故人。蕙蕓與之互施一禮，贊道：“這就是常說的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了。”見禮事畢各各歸座，大老爺發(fā)話：“開宴。”家人們早有準(zhǔn)備，不一會兒，杯筷盆盅就齊備，緊接著冷盆熱炒，各式菜肴擺滿了餐桌，在歡聲笑語中開始了黛玉的侍嫁宴，當(dāng)然，最熱鬧的就數(shù)有湘云在的女孩子這一桌了。時至戊末，早已起更，才席散各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