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老人自殺的情境

三峽移民工程可以說是郝家發(fā)生一連串悲劇的結構性環(huán)境和背景。在遷移后不到八個月的時間內，呂全秀家（即郝家）就先后去世了四人，死亡原因均與移民安置有間接關聯(lián)。呂全秀所在的大江村是在1996年接到“就地后靠”通知的。^[3]此時，郝家這一大家子人還住在江邊一條小街上，共分六小戶，呂全秀和丈夫郝老漢單過，但得到各戶親人的照顧。知道要移民之后，老人表示不愿意搬到山上住，寧可住在已很破舊的老房子里，并且說要到水庫蓄水時才走。這是老人對移民指令的第一反應。可是該村當時被縣移民局樹為移民工作典型單位，是政府官員經(jīng)常要視察的移民點，所以來自村干部要求郝家老人搬遷的壓力極大。出于不得已，兩位老人勸兒子們先搬走，又把自己的房屋遷建補償費交給老三的兒子用，自己仍住在江邊老房子里。老三的兒子用了兩位老人的錢，加上自己打工掙來的錢，蓋成三間房之后成家立業(yè)。老人原來的意圖是先“賴”在老宅不走，到不得已的時候才考慮搬到山上。可是到了夏天，一場大雨將老人的老房子屋頂沖破，墻壁也有倒塌的危險。

老人此時手中已經(jīng)沒有錢修補老房子，更沒資金在移民點建筑新房。為了讓老人有地方住，已經(jīng)分家的郝家后代商量用抓鬮的方法決定由哪一戶贍養(yǎng)老人，并為他們騰出地方住。三媳婦代表三房（老三早已去世）參加抓鬮，不想抓中，反而抓中。就這樣，兩位老人住進了三房，由三媳婦供養(yǎng)，其他幾戶從經(jīng)濟上支持。這種供養(yǎng)方式是中國農(nóng)村贍養(yǎng)老人的典型方式之一。但由于三媳婦的兒子剛剛分家出來，自己也已經(jīng)上歲數(shù)的三媳婦只好和年邁的公公、婆婆另起爐灶。呂全秀不久就說三媳婦的地點不如老房子寬裕，又說在坡上不如在坡下住得習慣，所以不斷催兒子們將下面房子趕緊修好，口口聲聲講要搬回江邊的老家。

知道老人的不滿之后，郝家后代商量并決定應該由三房負責修理老房子，因為老人的移民補償已經(jīng)被三房的兒子使用。但由于老三家的兒子此時外出打工，老三媳婦自己又無錢無力修房。她一時急壞了，撲到老房子墻上放聲痛哭，《庫區(qū)人家》攝制組正在跟前，將這個場面記錄了下來。見此情形，大家又開會商量對策，最后決定各戶輪流供養(yǎng)老人，一戶五天，在哪家生病，哪家負責養(yǎng)病，在哪家死人，哪家操辦喪事。由于山上能蓋住房的地點過于分散，郝家六戶搬到山上之后就不能再在一個地方居住，只好按上級分配的地點各自安頓家室，距離最近的兩家也相隔幾十米以上。要吃供養(yǎng)，兩位老人每隔五天就得沿著移民新村的石臺階小路，從一家走到另一家去吃住。由于路上石臺階的高度在四十厘米左右，每次走這條路均對兩位老人身體造成極度折磨。呂全秀為此深感不滿，覺得自己都是八十多歲的老人還這樣活著，簡直就像要飯的，一氣之下住到女兒家不回來。呂全秀在女兒家住長了，村里就有人說閑話了，講郝家五房后代居然不能妥善照顧老人。

聽到這些話，郝家很快就派了四名后生用滑竿將老太太接回來，但供養(yǎng)方式?jīng)]改，還是輪伙頭（即輪流供養(yǎng)），老人在移民點還是沒有真正屬于自己的房子可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