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明一看，只見他的父親，立在廚房里。

靠窗子下面的一個，四方大黑糧食柜跟前。

正從放在糧食柜上面的小箱篋——明最愛稱呼它為百寶箱了！

因為那里面裝了很多，他父親放進去的，各種各樣的小東西！

有花花綠綠的香煙；有小巧的工具；有孩童的小玩具；還有一些香噴噴的好吃的！

明總是覺得，在自己的眼中，它就是一個五彩繽紛的世界！

在里面一番尋覓，就會找到自個想要的！

尤其是那些好吃的呵！

總是讓沒啥零食可吃的明，感到無比的沉醉，充滿了渴望！

百寶箱啊！

你永遠，是那樣的神奇與美妙！

伴隨著明的一生！

這時。

明的父親，一陣悉悉索索的。

從百寶箱里摸出，好多掛100響的鞭炮來。

接著，再往旁邊柜面上放置的，一份份黃紙和香燭上分配。

明趕緊跑了過去！

眼巴巴地瞅著，父親從百寶箱里，像變魔法似的！

拿出一掛掛，100響的鞭炮來。

他雙眼冒著，小星星地想象著！

等一會兒。

父親就會拿出一封，屬于他自個獨有的鞭炮來。

交到歡天喜地的，他的小手掌心上！

可是，直到明的父親，把鞭炮分配完畢！

這樣的一幕情景，也沒有出現！

頓時！

明覺得好失落！

而就在這時！

讓明有些恨意的，父親的聲音，再次迸響起來了。

“我把黃紙、炮子和香燭。”

“這三樣混合著！”

“一份一份分配好了！”

“呆會兒……”

明的父親邊說，邊拿過來，一個小布袋子。

把它們一摞一摞地，裝了進去，遞給了明。

“你拿著！”

“一會兒和斌兒勇兒他們，去孟家灣上墳去！”

“我和你娘就不去了！”

“我們得到我娘，墳頭上去上墳！”

上墳！

是明家鄉的一種，祭奠已故親人們的活動。

每次吃完了，團年飯之后。

就帶上已印過紙幣，抑或是鋼镚的黃紙。

以及鞭炮和香燭等等，去到親人們的墳塋前！

開始一系列的祭奠事項！

燒黃紙，指的是給地府的親人們，送冥錢！

放鞭炮，亦是驅除親人們的寂寞！

點蠟燭，則是讓黑暗的陰間日子，充滿著光和亮！

燃上香，香云繚繞氤氳，更是讓親人們趨福避禍！

如果，是長輩的話。

還得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上，幾個響頭！

此，即為上墳也！

明一聽，連忙轉過頭去。

去看看他的兩個堂哥，走了沒有。

此刻，他們正在堂屋。

剛和明的母親話別完，抬腳正要離去。

明急忙向他們，連連喊道：“等我一會兒！”

“等我一會兒！”

便從父親手里，快速地接過布袋子，往他們那跑去。

兩個堂哥亦是頓住身形，停了下來！

望向明，等候著。

“好！”

“別急！”

“我們等你！”

明幾步跑過來，就到了他們面前。

“走吧！”

斌輕說一聲！

三個人一步踏出，向門外走去！

來到了屋外。

一陣凜冽的寒意，撲面而來！

明縮了縮下肩膀，四下里望去！

天色已經有點黑了！

不過，還有一些些的亮光！

小小晶瑩的雪花呵！

飄飄揚揚，像片片潔白的棉絮！

漫天飛舞，紛紛落在，明他們的頭發上，身上！

這時。

天地之間，一片初白！

閃爍著瀅瀅的寒芒！

讓人不自覺地跌入了，一片清冷朦朧的，白色夢幻里面去了！

“呦，下雪了！”

“這鬼天氣！”

明嘴里說著，卻忍不住攤開了手掌，接住朵朵雪花。

雪花一碰觸到手掌的溫度，瞬間化作水流，潮濕冰冷了手掌！

“可不是，下雪天！”

“就是冷啊！”

“咱們快點走吧！”

勇牙齒打顫地說道。

三個人便快步，向勇他們家行去。

一是，勇他們得回家，拿上黃紙、鞭炮和香燭之類的東西。

二是，去另一個村子，孟家灣上墳。

也得從他們門前的公路上，一直朝里走！

才能到達！

路上。

三個人偶爾，有一搭沒一搭地吱幾聲，一直疾步而行！

都想早點上完墳，好擁有自個的自由空間。

盡情的玩耍，做自己高興的事情！

沒過多久。

便到了勇家。

明的大媽，一看他們回來了。

便問道：“明兒！”

“你們團年飯吃好了？”

“嗯！”

明回答了一句。

接著，又聽她說道：“哦，那你和勇兒斌兒。”

“三個人趕快去上墳吧！”

“等上完了回來！”

“再在我們家，吃團年飯。”

說話之間。

勇和斌，早就一頓匆忙地，拾掇著黃紙、鞭炮和香燭。

末了！

勇還去拿了，一把手電筒。

帶上了，天黑好照路！

明不再吭聲，安靜地等待著。

不到一會兒。

勇便提著一包，鼓鼓囊囊的東西，招呼著明。

“走！”

“都收拾好了！”

“咱們上墳去！”

三個人就走出家門，踏上了門前的那條，寬闊蜿蜒的公路！

勇時不時地打開手電筒，照著亮！

向兩三公里之外的孟家灣，奔去！

冒著紛紛揚揚的雪花，沿著彎彎曲曲的公路！

三個人有時說著話，常常卻是沉默著！

蕭瑟寂寞地疾行，一路走啊，走啊……

就這樣，在這樣舉家團聚，無限歡暢的除夕之夜！

在這樣雪花飄零的時刻！

在這樣延伸向，遠方和夢的公路上！

明跌跌撞撞地走著，走著……

好像走了很多年，很多年！

一直走到了未來里……

永遠也回不去了！

多希望！

回去再走一次！

可是，生活已經把他，拋向了遠方！

在他鄉里浮浮沉沉，飄飄蕩蕩！

終成一生的游子！

……

走過長長曲折的公路，經過了很多戶人家，最后跋涉到了。

兩三公里之處，右手公路邊的一片，綠油油的麥田前面。

接著，明他們便沿著田陌，拐進了麥地。

一路往前走，行不多遠，便蹚進了田地里面！

踩著軟綿綿青翠的麥苗，就走到了一座，孤伶伶的墓冢面前。

這是明他們的第一站！

一位輩分很高卻又不知道，該怎么稱呼的祖祖輩的墳塋。

明他們趕快行動開了，各家祭奠各家的。

明蹲在墳頭前，從布袋子里，掏出一份黃紙來！

塞在懷里遮著，害怕下雪洇濕了。

然后，又從身上，摸出一包火柴！

抽出一根，輕輕一擦！

“撲哧！”

脆脆地一聲響，便點燃了！

趕快又從懷里扯出，薄薄的一沓子黃紙來。

放在點著的火柴上，訇然一下子，黃紙便熊熊燃燒起來了！

隨即，立馬再把它放在，墳前的麥地上。

斷斷續續地向上面添放著，一小疊子一小疊子黃紙。

不能添加得過多過快！

否則，不容易充分燃燒，也會輕易把火焰壓熄滅了！

直到把這一份黃紙添放完！

不一會兒。

就把火堆下面的麥苗，燻燎得蔫不拉幾的。

再過一會兒，就燒成了一層白白的灰燼！

也不知道，這是誰家的一片麥田！

直到許多年過去了！

今天的明，都還覺得很愧疚！

從田陌上走到，地里面的墳墓跟前。

明他們三個人，不知踩壞了多少秧苗！

燒黃紙的時候，又焚毀了不少！

三個人都沒有說一句，招呼抱歉的話語！

事后，又在黑暗中揚長而去！

想一想！

這是別人辛苦種下的麥子！

多么對不起人家啊！

明燒完了黃紙，就又從布袋子里拿出，一掛100響的鞭炮來。

剝出引芯，湊到燃燒的黃紙火堆里。

“嗤嗤嗤！”

立刻，響起了一串引芯的燃燒聲！

明站起身，馬上毫不猶豫迅疾地，將鞭炮扔向了遠方！

隨后。

“啪啪啪啪啪……”

陣陣地鞭炮聲，在這寂寥、陰森和黑暗的夜空中，獵獵作響！

傳蕩出很遠很遠！

放完鞭炮，明又在墳洞里，點上了蠟燭！

墳洞里的地面，凹凸不平！

明費了一番好大的勁，才著實不容易地，把蠟燭立了起來！

如豆般細弱的燭火，在狹小的墳洞里，搖曳不定飄飄忽忽！

映亮了這方，冷寂而又幽暗的空間！

之后。

明就跪在墳冢的正前方，重重地叩了三個頭！

完了！

便站起身，拍了拍腿上、膝蓋和手上的泥土，就靜默地站在一旁。

這時，勇和斌也已祭奠完畢。

便對明喊道：“走！”

“出發！”

“到下一個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