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麗沒有反應，她只是看著其他人，刻意打量著艾力克、威廉，以及潔曦。

“瑪麗，”我說，“歷史是一連串不義的禱文，無庸置疑。然而，怎可能有一個單純的方法足以收服所有的惡？我們只能就它的復雜多樣來回應，掙扎地朝向公平。也許很緩慢而笨拙，但那是唯一的方法。”

約瑟夫說：“沒錯，無論就理念或行動，簡單與粗暴是同義上。你所提議的是粗暴的一了百了。”

“你們沒有誰有點謙卑之心嗎？”她突然說：“沒有理解的意愿？你們每一個都是如此傲慢，為了自己，要求這個世界原封不動。”

“不是這樣的。”約瑟夫說。

“我的所作所為，有什麼好讓你們每一個都如此反對？”她看著我、約瑟夫，最后轉向瑪赫特：“我預期到巖的傲慢，以及約瑟夫滔滔不絕的雄辯，禁不起考驗的理念。但是我本以為你們其中的某幾個會超越這些，你們真讓我失望頂透。你們怎麼能夠逃避眼前的命運？你們本可以成為救世者，但卻否定了自己所看見的事物。”

艾達說：“人類會想要知道我們的身分。一旦曝光，他們就會群起攻之，他們也想要不朽之血。”

“即使是女人，也想要長生不死。”瑪赫特冷冷地說：“即使是女人，也會為這個廝殺。”

約瑟夫說：“瑪麗，這簡直是愚不可及。要世界不加以抵抗，那是不可能的！”

“這個想象真是粗野而蠻荒！”瑪赫特不屑地說。瑪麗的臉因為恨意而陰暗起來，但她的模樣還是如此秀麗。

“你總是只會阻撓我，如果我能夠的話，我會毀掉你。不過，我還是可以殺死你所愛的那幾個。”一陣突而起來的震驚與寂靜。我可以嗅到其他人的恐懼，但沒有誰敢說什么或擅自移動。

瑪赫特點點頭，會意地微笑著。

“傲慢的是你，什麼也沒學到的是你。你的靈魂還是這么坑洞累累，但人類已經到達你所無法企及之處。在你孤立的夢境里，你做著千萬人類會有的那種幻想，不敢接受外界的挑戰。而當你從沉睡中醒來，就想為這個世界實現這等夢想？現在你只是把這些念頭告知一些自己的同類，它們便潰不成形。你無力捍衛它們，任何人都沒有辦法，而你還敢說是我們有眼無珠？”

瑪赫特慢慢地起身，稍微往前移動。她將全身的重量放在手指觸摸的木桌。

“我告訴你我所看到的，”她繼續說：“六千年前當人們相信精靈的存在時，他們感謝自然的恩惠，它們通常都活不久。但你傾全力賴活下去，不肯將這個丑惡的錯誤帶入墓穴。直到現在，你還是妄想建造一個壯麗的宗教。但是那只是一個形態扭曲的意外，除此之外什么也不是。

“仔細看看那些自從中古黑暗時代以來的紀元，它們明明就是超自然的干預，卻要佯裝為奇跡、神顯，或多由死返生的救世主！看看你那些宗教干的好事，看看它們在歷史上做過些什麼，那些以神為名的戰爭。看看那些控訴、大屠殺，理性橫遭奴役，那就是狂熱信仰的代價。而你還有臉告訴我們，戰爭帶來的結果！我告訴你吧，要決定什麼是最邪惡的作為永遠是困難的，無論是宗教或純粹理念、超自然力量的干預或者單純美麗的概念。這兩者都已經讓這世界吃足了苦頭，也讓人類徹底潰敗。

人類的敵人并非男人，而是非理性的狂怒。這是某顆泣血之心所得到的教訓。你控訴我們貪得無厭，但是我們的貪婪卻是自己的救贖。因為如此，我們知道自己的本貌，自己的極限與罪惡；而你卻對自己一無所知。你只是想再來一回，是嗎？你會造就一個新的宗教、新的啟示錄，一股犧牲與死亡的迷信狂潮。”

“你說謊！”瑪麗的聲音已經無法壓抑她的狂怒：“你背叛了我最美麗的夢土，因為你沒有自己的視野與夢想。”

“美麗的事物在外頭！”瑪赫特說：“它們用不著你的暴力！你是如此的冷血無情，所毀壞的東西都化為烏有。向來如此。”

緊張的氣氛一觸即發，血色的汗水將從我的皮下冒出，我感受到周遭的慌亂氣氛。艾達把臉埋在雙手之間，只有那個沒救的威廉還是歡喜雀躍得很；卡爾只是看著瑪麗，似乎已經束手無策。

瑪麗正暗自掙扎，然后她似乎重新取得自己的論點。

她窮盡一切地說：“你總是這麼愛說謊。但是無論你站在哪一邊都無關緊要，我將重返那千年之前的世代，改寫那個久遠的時刻，不讓你與你的姐姐所帶出的邪惡繼續留存于世。塵世的和平將永遠持續。若要成就至善，不能沒有犧牲的勇氣，假若你選擇反對我、抗拒我，我可要重新分配我所選擇的天使軍團。”

“你不可以這么做。”瑪赫特說。

“求求你，瑪麗。”約瑟夫說：“再多給我們一些時間，只求你不要在此刻生事。”

“是的。”我說，“再多給一點時間，和我在一起，讓我們一起進入這個世界。”

“哼，你小看我，而且侮辱我。”她的怒意針對約瑟夫，但即將轉向我這邊。

約瑟夫說：“我想要告訴你許多話，讓你看許多地方，只要你給我這個機會！瑪麗，就看在這兩千年來我照料你、守護你的份上……”

“你守護的是你自己！你守護自己力量的根源、邪惡的起頭。”

約瑟夫說：“只要一個月的時間，讓我們再多談談，檢視所有的可能性……”

“你們真是自私自利，”瑪麗輕聲說：“對于這個造就你們的世界毫不顧惜，不愿用自己的力量來讓它變化，讓自己由邪魔轉變成神！”

她突然朝向我這邊，臉上寫滿著驚嚇。

“而你，我的王子，你來到我沉睡的神殿，仿佛我是你的睡美人，以你的親吻讓我再度活過來。看在我對你的愛，你能不能和我在一起？”淚水在她的眼眶打轉：“你也要加人反對我的人那一邊嗎？”

她站起身來，雙手撫摸我的面頰。“你怎能背叛我？他們那些卑微詐欺的家伙就算了，但是你的心底一片純凈。你的勇氣應該超越實用主義，你自己也有著夢想！”

我用不著回答，她能夠完全明了這一切。從她痛楚的黑色眼眸，我看到她為我承受的不解與悔恨。突然間我無法移動或說話，我根本救不了他們與自己。我雖然愛她，但無法與她站在同一陣線。我無聲乞求她的諒解與寬恕。她的臉色冰凍，仿佛那些聲音再度占有她。我好像又站在她的宮殿前方，迎向她永恒不變的凝視。

“我會先殺了你，我的王子。”她的手溫柔地愛撫著我：“我要你永遠消失，再也不想看到你背叛的眼神。”

瑪赫特低語：“如果你傷害他，我們會一起圍剿你。”

她瞥向瑪赫特：“你們是在圍剿自己！當我解決掉我所愛的這個，我會收拾掉你愛的那幾個。他們早就該死！我會毀掉每個能殺的，但有誰能夠毀滅我？”

“瑪麗。”約瑟夫低語著，慢慢地接近她。但她一眨眼間就把他打倒在地。卡爾忙著過去攙扶他。

她的雙手充滿愛意地環繞我的肩膀，透過我的淚眼我看見她憂傷的微笑。“我美麗的王子。”

凱曼、艾力克與威廉從桌上起身，她放開我，自己也站起身來。夜色靜得連森林中樹木滑過玻璃的聲音都聽得見。這都是我寫下的鬧劇，我坐在原地看著他們每一個，但又什麼也看不見。這就是我微小的勝利與悲劇，我夢想著喚醒女神。

她想要做些什么？她輪流看著每一個人，然后又看回我身上，變成一個高傲的陌生人。大火即將燃起，我告誡自己，可不要看著卡爾或艾達，免得她把目標轉移到他們身上。像個懦夫般的第一個死，就不用看他們死去。然而最糟糕的是，死到臨頭，你不知道誰是最后贏家。

我和她都啜沖著，她現在又回復成那個溫柔脆弱的美人，那個我在圣多明尼克緊緊擁抱、需要我的人兒。然而她的脆弱并不會摧毀她自己，只會讓我死無葬身之地。

“巖。”她仿佛不可置信地低語著。

“我無法追隨你，”我的聲音破碎不堪：“瑪麗，我們并非天使也不是神。我們其中的大多數都向往人類，人類才是我們的神話。”

這樣看著她簡直是要殺了我一般，我想起她的血液與法力流淌到我的體內。我回想起在海地時的殺戮狂喜，女人們手執蠟燭，低聲唱著曲兒。

她低語：“但是我親愛的，你必須找到自己的勇氣，那就在你的體內！”淚水順著她的面頰滑落，她的身子顫抖。然后她堅強起來，以平滑美麗的容顏望過我，望過我們每一個。我想她開始下手，其他人若要反擊最好得快一點。我渴望如此，象是將一把匕首插入她身體，將她擊倒，但我又感到淚水盈眶。

不過，有個巨大而柔和的聲音從外面的某處響起。玻璃格格震動，潔曦與威廉的興奮顯而易見。那幾個古老的站起來，凝重諦聽著。玻璃被震碎，某個人闖進這楝屋子里。她往后退一步，仿佛看到某個異像，某種空洞的聲音填滿敞開的門通往的階梯。底下有個人正要上來。

瑪麗從桌子退到壁爐，看上去害怕莫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