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燕南找了塊大石頭一屁股坐下，抬頭仰望星空回憶起來。

“十六年前，當時的我還不叫風燕南，只是江寧一個普通鏢局的小頭頭，娶了一個既不漂亮也不丑的婆娘，生了一男一女，日子過得還算舒心。只不過行走江湖多了難免見到不平事，往往會忍不住出手，時間久了漸漸成了人們口中稱頌的，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行俠仗義濟人困厄的大俠。”

“雖然有了名聲，可也時常遍體鱗傷，為此我家那婆娘沒少嘮叨我，說什么義氣歸義氣，命歸命，命都沒了義氣能管什么用？讓我以后少管閑事?！?

風燕南說到這嘆了口氣，低頭盯了一會自個的手掌心才繼續述說：“男人嘛，總是嫌女人啰嗦，婆娘的話我左耳進右耳出，根本沒放在心上。后來一個兄弟突然犯事被發配南方，我剛剛押完一趟鏢回來碰見他，沒想到那一面成為了我人生的轉折點。”

“我弟妹是一位當紅花魁的丫鬟，其人頗有幾分姿色，我兄弟因為時常出入青樓辦事常能碰見，日子長了一來二去兩人就認識了。一開始兩人也就偶爾聊聊天述述衷腸，誰也沒表達心中的愛意，畢竟都清楚這行不是隨便離開的。后來那花魁被人贖了身，瞧見弟妹的心思就放了她自由，兩人便歡天喜地成了親，在我的見證下?！?

“可能是弟妹長得太好看了，懷璧有罪吧？她被江寧知府家的二公子看上想據為己有，給我兄弟安了個殺人劫貨的罪名要判死罪，以此要挾弟妹做他的外室。弟妹當時被綁，獨自面對那惡徒被嚇壞了，最后為了救人只能委身于那人渣。待到兄弟被判發配，弟妹來見他最后一面時才告知了他真相。兄弟求我，求我救救他和弟妹，救救他的家?！?

“當時的我年輕氣盛，根本見不得這種喪盡天良的事情發生，便一口答應了下來。當天晚上本來只打算劫人的，可我發現兩名衙役圖謀不軌想殺我兄弟滅口，便毫不猶豫殺了他們。之后偷偷溜回江寧家中被婆娘撞見，得知真相的她以孩子和自個性命相要挾，求我不要去?！?

“只是我當時被憤怒沖昏了頭腦，根本聽不進任何話，她心灰意冷要斷絕關系，我只覺得這個女人怎么如此蠻不講理，一氣之下便與她擊掌為誓，從此恩斷義絕。”

“后來我與兄弟兩人殺入那惡徒別院，剛好發現他在行茍且之事，一怒之下殺了個天翻地覆，把弟妹救出后兩人雙雙離去。如果幸運的話，他們應該在某處過著隱姓埋名的安穩生活吧？”

“當我消了氣回去找我家婆娘時發現，她帶著一對子女連夜離開了。望著家里空蕩蕩的桌椅，回憶起孩子四處亂跑的惱人畫面，想著那絕情絕義的女人的嘴臉，當時我的心中滿腔憤恨。不過很快我就明白，自己錯怪了她?！?

“殺了知府家的公子哪能有好下場？沒過兩天官兵便找上門來，殺了幾十人逃出重圍后一直追兵不斷，我只能逃進深山老林晝伏夜出。當時寒冬臘月大雪封山什么都沒有，餓了只能啃樹皮，冷了也不敢生火躲在山洞里瑟瑟發抖，連續過了半個月顛沛流離的非人生活后，我才意識自己做事不顧后果有多么可恨?！?

“成全了別人的幸福，自己的人生卻因此一塌糊涂，我問自己為了江湖義氣放棄自己的家人究竟值不值得，我想了好久，也許幾個時辰，也許幾天，也許幾個月?！?

“想到最后我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后來熬過了冬天我就去了大青山加入清風寨。為了活命我沒少殺人，不過殺的都是貪官污吏或者土豪奸商，畢竟小老百姓也沒什么好搶的。有一次為了掩護兄弟撤退，斷后時我遇上了趙將軍，就是那時候你父親放了我一馬?！?

風燕南轉頭看著趙飛燕感嘆道：“你父親的實力簡直驚為天人，他當年橫掃天下武林的傳奇經歷仿佛歷歷在目，現在想想仍讓我熱血沸騰啊！”

“敗在他的手上我是心服口服的，也準備好了走一走黃泉路、探一探閻王殿，只不過沒想到一向以鐵血聞名的霸王槍，以鐵面無私著稱的趙飛將竟然放了我?！?

“我問他為什么，他說因為我還沒有壞透，還有得救。我當時想了想，也許是因為清風寨偶爾會下山救助百姓的緣故，劫富濟貧嘛，許多好名聲之徒都喜歡這么干?？伤麚u了搖頭，說因為我明知必死卻仍不顧自己的生命都要讓兄弟先行撤離，是真正有義氣之人，希望我改過自新才會放我一馬，但下不為例。”

“那番話讓我想起了當初的經歷，于是我問你父親，家人和義氣，哪邊更重要。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而是反問我，如果有機會讓我再選一遍，會如何選擇？”

說到這，風燕南握緊拳頭，目光中沒有絲毫猶豫。

“那一刻我忽然想明白了。我說，我還是會做一樣的選擇。值得不值得，后悔不后悔這些都是后話，如果當時不這么做，我想我一樣會后悔一輩子。”

風燕南轉向言嫣趙飛燕兩人，語重深長道：“既然事情已經發生，既然改變不了結局，又何必要去糾結當初的選擇對或不對？重要的是未來，你們說呢？”

聽完這番長篇大論且感人至深的勸誡，趙飛燕能明白風燕南的苦心，只是心中的情緒復雜難言，腦海中隱約有個模糊的想法但仍無法讓它成形，就像被搓揉的面團要變成面條還需要更多的功夫，一時間難以消化所以不知該說什么回應他。

言嫣在一旁苦笑，心想風燕南這種大老粗還是不適合安慰人，哪有人會用窮到只能吃土的經歷去安慰窮到只能吃樹皮的人？

好悲傷啊……

言嫣于是將懷中的信件拿出來遞給趙飛燕，笑著說道：“來，讀讀這份信，里面也許就有我們的未來”

聽到這話，趙飛燕詫異地望向言嫣，這難道不是言赤心寫給她的信么？

言嫣輕聲一笑：“是赤心的信，不過沒關系，讀一讀對你也許有用”

趙飛燕沉默了一會，確認言嫣的確是認真的才接過信。然后在火焰的亮光下，讀起了這份措辭平白且毫無文采，卻感人至深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