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五臟開竅”理論說異

臟象學說中，心開竅于舌……腎開竅于耳等五臟開竅理論，導源于《內經》。《靈樞·脈度篇》云：“肺氣通于鼻，肺和則鼻能知香臭矣；心氣通于舌，心和則舌能知五味矣；肝氣通于目，肝和則目能辨五色矣；脾氣通于口，脾和則口能知五谷矣；腎氣通于耳，腎和則耳能聞五音矣。”《素問·陰陽應象大論》則云：“東方生風，風生木……在臟為肝……在竅為目；南方生熱，熱生火……在臟為心……在竅為舌；中央生濕，濕生土……在臟為脾……在竅為口；西方生燥，燥生金……在臟為肺……在竅為鼻；北方生寒，寒生水……在臟為腎……在竅為耳。”這就是五臟開竅理論產生的歷史學術淵源。其精神實質，乃是說藏于體內的五臟與體表五官分別相互絡屬貫通，五臟的榮華分別顯露在體表不同部位。當五臟發生病變的時候，則可在的官竅部位上出現異常的反映，“欲知其內，當以觀乎外，診于外者，斯以知其內”（《丹溪心法》）。因而在臨床診斷和治療時，即可根據“五官”所反映的癥狀，作為分別診斷、治療五臟疾病，或五官疾病調治五臟的理論根據。如耳疾從腎論治，鼻病從肺論治，察舌候心，診目候肝，故這種理論一直為后世醫家所沿用。

但是，五臟與官竅的生理、病理聯系，決不僅僅只是這樣一種單純的對應關系，而是有著廣泛復雜的聯系。即一臟可與諸竅皆相關，一竅又并非獨為某臟所主。

舌通五臟，非獨心竅

竅者，穴也、空隙也。乃人體內臟相通于體表的孔竅。舌，是一個實體的肌肉器官，因此嚴格地說，舌非“竅”也。這點姑且不論，僅就這一“竅”與五臟的關系而方言，清代江筆花在《筆花醫鏡·望舌色》中云：“凡病俱見于舌，能辨其色，證自顯然；舌尖主心，舌中主脾胃，舌邊主肝膽，舌根主腎。”原北京中醫學院編寫的《中醫舌診》云：“根據舌上不同部位的變化，可知內臟的病變，其劃分方法，大體分為舌尖、舌中、舌根、舌旁（左、右）五部分。舌尖部分反映上焦心、肺的病變；舌中部分反映中焦脾、胃的病變；舌根部分反映下焦腎的病變；舌旁部分反映肝、膽的病變。”其機制是因為“腎足少陰之脈……循喉嚨，挾舌本“脾足太陰之脈……上膈挾咽，連舌本，散舌下“厥陰者，肝脈也……而脈絡于舌本也”（《靈樞·經脈篇》）。如此通過經絡直接或間接與多臟相通，非惟心也。所以，楊云峰在《臨證驗舌法》中指出：“查諸臟腑圖，脾、肺、肝、腎無不系根于心；核諸經絡，考手足陰陽，無脈不通于舌；則知經絡臟腑之病。”

從臨床實踐來看，基于“心開竅于舌”之說，故一般舌體之患多從心而論治。例如，口舌生瘡，糜爛疼痛，明代皇甫中《明醫指掌》歌云：“口舌生瘡壅熱，究其虛實病根除。”《素問·至真要大論》云：“諸痛癢瘡，皆屬于心。”因而舌爛口瘡，常責之心火上炎，故清瀉心火，導熱下行之瀉心湯、導赤散為其治療的常用代表方劑。但是，由于舌竅不僅只是與心相關，因此舌爛口瘡之癥，也就不能只機械地拘泥于從心論治，而應從它臟論治而取效者。

1．口舌生瘡從肝論治：某女性患者，30歲。口舌糜爛反復不愈6年。每次月經前口腔、舌邊多處破潰，疼痛難忍，伴胸悶脅脹，煩躁易怒，口干口苦，雙目多眥，少腹脹痛，月經量多，色深紅，小便短黃，大便偏干，夜間多夢。曾多次服四環素、維生素B2等西藥，未能控制病情。此次發作已半個多月，服紅霉素、多種維生素及中藥玉女煎等，癥狀尚無明顯改善。癥見面紅、目赤，上下口唇及舌邊多處糜爛，四周發紅，口氣稍臭，舌邊紅，苔黃稍干，脈象弦數。脈癥合參，此屬口瘡，證為實火，乃肝經之實熱，久郁化火，肝火上炎，循經上攻于口舌，以致口舌生瘡，反復不愈。治以清肝瀉火，解郁調經為法，方選丹梔逍遙散加減。柴胡9g，當歸6g，牡丹皮10g，赤芍、天冬、金銀花各15g，茯苓、梔子、黃芩、石斛、連翹各12g，地黃20g。服藥7劑，癥狀消失。為鞏固療效，每次月經前服一貫煎加減5劑，連續3個月經周期，病告痊愈。隨訪2年，未見復發。（廣西中醫藥，1985,3:25）

2．口舌生瘡從脾胃論治：郭某，男，52歲。口舌生瘡，時輕時重，反復發作6年余。西醫診斷為慢性口腔炎，曾服維生素C、維生素B2和復合維生素等，中藥上清丸、知柏地黃丸等，終不見效。初診時以心火論治，給導赤散10余劑無效；繼以脾胃伏火論治，給瀉黃散8劑，口瘡增多，食欲反減。細診之：口腔黏膜及舌側面有10余處潰瘍，小者如粟，大者如豆，色淡不紅，舌苔白膩。問之，口瘡疼痛不烈，口淡乏味，經常便溏，全身乏力，喜食熱飯，惡進冷食，切其脈，沉細無力。此非火證，乃中焦（脾胃）虛寒。遂改用溫中法，用理中湯加味。炮附子5g，干姜10g，黨參、云苓、炒薏苡仁各15g，炒扁豆30g，焦術12g，炙甘草6g,3劑。藥后舒適，飲食有味，大便成形。繼服3劑，食欲顯增，大便正常，口瘡消去大半。連服10余劑，口瘡消失。后以附子理中丸，香砂六君子丸鞏固療效。（中醫雜志，1985,6:23）

目通五臟，非獨肝竅

《素問·解精微論》云：“夫心者，五臟之專精也，目者，其竅也。”心為五臟六腑之大主，主身之血脈，是故心血充盈則目得其養而視物清晰。且心神又外候于目，心神爽則視覺正常，精神亂則視覺迷亂。正如《靈樞·大惑論》所云：“目者，心之使也；心者，神之舍也，故精神亂而不轉。卒然見非常處，精神魂魄，散不相得，故曰惑也。”說明目不僅是肝之竅，也是心之竅。而且與五臟六腑密切相關，如《傷寒明理論》云：“五臟氣血調和，精氣充榮，則目和而明矣。”《靈樞·大惑論》則云：“五臟六腑之精氣，皆上注于目而為之精，精之窠為眼，骨之精為瞳子，筋之精為黑眼，血之精為絡，其窠氣之精為白眼，肌肉之精為約束。”后世在此認識基礎上發展起來的眼科五輪學說認為，上下眼瞼歸屬于脾，脾主肌肉，名曰肉輪；兩眥歸屬于心，心主血，名曰血輪；白睛歸屬于肺，肺主氣，名曰氣輪；黑眼歸屬于肝，肝主風，名曰風輪；瞳仁歸屬于腎，腎主水，故曰水輪。輪為標，臟為本，輪之有病，每多與相應臟腑功能失調有關，故臨床審察眼部外顯證候，便能推斷五臟內蘊的病變，從而進行針對性治療。因而實際是眼通五臟，氣貫五輪；五臟有病，皆形于目，不獨肝也。《證治準繩·雜病篇》對此作過概括歸納，云：“目竅于肝，主于腎，用于心，運于肺，藏于脾。”故肝雖開竅于目，但目疾非皆從肝論治。

1．火眼從心肺論治：高氏，女，36歲。雙眼睛發紅，畏光，伴頭痛，心中煩躁不安，口渴10余日。體格檢查：兩目鼻側白睛可見暗紅色結節隆起，有三條粗大的紫紅色赤脈從內眥伸入，纏繞結節周圍，觸痛劇烈，黑睛邊際深層混濁，但無赤脈牽絆，舌紅苔黃，脈數。此為心火熾盛，火灼肺金，方用加味瀉心湯。大黃、赤芍、桔梗、荊芥、知母、防風、當歸尾各10g，玄參15g，生地黃20g，黃連、紅花各6g，甘草3g。外用魚腥草、可的松液滴眼。連服20劑，兩目白睛紅赤消退，黑睛邊緣留有少許薄翳，舌紅少津，脈細數。此為久熱耗傷肺陰，改服養陰清肺湯15劑而愈。（湖南中醫學院學報，1985,4:24）

2．風內障從脾胃論治：張某，女，64歲。右眼睛突發疼痛，視物不明，而且感頭痛劇烈，頻頻嘔惡，形寒，四肢厥冷。檢查：右眼視力為眼前指數。睫狀充血明顯，角膜水腫，瞳孔散大，內映綠色。前房淺，指壓眼壓高。舌淡苔白滑，脈遲。診斷為右眼急性充血性青光眼（中醫學稱“綠風內障”）。辨證：脾胃虛寒，濁陰上逆。治則：溫中散寒，下氣降逆。方劑：吳茱萸湯合小半夏湯加味。吳茱萸6g，黨參、生姜各9g，制半夏、茯苓各12g，大棗4枚。局部滴縮瞳劑。兩日后復診，訴諸痛緩解，嘔惡止，視物模糊好轉。檢查：右眼視力0.2，睫狀充血減退，角膜水腫消失，瞳孔較前收斂，指壓眼壓亦較低些。繼服原方2劑后再診，檢查：充血全退，瞳孔較小，眼壓已趨正常，視力恢復至1.0，乃終止治療。（上海中醫藥雜志，1985,7:30）

鼻通五臟，非獨肺竅

鼻與心，《素問·五臟別論》云：“五氣入鼻，藏于心肺，心肺有病，而鼻為之不利也。”《羅氏會約醫鏡》亦云：“肺開竅于鼻，陽明胃脈亦挾鼻上行。以竅言之，肺也；而以用言之，心也。”由此可知，鼻之功能正常與否，尚須心血健旺，血脈之通暢。同時，《難經·四十難》云：“心主臭，故令鼻知香臭。”清代尤怡《醫學讀書記》也有“鼻塞治心”之說。其機制，一是心主神明，嗅覺的產生有賴于神明知覺；二是心主血脈，血行不暢，則鼻竅血絡瘀滯，乃致鼻塞等。鼻與肝，《醫醇賸義·卷三》云：“陽邪外鑠，肝火內燔，鼻竅半通，時流黃水，此火傷之腦漏也。”腦漏，以鼻流黃濁涕，下滲不止為病癥特征，多見于化膿性鼻竇炎，故中醫學又有稱為“鼻淵”者。鼻乃肺之竅，其病多由肺經風熱而成。而臨床上此病卻往往有從肝膽濕熱論治的。鼻淵責于肝膽，其因有三，一是膽脈起于目內眥，曲折布于腦后，其氣上通于腦，可致辛頞鼻淵；二是人之飲食，肥甘酒酪，歸聚于膽，倘膽汁力不能參滲，則成濕熱內蘊，移熱于腦，成鼻淵；三是肝之經脈，分支絡于腦，而膽寄位于肝，互為表里之臟，故肝膽火熱內爍，均可導致鼻淵。鼻與脾胃，《靈樞·經脈篇》云：“胃足陽明之脈，起于鼻之交頞中……下循鼻外。”《外臺秘要》云：“脾與胃合，胃足陽明，其脈起于鼻，環于唇，其支臟入絡于脾胃。”兩者皆言脾胃之經脈與鼻竅相連。鼻竅為氣體出入之門戶，助肺行呼吸，又主嗅覺。然肺氣來源于脾胃，脾為濕土，肺為燥金，金生于土。脾胃健運，則肺氣充沛，鼻竅通得，反之則病矣。如李東垣云：“夫陽氣宗氣者，皆胃中生發之氣也……。若因饑飽勞役，損傷脾胃，生發之氣既弱，其營運之氣不能上升，邪害孔竅，故鼻不得而不聞香臭也。”李氏在闡述了脾胃虛弱與鼻竅不利的病機關系后，并指出治療“宜養胃氣，使陽氣宗氣上升鼻管則通矣”。故臨床上，鼻塞、鼻淵（多見于鼻炎）屬脾胃氣，清陽不升者，常用補脾益氣的補中益氣湯治療。例如，張景岳云：“凡鼻淵腦漏，其有漏泄既多，傷其髓海，則氣虛于上……宜補中益氣湯之類主之。”《醫學準繩》亦云：“氣虛之人，氣弱不能上升，則鼻塞滯……多服補中益氣湯自通。”鼻為肺竅，鼻病多肺論治，固無異議。但是，鼻之功能與五臟均皆相關，故又不得概從肺論治。

1．鼻淵從肝膽論治：李某，男，16歲。自訴左側鼻塞，涕出黃稠量多，略有腥臭，恙已3年，時作時休。近3日來發熱，頭痛，沁及左顳，晨輕暮重，口干苦，不思納谷，小溲黃赤。體溫38℃，檢查左側顴弓、眉心處均有輕度壓痛，鼻黏膜充血，左側中鼻甲紅腫，鼻道內有少許黏膿性分泌物，拭凈后作低頭引流，膿涕復出，舌苔微黃，脈弦數。證系肝膽火熱移腦，清竅蒙濁。治宜清泄肝膽，化濁通竅。藥用柴胡、黃芩、木通各5g，梔子、菊花、枳殼、知母、蒼耳子各10g，甘草3g。另服藿膽丸，每日2次，每次5g。3日后鼻塞、頭痛緩解，但黃涕仍多。原方再進3劑，諸恙告退。（遼寧中醫雜志，1985,9:18）

2．鼻涕奇多從肺腎論治：李某，女，58歲。近年來鼻涕奇多，或如清水，或似糜漿，頭暈目眩，稍遇風寒冷，則諸癥倍增，曾用多種中西藥物治療，獲效不著。檢查：鼻黏膜淡紅，鼻甲微腫，鼻道內清稀分泌物較多，舌苔薄白，舌質胖嫩，脈細。辨證論治：涕溢于上，原為土不制水；寒生于下，理應壯其陽光，幸得舌凈脈靜，正可補之斂之。方用縮泉丸，肉桂3g，烏藥6g，山藥、益智仁、太子參、白芷、魚腦石（煅）、百合各10g。服藥5劑，涕量明顯減少，頭暈緩解。原方稍事增損，再進5劑，諸癥皆除。

按：縮泉丸見于《婦人良方》，治下元虛冷，小便頻數，或白濁、遺尿。方中益智仁溫補脾腎，固精澀尿，為君藥。《醫學啟源》則謂其能“治人多唾”，舉一反三，用于斂涕亦非越規。烏藥行氣，山藥健脾，均有助腎氣化水之功。另用肉桂、訶子、魚腦石，旨在加強溫腎斂涕；太子參補脾；白芷引諸藥上行鼻竅。惟百合一味，乍看費解，實則為從陰中求陽，取其養陰以助益氣也。（中醫雜志，1985,1:17）

口通五臟，非獨脾竅

口腔是消化道的最上端，以開合為用，聲音從口出，飲食從口入，雖然與脾的關系密切，實則為五臟六腑之要沖，非獨為脾所主。一方面，口腔內有齒、齦、舌、咽，它們與臟腑各有分屬，醫者皆悉。即便是從口腔本身來說，其病癥多端，廣涉他臟，并不都責之脾。如《羅氏會約醫鏡》云：“口者五臟六腑所貫通也，臟腑有偏勝之疾，則口有偏勝之癥。病原以口苦屬心火，然亦有思慮、勞怠、色欲過度者，多有苦燥無味之癥，此心脾虛，則肝膽邪溢而為苦；肝腎虛，則真陰不足而為燥。”說明僅口苦燥一癥，就還有心、肝、腎諸臟之病所致者。此說首倡于隋代巢元方《諸病源候論》“手少陰心之經也，心氣通于舌；足太陰脾之經也，脾氣通于口。臟腑熱盛，熱乘心脾，氣沖于口與舌，故令口舌生瘡也”（《卷三十·口舌瘡候》）。巢氏所論，實則導源于《內經》“心開竅于舌”，“脾開竅于口”的理論，對后世影響很大，幾乎沒有一個醫家否認口瘡屬心脾積熱證候。但實際并不盡然，《口齒類要》就認為：“口瘡，上焦實熱，中焦虛寒，下焦陰火，各經傳變所致，當分別而治之……發熱作渴，唾痰，小便頻數，腎水虧也。”此言上焦者，心肺也；中焦者，脾胃也；下焦者，肝腎也；非惟脾也。并明言有屬“腎水虧”者，除此之外，明代吳崑《醫方考》更獨創“肝膽火氣”之說，謂“肝主謀慮，膽主決斷……膽汁上溢于咽，故令口苦；木能生火，故令口瘡。”《景岳全書》也指出，口瘡有“肝火之屬”者（《卷二十六·口舌》）。同時，臨床審察口形變化，作為辨證參考，有“張、噤、撮、僻、振、動”之“口形六態”之異，此之變態，有屬肺病（張）者，屬肝病（僻）者等，顯然不得概責之于脾病。同屬口腔病癥，臨床上亦不都從脾論治。例如，口水少從肺肝腎論治：

覃某，男，65歲。口水減少已歷1年余，最近7個月以來無口水。舌黑，口干無味，食欲減退，五心煩熱，說話聲音低微，每日含薄荷糖刺激口腔濕潤，累服中西藥，效果不佳。既往有慢性支氣管、支氣管哮喘病史。

診見：精神萎靡，消瘦懶言，聲低語怯，表情淡漠，頭發稀疏無光澤，面色稍黑，唇干舌燥，舌尖微紅，苔黑，口腔黏膜干燥。頸部淋巴結不腫大，桶狀胸，肋間隙增寬，三凹征，呼吸運動兩側減弱。聽診：雙肺可聞及哮鳴音，左下肺有少許濕性啰音，心音低遠、律齊。脈象沉細無力。辨證：肺氣不足，肝腎陰虛，虛火上灼，津液耗損，治擬補氣益腎，滋陰降火。藥用黨參、麥冬各20g，枸杞子10g，菟絲子、五味子各9g。服藥7劑，口干好轉，食欲有味，飯量增加，五心煩熱消退。15劑服完后，口腔津液基本恢復，見藥有效，續服10劑而停藥。見患者面色紅潤，雙目有神，頭發有光澤，口腔濕潤，黑苔已退，為鞏固療效，守方再服10劑，隨訪7年未見復發。（新中醫，1985,3:39）

耳通五臟，非獨腎竅

1．心與耳：《素問·金匱真言論》云“南方赤色，入通于心，開竅于耳”。明確指出耳不僅是腎之竅，而且也是心之竅。心腎相交，共主聽覺。例如，隋代楊上善云：“《素問》赤色通于心，開竅于耳者，腎者水也，心者火也，水火相濟，心氣通耳，故以竅言之，即心以耳為竅。”（《黃帝內經太素》）清代張璐也云：“耳者，腎之竅，足少陰經之所主。然心亦寄竅于耳……蓋腎治內之陰，心治外之陽，合天地之道，精氣無不變通，故清靜精明之氣，上走空竅，耳受之而聽斯聰矣。”（《張氏醫通》）可見耳雖為腎所主，但也需要心陽的溫煦。心腎兩臟，一陰一陽，上下相交，水火既濟，精血互生，陰陽合調，共奉于耳，耳得陰精陽氣之養，“陰主乎聽，陽主乎聲”（《醫林繩墨》），陰陽相合，聲聽相應，耳始能產生聽覺。從經絡的聯系來看，耳雖然位于頭面之兩側，但周身陽經之脈及陰、陽經之絡大都上行于耳，《靈樞·邪氣臟腑病形篇》云：“十二經脈，三百六十五絡，其血氣皆上于面而走空竅……其別氣走于耳而為聽。別氣者，心主之氣也。”說明心氣在聽覺的形成中起著重要的作用。

心與耳竅疾病，《濟生方》在談到心腎二臟病理變化對耳竅的影響時云：“醫經云‘腎氣通于耳，心寄竅于耳，風、寒、暑、濕、燥、熱得之于外，應乎腎；憂、愁、思、慮得之于內，系乎心。心氣不平，上逆于耳，亦致聾聵、耳鳴、耳癢、耳內生瘡，或為聤耳，或為焮腫。六淫傷之調乎腎，七情所感治乎心。醫療之法，寧心順氣，欲其氣順心寧，則耳為之聰矣’。”此即強調了心的病理變化對耳竅的影響，以及耳病從心治的重要性。臨證之中，心病及耳者，心之氣、血、陰、陽虛等幾乎皆可影響而患發。例如，“憂愁思慮則傷心，心虛血耗，必致耳鳴、耳聾”（《古今醫統》），心血不足，一則血運減少，經脈空虛，耳失心血之養，則出現耳鳴、耳聾；二則血不養神，神失主宰，則可致聽覺失聰等。心氣虛弱，心氣通于耳，有溫煦耳竅助聽覺之功，張志聰云：“南方赤色，入通于心，開竅于耳，心氣虛，故耳鳴顛疾。”治以養心湯主之。由此可見，心無論在生理、病理等諸方面前與耳竅密切相關，故《內經》言心開竅于耳。

2．肺與耳：生理上肺氣貫耳，其經脈會于耳。如《醫學入門》云：“腎水竅耳而能聞聲者，水生于金也。肺主氣，一身之氣貫于耳，故能聽聲。”《素問·繆刺論》云：“手足少陰、太陰，足陽明之絡，此五絡皆會于耳中。”王冰亦謂：“手太陰肺之絡，會于耳中。”肺腎功能相關，共令耳竅聞聲。耳乃腎之體，肺之用，如《脾胃論·五臟之氣交變論》云：“耳者，上通于天氣，腎之竅也，乃腎之體而為肺之用。蓋肺長生于子，子乃腎之舍而肺居其中，而能聽音聲也。”《難經·四十難》云：“耳者腎之候，而反聞聲，其意何也？然，肺者，西方金也，金生于已……腎者，北方水也，水生于申，申者西方金，金者肺，肺主聲，故令耳聞聲。”所以，《保命集》云：“夫耳者以竅言之水（腎）也，以聲言之金（肺）也。”肺腎經絡，共通耳竅，《素問·熱論篇》云：“少陰脈貫腎，絡于肺，系舌本……”《靈樞·經脈篇》云：“腎足少陰之脈……其直者，從腎上貫肝膈，入肺中，循喉嚨，挾舌本。”結合今天的觀點來分析，肺主氣，司呼吸，氣道通暢，則耳咽管啟閉適宜，方能保持耳竅內外之氣的均衡。“一身之氣貫于耳”，耳才能保持正常功能活動而“能聽聲”。

由于生理上相互聯系，病理上必然相互影響。《素問·氣交變大論》云：“歲火太過，炎暑流行，金肺受邪，民病……少氣……嗌燥、耳聾。”這是屬實的一面，尚有屬虛者，《素問·臟氣法時論》云：“肺病者……虛則少氣不能極息，耳聾嗌干。”《證治匯補》云：“虛聾由漸而成，必有兼證可辨……少氣嗌干者，肺虛。”從脈象辨之，《外臺秘要》云：“風邪乘虛隨脈入耳，與氣相擊，故為耳鳴。診其右手寸口……浮則為陽，手陽明，大腸脈也；沉則為陰，手太陰，肺脈也。陰陽俱虛者，此為氣血虛損，宗脈不足，病苦耳鳴嘈嘈……此是肺與大腸俱虛也。”以上說明，肺金受邪，宣降失司，氣壅不通，無以上奉，耳竅失養；均可導致耳鳴、耳聾等病癥。由此所致耳疾，治當從肺而非腎也。

3．脾胃與耳：腎主藏精，為先天之本，而脾主運化，為后天之本。脾胃健運，氣血生化有源，腎精得后天之養，則精氣充沛，髓海充足，耳竅方聽覺靈敏。若脾胃失調，升降失司，耳竅閉塞，則耳鳴耳聾諸病作矣。例如，《素問·玉機真臟論》云：“脾為孤臟……其不及則令九竅不通。”《靈樞·口問篇》云：“黃帝云：人之耳中鳴者，何氣使然？歧伯云：耳者，宗脈之所聚也。故胃中空，則宗脈虛，虛則下溜，脈有所竭者，故耳鳴。”《中醫內科學講義》則云：“耳鳴……由于脾胃虛弱，氣血生化之源不足，經脈空虛，不能上奉于耳，或脾虛陽氣不振，清氣不升，導致耳鳴、耳聾的，臨證也有所見。”明代趙獻可在《醫貫》中不僅指出脾胃氣虛可致耳聾之疾，而且載有治療方劑，其云：“五臟不和，則七竅不通，故凡一經一絡，有虛實之氣入耳者，皆足以亂其聰明，而致于聾聵……飲食、勞倦，脾胃之氣一虛，不能上升，而下流于肝、腎，故陽氣閉塞，地氣者冒明，邪害空竅，令人耳目不明，此陽虛耳聾，須用東垣補中益氣湯主之。”又云：“耳痛、耳鳴、耳癢、耳瘡、耳膿……若中氣虛弱，當用補中益氣湯。”

4．肝膽與耳：膽附于肝，互為表里，膽足少陽之脈，其支者從耳后入耳中，出走于耳前，肝膽之氣主升發，性喜條達，若肝膽失調，或血不上榮，或火熱上炎，或氣郁上逆皆致多種耳病。例如，《素問·臟氣法時論》云：“肝病者……虛則目無所見，耳無所聞。”“氣逆則頭痛，耳聾不聰。”此言虛，尚有實。《素問·氣交變論》云：“歲金太過，燥金流行，肝木受邪，民病……耳無所聞。”《醫學準繩六要》云：“左脈弦急而數，屬肝火，其人必多怒，耳鳴或聾，宜平肝伐木，龍膽瀉肝湯，不已，龍薈丸。”《瘍科選粹》述之更詳，云：“厥陰肝經，血虛風熱，或肝經燥火風熱，皆能致耳瘡，必內熱癢痛，用當歸川芎散，柴胡清肝散，梔子清肝湯，逍遙散選用。若寒熱作痛，屬肝經風熱，用小柴胡湯加梔子、川芎。若內熱口干……若發熱焮痛，屬少陽厥陰風熱。亦“有肝膽火盛，耳內蟬鳴，漸至于聾者”。因此，耳竅之疾就不得泥于“腎竅”而皆從腎論處。

（1）耳聾從脾胃論治：李某，女，26歲。20日前在田間勞動，氣候火熱，出汗較多，口渴不已，乃飲山泉之水。中午回家后，自覺頭暈頭重，耳鳴鼻塞，逐漸加重，至當晚二更許，雙側耳聾如塞，與家人議事亦靠打手勢。經西醫打針服藥3日，不效。乃改服中藥三仁湯如蒼術、藿香、石菖蒲之類，連服7日，亦無好轉。患者焦急，遂到某縣人民醫院五官科治療，服藥近一旬，仍無明顯好轉。

癥見面色晦暗，四肢困倦，耳聾如塞，鼻流清涕，頭暈惡心，口淡食少，尿少便溏，舌質淡，苔白滑，脈沉稍有力。辨為脾胃陽虛，水飲內停之證。擬健脾利濕，通陽化水之法，予苓桂術甘湯加生姜。茯苓、白術、生姜各20g，桂枝10g，甘草10g。服藥3劑，患者忽覺耳中作響，頓時雙耳聽力復常，余癥漸平，經隨訪未再發。（新中醫，1986,6:48）

（2）耳鳴從肺胃論治：《續名醫類案》云“柴嶼表治汪謹堂夫人，兩耳蟬鳴，旦夕不歇，服過人參、熟地黃各200g，無少效。柴云：腎開竅于耳，心亦寄竅于耳，治耳必責腎固也，但診得兩尺尚屬有神，決非腎虛，左寸亦平緩無疴，惟右寸關洪大。此肺胃兩部，風熱所壅而致，遂不治病而治脈，用清解之劑，不數服而右耳已愈，再服數劑，兩耳痊愈。因思耳目口鼻，雖屬于五臟，各有分屬，而內實相通，治病惟以切脈為憑，夫固有治在此而效在彼者，全在一心之圓機活法也”。

五臟開竅的理論源出于《內經》，因而后世人莫不宗遵。但是，它只揭示了五臟與官竅單一的對應聯系，然而人體是一有機整體，每竅皆與五臟相關。從上述討論來看，無論是理論或實踐，都說明這種理論具有相當的局限性，正如《續名醫類案》所云“耳目口鼻，雖屬于五臟，各有分屬，而內實相通”，故臨證之時，醫者不可徒其端，而“在一心之圓機活法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