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九娘跟隨蕭寒回到竹林小屋時，午后的陽光溫柔地從樹隙之中灑落。

將帷帽摘了下來，傅九娘打水洗了臉，開始將接來的活計開始刺繡。

蕭寒借著彎腰喝水的時候，用余光打量著認真的傅九娘。

這一刻，他幾乎要懷疑她根本不認識吳成慶的幕僚。

可她不僅認識，還暗中告誡。

她沒有暴露自己，警醒以后便跟著他回來。

她很聰明，知道復仇的根本是保全自己。

蕭寒的心里悶悶的，不知道為何會有這種感覺。

傅九娘的覺悟很好，一個滿心都是血海深仇的女人，第一項要學會的，便是如何在亂局之中攪動風云，然后成功抽身。

她若是傻子一樣撞上去，流血去死很容易，那樣也許就不值得他費心思了。

可一個女人僅僅依附他，只是為了活命，為了以后能夠逃離他。

那種別樣的感覺，卻讓他覺得氣悶而無力。

“我要進山幾天，這一次我準備套個大的活物。”

“活物價高，若是打了那大花豹子，五十兩都能換得。”

蕭寒說著，開始簡單地收拾一些工具。

傅九娘愕然地看著他進進出出的身影，她還以為......

難不成是她想多了嗎？

傅九娘上前去幫著收拾，隨即道：“小心一點，我等你回來！”

蕭寒看著傅九娘白皙的手指握著他的箭筒，說不出的好看。

他心口一熱，感覺自己有些作死。

他壓根不想出去打獵，他想抱著媳婦兒睡覺。

可是話已經說出去了，而且他得盡快讓傅九娘跟他進城。

楚家的風頭已經過去了，吳成慶一來，少不得又要熱鬧幾天。

他湊到錢，然后在讓長風私下打點好一處隱秘的宅子。

到時候可好方便傅九娘辦事。

“我走了，夜晚關好門。”

蕭寒叮囑道，隨即拿著自己捕獵的工具往山林里走去。

直到蕭寒的身影消失了，傅九娘才驚覺，整個屋里又只剩下她一個人。

蕭寒隔山差五出去打獵，有時一去就是三四天。

她知道沒有田地，吃獵手這碗飯很辛苦，成年宿在山林之中，一不小心就有可能會出事。

傅九娘的心里閃過一絲負疚，她之前想著蕭寒見她有了手藝，一定不會再去自討苦吃。

他興許還會催促她快點繡，可她沒有想到，蕭寒還是想要自己打獵掙錢。

她好像誤會蕭寒了，而且當初若不是蕭寒日日夜夜用身體暖著她，給予她一處避風遮雨的港灣，她或許已經死了。

她是要復仇，可不代表她要去傷害在這個世界上，還唯一對她好的人。

傅九娘心不在焉地裁剪，有好幾次差點剪到手，她先照著花樣字描了一遍，可卻心神不寧的。

最后她便開始拿繡花針先走一圈，把花樣子定下來，這才安心刺繡......

夕陽余暉，落日下的最后一縷陽光顯得金黃刺眼。

高高聳起的閣樓上，正好看著日暮西山，遙遠的一片山林已經有一半陷入昏暗。

還有另外一半，豎立在余暉中。

“各地商鋪報上來的賬本我都已經看過了，去年一共盈力一百八十萬兩銀子。”

“有幾個虧損的已經關了。”

“京城的馮御史準備告老還鄉，問您準備讓他舉薦誰上去？”

“吳成慶那個師爺已經查清楚了，叫黃琦，有舉人功名，靈州到邊城一路的驛站他都打點過了。”

......

黑夜來臨，蕭寒第一次想要奔赴到一個人的身邊。

他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荒謬，傅九娘就是他手里的一顆棋子。

可如今，他竟然對這顆棋子生出了一股無法言喻的感情......

“將銀兩分一半送去給段宏，余下再開分店。”

“讓馮御史舉薦林曉鋒上位，不過此時他不一定會同意，也許會趁機安插他的人手。密切關注后面具體動向，這個黃琦很有謀略，圓滑世故懂得周折保全。”

“此人你暫且留意，我日后要用。”

“是，屬下明白了！”長興垂首，恭敬行禮后退下。

遠眺的眸光逐漸變得木然，周圍昏昏沉沉的天空好似要下雷雨。

蕭寒站得身體都有些僵硬了，終究還是放心不下傅九娘，只見他腳下輕點，人已經落在百米開外的灰瓦上。

黑色的天空籠罩下來，砸響的驚雷好似落在屋頂。

傅九娘點了一盞油燈，在燈下給蕭寒做單薄的里衣。

淡青色的面料，做褙子都是很好看的。

可是她想了想，蕭寒那個粗人未必穿得出長衫對襟褙子那種體面的服飾，所以做一套里衣晚上睡覺時穿，或者穿在里面都是可以的。

驚雷陣陣，傅九娘充耳不聞。

她的針腳很細密，卷起的邊慢慢地縫制著，油燈下映著她溫婉如玉的臉龐。

屋外的窗沿下，斜倪著一道高大的身影，淅淅瀝瀝的雨點落在他的身上，打濕他的勁裝。

漆黑的眼眸仿佛跟黑夜融為一體，蕭寒的眼眶忽然有些酸澀。

如果楚家不曾遭遇變故，也許傅九娘會是一位溫柔識體，聰慧寬和的賢內助。

可同時她也會是高高在上的晉王妃，跟他絲毫沒有關系。

蕭寒說不清楚內心焦灼而酸痛的感覺，仿佛有什么不受控制感情隱隱爆發。

向來算無遺漏的他，竟然起了一絲驚慌的惶恐。

明知道她是在討好他，讓他放松警惕。

可當那油燈下印出她一針一線的影子時，他原本冰涼的心竟然起了一絲溫熱的漣漪。

仿佛內心渴望已久的，便是她這般溫溫柔柔的等候，安安靜靜地縫補。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可房間里的人絲毫沒有睡意。

她還是低著頭，衣服的邊角都縫好了，便是袖子，領口。仿佛這一夜，她要做好這件衣服。

蕭寒的腿都麻了，始終沒有離去。

漸漸的，他看著困意襲來卻無法閉上眼睛的傅九娘，知道她不是不想睡，而是不敢睡。

因為她害怕，沒有他在身邊，她竟然在害怕？

那么之前他離開的那些日子，便可以解釋為什么她面色蒼白，神情憔悴了......

原來，沒有他在身邊，她竟然都是這樣一夜一夜坐到天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