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府

阿星坐在窗邊，出神地望著廊外。

這幾日過得渾渾噩噩，府中的老夫人，老爺，下人們都待她很好，只是心里，仍是空落落的。前路往何方走，她是一點打算都沒有。

她摸摸身前掛著的玉墜，像是找到了與母妃相通的事物，難得地輕揚嘴角。

廊上的兩個小丫鬟見此竊竊私語。

“如月，你說這三小姐莫不是傻了，怎么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左邊的丫鬟搖著頭說道。

“小紅你別瞎說，三小姐這是思母心切，大夫都說了，好好養(yǎng)一段時間，待郁氣消了，小姐自然就好了。”叫做如月的小丫鬟反駁道。

小紅扁扁嘴，陰陽怪氣地說道：“這三小姐給了你什么好處啊，值得你這么關心她，她可才回家沒幾天，等少爺們旬假回來，有得她受的。”

如月聽后蹙眉，“三小姐已經(jīng)夠可憐的了，你就別再編排她了，她什么好處也沒給我，你別再說了。”她只是每每想到小姑娘剛醒來時無助地望著她，心里就一陣泛酸。

“人家是什么身份啊，慕家三小姐，就算是一個庶出，也比咱們這些整天忙上忙下、任勞任怨的下人強啊！呵你有什么資格可憐人家?有這閑工夫，不如先可憐可憐自己吧！”小紅在一旁冷嘲熱諷，聲音越來越大。

阿星聽到聲響，朝她們這邊看來，只是兩人都還沒有發(fā)覺。

如月冷臉別開，小紅還在一旁不依不饒。

“論可憐，誰比得過你啊。沒爹沒媽，打小就被舅舅舅母賣到慕家來，做了這么多年，還是一個雜活丫鬟，怎么著，今天還可憐起別人了?那誰來可憐可憐你呢?”

小紅的話越來越刻薄，如月不想與她掰扯，紅著眼往院外走去，小紅見狀嗤笑一聲，抬眼間竟看到原本在窗邊呆坐的小丫頭不知何時往這邊瞧來，眼神涼薄，不見喜色，小紅心下一驚，也不知自己說的話她聽進去多少，懊悔地跺跺腳，轉(zhuǎn)身離開。

這幾日，如月欣喜地發(fā)現(xiàn)三小姐的病情有所好轉(zhuǎn)，進食較以前多了，有時還會對她微笑，漂亮的杏眼如秋水般澄凈。

趙姨娘定是個頂漂亮的美人，如月暗暗想到。

阿星暫時養(yǎng)在老夫人的院里，老夫人每日中午都會過來陪她用飯。

“阿星，慕家呢，共有兩位老爺，大老爺早年喪妻，一直沒有再娶，膝下就只得一個兒子，你名義上的娘只是虛有的幌子，二老爺家有一位夫人兩位姨娘，二夫人得一個姑娘，是你二姐姐，其中一位姨娘也生的是一個姑娘，便是大姐姐了，另一個姨娘生的是你二哥哥。”老夫人邊給阿星夾菜邊介紹家里的具體情況，阿星聽得有些懵，飯夾到一半頓住。

老夫人見她如此，笑道：“你二叔家倒是復雜得很，記不清也沒關系，吃飯吧，吃飯。”

阿星聽話地點點頭。

“前日我跟你說的，讓你想想名字的事情如何了?”沒過一會兒，老夫人又開口道。

“晚星，慕晚星。”小丫頭放下筷子，認真地說道。她最喜歡仰望滿天繁星，因為每一顆星星都不曾孤單。她還是想做星星，哪怕是最不起眼的那一顆。

老夫人看著眼前這雙似曾相識的眼睛，一樣的漂亮，一樣的倔強。

“好名字，以后，你就叫慕晚星，是慕家的三小姐，是我的乖孫女。”老夫人把阿星耳邊的碎發(fā)撫至耳后。

阿星一時鼻酸，“老夫人——”

老夫人佯裝不開心地皺起眉，“還叫‘老夫人吶’。”

阿星忽的就想到許久未見的外祖母，出此變故，都還沒來得及見上一面。

“祖母——”

老夫人聽到這聲笑逐顏開，把阿星摟到懷里，“好孩子。”

屋內(nèi)其樂融融，屋外的幾個丫鬟趁周媽不在湊到一塊兒小聲討論。

“這老夫人和三小姐是怎么回事啊，每次吃飯都不許有人守著，連周媽都不行。”一個丫鬟悄悄嘀咕。

“許是三小姐怕生吧。”另一個丫鬟回道。

“我跟你們說，”一旁的小紅見在討論新來的小姐，頓時湊了過來，“這種外養(yǎng)的小姐就是上不了臺面，你們瞧二房的二小姐，人家是正兒八經(jīng)的嫡出，平時說話有底氣極了，再不濟看看二房周姨娘的大小姐，說話一套一套的，有理有據(jù)，不卑不亢，再看看這新來的三小姐，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做事唯唯諾諾，我看著都心急！”

小紅越說越開心，說著還擺擺手，全然沒有察覺身旁的姐妹們都噤了聲。

“你說這三小姐沒見過世面吧，旁人說話她還愛理不理的，擺著多大的小姐架子啊，生怕別人不知——”話還沒說完，小紅便頓住了，周媽站在一旁冷眼盯著她。

小紅緊張地咽了咽唾沫。

“您這是多大的身價啊?連老夫人和三小姐都不放在眼里，青天白日的，都敢在廊下議論主子了?”周媽盯著小紅狠狠發(fā)問。

小紅心里有氣，此時硬著脾氣說道:“周媽若是看我不順眼，打發(fā)我回去便是。”她口里的回去，并非回家去，而是回本來的院里。她本是大少爺院里的，因著老夫人這邊缺人，便被管事安排來了這邊，眼看大少爺就要旬假回來，老夫人還沒有放人的意思，心中的怨氣便越發(fā)重了。

“呵，”周媽反是氣笑了，“別仗著自己有點姿色就想飛上枝頭變鳳凰了！你心里那點齷齪心思最好收斂點，要是叫主子們知道了，皮開肉綻都是輕的！”

小紅聽完心里發(fā)虛，沉著臉色沒回話。

周媽瞥了她一眼，眼里滿是嘲諷，提聲道:“今日參與議論的，罰半月月銀，把小紅關進柴房，沒我的命令不許出來，看誰以后還敢亂嚼舌根子！”

“是。”周媽身后的大丫鬟應道，吩咐幾人將小紅拖走。

“周玉琴你這是公報私仇！”

“等大少爺回來有你好果子吃的！”

小紅大聲嚷嚷，周媽看著她的囂張樣子，搖搖頭，不可救藥。

周媽推門而入，老夫人和阿星剛剛放筷，二人皆瞧著她。

“外面何事?怎么如此吵鬧?”老夫人發(fā)問。

“無礙，小紅那丫鬟犯了規(guī)矩，被我罰去柴房了。”周媽避重就輕地回道。

老夫人點點頭，“那丫鬟心術不正，還是別讓他在映洲院里待了。”

“是。”周媽應道。

阿星在一旁暗暗觀察，這慕府里的規(guī)矩，似乎比王府里還嚴得多。

“過幾日你的兩個哥哥和二叔就回來了，到時合著家里未出閣的兩個姐姐，你一齊見見，相互混個臉熟。”老夫人溫聲對阿星說道。

“好。”阿星乖巧應道。

老夫人欣慰地摸摸阿星的手臂，“冷不冷啊？要不要再加件襖子在里面?”

“不冷的祖母，我皮實。”

見這丫頭難得和自己說笑一回，老夫人爽朗地笑起來，“你這丫頭——”

老夫人這是真拿這孩子當自己親孫女了，周媽在一旁看著，也微微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