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里我穿著厚重的皮草又坐在極為保暖的轎中去往元王爺處,原以為是郊外,卻到了盛京城內的王府。
元王府比我的栗王府大的多,一座宅子古樸厚重,濃濃的莊嚴感不比皇宮弱下去幾分。
云霽一路將我引至王府暖閣,她便守在門外。
我踏進暖閣抬頭見得暖榻上坐著的不止元王爺一人,還有本該是命喪黃泉的何御史。
何御史衣著簡樸跪坐在元王爺面前,元王爺捧著冒著熱氣的熱茶悠悠向我投來了目光。
我行禮,元王爺點點頭后我便坐在了二人中間的另一側。
她二人不開口我便不開口,聽說何御史被郁相亦抄了家,何御史如今在這里想必也是元王爺出手保住了她。
何御史率先開口對我行禮“見過殿下。”
我回禮,依舊不言語。
這暖閣寂靜的只能聽到碳火燃燒的聲音,三人的心思猜度來去。元王爺咳嗽幾聲,她也是疲累模樣“你不想知道我為什么保住她么。”
“元王爺想讓我知道什么?”我反問。
“郁相亦為什么非要置我于死地的原因,殿下應該知道。”何御史回答。
“我不想知道,我也沒幾天活的了,知道的太多死也死不安穩,”我擺擺手“還是讓我安安靜靜的死去吧。”
“郁丞,郁相亦,他就是當年得了疫病假死的三皇子云帆,”何御史道“閔王知道此事,我也知道。郁相亦之所以要對我們趕盡殺絕,就是因為他的身份。”
元王爺點頭“我留著何御史就是為了讓你知道這件事。”
我冷笑“元王爺告知此事于我,是為了什么?”
“我命不久矣,大霖就交到你的手里,除了你再無人能制約郁相亦。”元王爺道。
從最初對我的忌憚打壓到如今親手托付江山于我,白云蒼狗,誰會料到會有今日。
我搖搖頭“我命不久矣,元王爺不如令托他人。”
“我會讓你活下來。”元王爺打開一直放置在桌面上的木盒,里面放置的正是康寧丹,算來應是丟失的那一顆。
“這是你母帝留給你的,”元王爺輕笑對我行禮“從此,大霖便托付于云笙。”
那一刻我便明了,我的腳踝又被人扣上了重重的鐵鏈。有翅膀的鳥,負重太多已無法再次飛翔。
我回到丞相府后,渾身止不住的顫栗,無力跌坐在地上哈哈大笑起來。
真是好笑,我這一生,都是個笑話。
我笑著笑著大哭起來,剛下朝聞聲而來郁相亦連忙走過想扶起我,我抬眸冷聲喚他“三哥。”
他頓了頓,面色努力平靜淡然繼續向我伸手。
我重復“三哥。”
郁相亦手里的托盤也抖了抖,他扯著嘴角喃喃“這是蘄州新產的茶葉,一共有三十包,宮里賞了我兩……”
我無力捶打地面大聲喚“三哥!”
郁相亦話說一半沉默下去,手里的托盤被他緩緩放在地面,他垂眸遮掩住眼內情緒,蹲下身抬眸再望向我,一雙眼眸竟冷靜的不起波瀾。
“阿笙,地上涼,起來。”他溫聲提醒我。
我雙手拉著他的衣領迫使他彎下腰與我對視,我的手攥不穩來回晃動。我的淚控制不住的涌出,模糊了我面前之人。
心底噴涌而出的大量情感通通席卷而來,我想說什么卻一字難言,如同啞巴張著嘴怎么也開不了口。
引領我一直前行的那團火焰已然熄滅,黑色潮水襲來,淹的我喘不過氣來。不知是心痛,還是頭疼,眼前一黑手上一松倒在地上。
郁相亦欲去扶我,我厭惡的躲避開來,踉踉蹌蹌從地上爬起來滿眼失望的望著他,張了張嘴良久才說出一句“我該叫你云帆,三哥,還是郁相亦?”
郁相亦無奈想要抱住我,我推開他“別碰我!”我抬頭憤恨咬牙“你讓我這輩子成了一個笑話,你毀了我。”
郁相亦被推開后抬起抬起雙手“阿笙,你先聽我解釋。”
“不用解釋,我不想聽你所謂的苦衷,但是你的苦衷你還是早都講給了我,你這個工具毀了我。”
我跌跌撞撞離開這里,未等出相府已經沒力氣的再次摔倒在花園。
我雙手撐在地面,眼里盯著藏書閣半敞開的窗,往事歷歷在目。
我從前始終不肯承認我為三哥云帆之死瘋魔,不是因為兄妹情,而是因為男女之愛。
事到如今我終于能承認,我愛的人,無論是云帆還是郁相亦,都是他。
如果我沒有何御史留給我的真相,我這一生都要在郁相亦的哄騙中度過。
我劇烈咳著,喉嚨血腥壓制不住的奔進口鼻,一口鮮血直吐在石板之上,身心俱疲的我再扛不住昏迷過去。
再醒來,郁相亦正嘗試為我服藥。我抬手便打翻藥碗“你滾出去。”
郁相亦充耳不聞,俯身去拾碎片“我再去熬一碗。”
“你再熬十碗我也不會喝你的藥。”我別過頭去連看他都不愿。
他默默撿起了所有碎片離開,我用被子捂住臉低聲哭泣,哭累了便昏過去,醒來再哭至昏厥。
郁相亦終于看不過去,他拉起我一手固定住我的下巴,另一手拿著勺子撬我的嘴強迫我將他吹溫的苦澀湯藥喝下去,可我寧肯把勺子咬碎吐出也決不喝他的一口藥。
這樣的行為他噴了一天兩天,半月之后我奄奄一息他也有了怒氣。
他站在我床邊垂眸凝視著我,滿是不解和疑惑“我是云帆讓你失望是嗎?我不理解,云帆和郁相亦都是我,你可以愛是郁相亦的我,為什么不能愛也是云帆的我?何必非要用我的命來控訴不滿?”
他又懂什么,我扯著干裂的嘴唇呵呵自嘲大笑,唇上干裂透出絲絲血跡。
云帆假死風風光光成了丞相,那我從前做的又算什么?說到底。我就是個笑話。
郁相亦把藥碗重重放在我身側床邊“你不想見我,那我便不來見你,只要你乖乖喝藥,我什么都答應你。”
他不見我,藥卻是日日都送。
我喝與不喝,命都是如此長短。
我想起一人,那個依舊被我困死在栗王府地牢的商荀音。
我見郁相亦時,他重重嘆氣“為何就不肯喝一口藥,”
此刻的我已經冷靜下來“商荀音,死在了我的栗王府地牢,”
“阿音?”郁相亦驚訝突然明了一切“你竟然把她困在栗王府這么多年?”
“云帆,這都是我的錯,她也曾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低泣“因為你,我殺了云藝,我心狠手辣,到頭來,你死是假,我所做一切是真,你說,我該如何原諒你?”
他低下頭,便也覺得無地自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