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麟秀思考了片刻，緩緩答道：

“中原與江南天災不斷，北邊戰事吃緊，一系列事件的發生導致國庫空虛，農民十取其五六，都快要窒息了。可一提要收商稅茶稅，內閣的老家伙就領著一群文官要死要活控訴萬歲爺與民爭利，結果稅銀死活收不上，萬歲爺被內閣壓制了這么多年，不可能不感到憋屈！堂堂一國之尊竟然被三個老家伙死死壓住，心中的那團烈火只要一找到宣泄口，就會噴涌而出！三皇子不得寵立功心切，忽然出現一個富可敵國的商賈世家到處作惡，碰瓷……愚弟明白了”

言赤心給他倒滿茶，笑著道：“其實我做的事并不起眼，僅僅從旁提點一下而已，不過也正因為如此，費滿江才更加郁悶……你想想看，費家一個百年大族開枝散葉千余口人，家教淵源已自成一體頗有漢晉時的大家風范。生意越做越大，朝中關系盤根錯節，如無意外，將來說不定能比大漢朝還要長命”

趙麟秀被嚇得目瞪口呆，這可是大逆不道之言啊！萬一被別人聽見，就是死罪！

“不用這么看我，現在的朝廷什么樣，你多少也能了解一些……跑題了，說回費家。

費滿江作為第六代家主，與你們靖南伯世代相傳一樣，想必是對家族成就引以為傲的。

你想想看

如此一個大家族，家族子弟人才濟濟；

如此龐大的生意，生意紅火欣欣向榮；

生命力如常青藤般的大樹，大樹的根系蔓延大江南北……

怎么看都是一副千秋萬代的景象，卻突然被一個不知從哪里蹦出來的青樓女子，抱怨了幾句，整個家族就像那腐朽的枯樹，一夜之間轟然倒塌，連搶救的時間都沒有。

作為族長，昨日還在指點江山，今日就淪為階下囚，你能理解其中的感受嗎？”

望著趙麟秀有些茫然的眼神，言赤心有些苦惱道：“你還年輕，理解起來有點困難，我打個比喻吧”

言赤心雖然只比趙麟秀年長半歲，可他自幼經歷的聚散，看過的人心，受過的苦難，比任何同齡人都要多得多，閱歷自然比同齡人要豐富得多，所以言赤心的態度并不會引起他的不適。

“你就設想一下淮勝軍全軍出動去剿匪，本來是趟輕輕松松的大青山一日游，半路突然殺出一個半死不活的腎虛公子，指揮一個弱不禁風的青樓女子，一照面連手都沒動就噴了你們兩句，結果全軍覆沒……是不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趙麟秀白凈的小臉刷一下黑成木炭，充滿了幽怨道：“那怎么可能……”

“哈哈哈哈……抱歉，這個類比是有些離譜，不過費滿江聽完之后與你此刻的反應一模一樣，同樣無法相信，如果一個青樓女子都能隨隨便便扳倒他們，那他們費家百余年共八代人的奮斗豈不成了一個笑話？賢弟你說，這個笑話好笑不好笑？”

“那只是因為他無法理解言兄在這背后所做的準備罷了”趙麟秀隨口說了句。

“哦？我做了哪些準備？”言赤心饒有興致問道。

趙麟秀瞥了他一眼，然后像是學生回答老師的提問，一板一眼回答。

“人選，情報，執行”

“首先是人選的確定，茫茫人海中，如何能選定一個最能執行復仇計劃的人選？雖然其難度不亞于大海撈針，但有個訣竅，可以從后往前推！”

“誰有能力扳倒費家？除了萬歲爺，只有內閣。但要挑撥徐首輔與費家的關系太難，其它兩位閣老也幾乎不會與徐閣老翻臉，那就只剩萬歲爺了。”

“萬歲爺為了國庫和戰事發愁天下人都清楚，如果有辦法弄到錢，想必他會極度渴望把事情辦成。”

“有了動機，還得有時機。能挑動萬歲爺親自動手，理由必須充分，能讓所有人都無話可說才行。畢竟萬歲爺的皇位可是當初三位閣老爭來的，浙黨還手握著關寧，靖東與神機營三軍的大權，如果一個不慎，很有可能會出事！”

“縱觀歷史，除了謀反以外，就數謀害皇親國戚的罪名最大了。而皇親國戚中，住在京城的王爺不多，都是廢物，國公有十余位，有些譬如英國公還有點能耐，萬歲爺那里能說得上話。然而，他們都是些老油條，不如四位皇子好控制。皇子如有奪位之心，利用起來最為有效。”

“可大皇子是浙黨教導成長起來的，二皇子與晉黨同流合污，閹黨投資的四皇子最得萬歲爺的心，只有三皇子無人問津”

“所以后備人選有三皇子，英國公，鄭國公等，言兄只需派人一一摸清他們的脾性，以及門下之人的習性，做到知己知彼，之后只需耐心等待，總有可乘之機……這便是情報”

“說得不錯”言赤心欣慰地笑了笑。

趙麟秀謙虛一笑，繼續道：“最后是執行，除了不能過于刻意只能徐徐圖之，時機不好把握以外，執行的最大難度莫過于臨場應變，畢竟計劃總是趕不上變化。

言兄的模仿雖然說得輕巧，可能當人謀士的，都不是蠢貨，老奸巨猾能說會道是必備技能。因此真正說這話之人，要克服的困難并不少，定要有其過人的心性以及應變能力，并且對人性、對分寸的拿捏必須恰到好處！事情的成敗往往是由一個不起眼的細節引起的！”

“既得舉重若輕，又得透徹人心，還要游刃有余……這等青樓女子，難以想象她是何等奇女子”趙麟秀說這話的時候，心底由衷地佩服，若換作自己，肯定是做不到的。

同時他也終于得到自己耿耿于懷的，另一個問題的答案了

言赤心是否故意拖趙家下水？

答案當然是否定的，作為棋子，不需要也不能知道太多，更何況是費如此多心思去培養一枚武力輕易凌駕于自己的棋子？

自家父親和姐姐過于赤膽忠心，又是頭倔牛，一個不慎，棋子就會變成臨陣倒戈給出致命一擊的敵人，太過于得不償失了，他這等攻心為上的精明商人，絕不會做這虧本買賣。

更何況，以他言赤心的能力，比趙家更便利也更好控制的棋子他不是不能找到，又何必在自家身上費功夫？

“是啊……的確是名奇女子，而且她遠比你想象的還要強大，可惜了……”言赤心一聲嘆息。

“比愚弟想象的還要強大？”

“其實，整個計劃我只提供了想法和人選，剩下的，全都是這位奇女子的手筆，京城那邊我其實鞭長莫及。不過就算想管也沒空管，要做的事情實在太多了”

趙麟秀驚得下巴都合不攏了，癡癡問道：“言兄你是說，從情報到執行，都是她一人負責？”

“嚴格說來是兩人吧，不過那不重要”

趙麟秀大聲驚呼：“怎么可能？這樣的人怎會甘愿當一名青樓女子？！”

“并不是所有人生來就能錦衣玉食的……”言赤心沒好氣吐槽了一句。

趙麟秀意識到自己說錯話，連忙起身作揖道歉：“愚弟失言了，還望兄長……”

“別老道歉，很煩”

言赤心擺擺手打斷他，繼續道：“還記得今年二月我和你說過的話么？人的潛能其實是非常恐怖的，差別只在于，你能不能逼迫自己豁出一切”

“她原本只是揚州一名普通歌姬，連名號都沒有那種，可是她有一位善良的親姐姐，名字叫方芳，在那天遇害了”

言赤心扭頭看向樓外的菜市口，趙麟秀怔怔望著心不在焉的他，即便頭顱滾落一地，目光也沒有移動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