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深夜十一點多鐘到達上海,從機場取完車已經午夜十二點。
“關于他爸的事情,你一直都知道,是吧。”發動車之前,我先點了一根煙。
“嗯。”
“什么時候知道的?”我接著問。
“2014年。”易清塵打開提包伸手摸了一番,然后把我正抽著的那根煙奪了過去。
易清塵的嗓音顯得特別疲憊,她有氣無力地回憶起那段往事。我的心亂得不行,一直在考慮易清塵這些年都經歷了什么。所以對她講述的事情心不在焉。事情大概是這樣的:
2014年六月。在婚禮上顏面盡失的易清塵越想越憋氣,準備殺回長沙給霽然幾個大嘴巴子。到了長沙電話聯系不上他。家里的座機也沒人接聽。后來她就回了趟老家,聽他鄰居說他生病了。
易清塵著急火燎地趕去醫院,在護士站詢問霽然的病房號,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提著臉盆經過,他說帶她過去。
那是她第一次見到了霽博憲。當她說完她叫易清塵,霽博憲手里的臉盆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然后像跨掉了一樣,雙手抱著頭背靠著墻面癱了下去。他一直跟她說著:“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易清塵伸手去攙他,但是怎么也拉不起來。然后他就跟她講了那次車禍。
霽博憲說:“這么多年過去了,我還是不能原諒自己。如果當時沒有逃逸,判個十年八年早就釋放了。可現在感覺像是被判了無期徒刑,一家人都給毀了。出事的時候,然然還病著,我真的是沒有辦法啊。你不要怪然然,要怪就怪叔叔吧。你爸剛被抓的時候,我連門都不敢出,一聽到警車響嚇得站都站不穩。后來我整個人都變了,每天過得膽戰心驚,甚至后來遷怒于然然,覺得如果不是要給然然看病,我也不會去拉那一趟貨。如果不是怕然然母子孤苦伶仃太可憐,我早就去自首了。那些年,我看見然然就頭皮發麻,覺得釀成這么大的禍都是因為他。我喝了酒就打他,打他媽。日子過得不像日子,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我和我媽呢?我倆就不孤苦伶仃,就不可憐了嗎?”易清塵怒吼了一聲,然后握緊拳頭閉上眼睛靠在墻上,眼淚一行一行流下來。孤單的年月,仿佛永遠也見不到太陽的陰天,媽媽無助且堅強的背影,被取笑時故作輕蔑地勇敢,說不出口的委屈,無比渴望卻從不伸出手索要的擁抱,壓抑在胸口幾十年的無聲的吶喊,一個原本該天真無邪的人,卻在這交錯的恩怨中從肉里長出了世故的鎧甲。命運從她這里剝脫的,不僅僅是一個父親,一個家庭,而是整個童年里的雨露花香和清風徐來。
“你這個問題,然然也問過我。我背著良心債背了幾十年了。我的日子不好過啊。”
“你不好過是你自己造成的,憑什么我們一家也要跟著遭殃?”易清塵的胸口疼得沒有力氣去嘶吼,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冰冷得讓她絕望。
“對,你說的沒錯,這都是我造的孽,你看,現在報應不是來了嗎?”霽博憲指著病房里沉睡的霽然說。“我就這么一個兒子,十幾年了,他沒喊過我一聲爸爸。”
易清塵詫異地看了霽博憲一眼。
“然然十歲那年,我和她媽吵架,吵著吵著我又提到要不是為了救治然然我也不會撞死人。然然她媽罵我說,既然覺得這么委屈那就去監獄里把易成躍換出來啊。我們吵了很長時間,都沒注意到然然已經醒了,他看著一地摔碎的酒瓶玻璃渣子說當初他要是病死就好了。”霽博憲抹了一把眼淚說“從那之后,然然看我的眼神都變了,他一定為有我這樣的父親感到丟人。然然高中畢業那年開始抽煙喝酒,我阻止他時他說我沒資格管他,喝醉了就鉆被窩里哭,我看不下去動手打他,他竟然還手并罵我是人渣,說我毀了他的幸福。他讀大學離開家的那一年,我進他房間準備把他高中的舊課本收拾一下賣掉,翻開書,每一本上的每一頁,都寫著易清塵三個字。那時我才知道,他喜歡的是易成躍家的姑娘。有罪的是我啊,但你看看他,你看看他,我一個犯了滔天大罪的人活的好胳膊好腿兒的,我的兒子卻趟在這里,換一顆心臟受多大罪,能不能熬過排異期還不知道哇。”
易清塵看著霽博憲哭得撕心裂肺地,原本的不甘心都在那一刻化為烏有。她留下了錢包里所有的現金。沒有進病房看霽然一眼,又悄悄地返回了上海,搬了家。
“恨他們嗎?”我說道,“畢竟,如果不是因為他們,你的人生可能截然不同。”
易清塵笑了笑說,“我覺得我可能真的是有病,在剛知道的時候,應該想要報復的對不對,但我的第一反應還是想到了霽然,他這些年一定活得很不快樂。我一想到霽然因為我的愛而活的這么沉重,我就特別的自責。如果,真的,如果我從未喜歡過他,如果我不去招惹他,如果他也從沒對我動過心,那么,他可能就不會那么壓抑,那么痛苦。也許,他就不會得病。”
“你有沒有想過把真相告訴家里人?”我小心地問。
“想過。”她說“我試探性地問過我爸媽,現在技術這么發達,如果能夠查明當年的事情,他們愿不愿意請求警方再查一次。我媽沒說話,倒是我爸看了我一眼說算了,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查清楚又有什么用,人活著本來就很不容易,不到逼不得已的地步還是不要難為別人了。真查清楚了,另外一個人家的孩子要幾年見不著爸爸啦。”
“可是,你爸的事情應該有個公正的說法啊。”
“我知道這樣對我爸我媽不公平,但是這件事情已經過去太久了,久到連成為世人飯后談資的價值都沒了。我們一家過的挺不錯,現在把這件事情揪出來,雖說是給我爸爸平了反,但是消息一旦被炒起來,會再次讓我爸想起在監獄里那幾年痛苦的生活,也會讓我媽回憶起當年的艱難。至于我,你覺得小時候欺負我的人會一一過來跟我道歉嗎,哈哈,他們甚至早就想不起來做過那些事了吧。我們的生活很平靜,不想再被這些是非打擾。還有,對于當年的逝者和逝者的家人來說,知道肇事的人究竟是誰還有意義嗎?”
“這么說,你并不怨霽然,那為什么知道他生病不留下來照顧他呢?”我一手摸著下巴一手握著方向盤。
易清塵瞥了我一眼說:“怎么怨他。十歲那年,我爸回來了,我得到一個家;同樣是十歲那一年,他爸在他心中的形象全毀了,他失去了一個家。這種賬,你說還能算得清楚嗎?他活得太掙扎了,我有時候想到他都替他覺得累。可就是因為他迷失了,我才更不想放手。但我越是伸出手等他,他卻離我越遠了。我一直覺得,兩個相愛的人應該彼此分擔相互信任,但后來我發現他根本不想要我參與他任何的沮喪和不堪,他把那些婚禮宣誓時什么哪怕疾病死亡也不能將兩人分開的誓言統統當成垃圾,他覺得只能給我看他最美好的樣子,他的失落或病痛都對我隱瞞了。或許,是我讓他那么費勁那么累的吧。其實,那天在醫院,我本來想要去病房看他的,但我一想到他為了證明自己沒事兒,肯定要忍著疼逞強,你知道嘛,躺在病床上是一件非常無奈地事情,他肯定不希望我看見他生活不能自理的樣子。你認識的霽然和我認識的霽然是完全不一樣的,你可能覺得霽然自律、沉穩,是個老實巴交的普通人。但是我心里的霽然,是個特別倔強且好強的人,他和我一樣,不會輕易服輸,也許有時候貌似對一些不平等做出了退讓,但是內心一直不曾放棄,只是等待一個機會來證明自己。像我們這樣的人,太敏感,不可能在心愛的人面前軟弱。所以,我還是走了。他爸爸的事情,這么多年都沒有告訴我,他內心也一定非常煎熬。我警告,不,請求霽博憲不要給霽然提起我去過醫院的事。既然他不想告訴我,那我就假裝不曾知道,并且不想再聽任何人提起。我們捍衛的,是最經不起窺探的自尊。”
聽易清塵說完這番話,我突然對他們的感情有了進一步的認知。在這個世界上,向來不缺少踐踏著別人的肩膀往上爬的名利小人,也不缺少感情里的騙子。大多數人都會擠破了頭顱把手伸向想要摘到的那顆最大的果子,但是他們,卻真的把對方看的比什么都重要,哪怕擁有的欲望已經到了幾近迸裂的程度,還要小心翼翼地克制,腳步走得稍微快一點,都怕刺痛對方的耐心。
“霽然已經準備好親口告訴你了,怎么樣,要不要見一面?”
“你覺得有必要嗎?”易清塵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不安。
“你覺得呢?”我又反問了回去。
“有些債,已被滲透進了歲月里,還不清了。”易清塵閉著眼睛趟在座椅上。“從長沙回來后,我才徹底清醒,這就叫命中注定,不是嗎?我們已經默默地糾纏這么多年了還沒能有個好結果,反而兩個人都那么痛苦,不計較了,也許更好。”
“你不覺得你想不清楚的事情都有了一個明確答案了嗎?”
“什么事?”
“霽然為什么從不說愛你。”
易清塵睜開眼睛,笑著看我。說:“這個問題對我來說根本就不是問題。我從來沒想過他為什么拒絕,為什么逃避。他愛不愛我又有什么關系,我不在乎。也許,這么多年,我愛上的是愛他的感覺,愛上了這種求而不得的絕望。”
“搞不懂,你們為什么都活得那么糾結。”
“換做是你,你會怎樣?”易清塵問道。
“如果我是霽然,也許還真不會怎樣,畢竟忠孝難兩全。”我接著說“但如果我是你,在知道真相后,應該會和他在一起。”
“哈哈!”易清塵大笑了起來。“你知道戀愛最美的階段是什么嗎?是曖昧!不說破,但是彼此實實在在的喜歡著對方。我卻沒有過啊,我一直都在單戀好嗎?他像塊木頭一樣。好吧,就算他裝得像塊木頭一樣,可我的青春已耗盡了。在一起,說得容易。我們缺失了戀愛關系里最基本的條件,錯過了的時間已回不來了。就算我已明明白白地知道他那些年一直都在默默地回應著我,可又有什么用了?再美好的夢,醒來后都接不上原來的情節了。”
“那我再問你一次,你還愛他嗎?”
“不知道。不敢了。這份愛快把我們兩個都搞窒息了。哈哈。”
我把車子停在了SONSON酒吧門口,她沒邀請我進去,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酒吧入口處。
她不是不恨他,是根本沒有辦法恨他。易清塵口中被霽然漠視的青春,她像身陷孤島不停地對他發送求救的信號,卻從未收到他任何的回應。然后,她練就了野外生存的各種本領,習慣了獨自面對一切問題,不再指望他能對自己伸出援手,只把他當成一種信仰。可是有一天,卻有人告訴她,他雙手沾滿鮮血拼命地劃著小船,一次又一次經過她被囚禁的島嶼,卻始終不能靠岸,因為當他放下手里的木漿,船上的炸彈就會將整個世界摧毀。她還能怎么辦,他不愛她,只是她一個人的不幸。他愛她,是一群人的災難。
當晚,我再一次闖進霽然家里。往單人沙發上一坐,兩腳翹起來放在茶幾上。霽然瞟了我一眼,沒說話。
“喂,你有沒有想過,那個姑娘總是會死的,如果死了,你怎么辦?”
霽然遞過來一根煙,說:“如果真的這樣,很遺憾。”
“如果,我是說如果,她很幸運地配型成功,做了骨髓移植手術活了下來,你怎么辦?”
“有必要的話,我會照顧她一輩子。畢竟,得過這個病,比較難嫁了。”
我用力地一腳踹在茶幾邊緣。“那易清塵呢?她永遠都是你退而求其次的選擇嗎?”
“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還想問問你什么意思呢。孬種。”
“你罵誰呢?”霽然站了起來。
“我就罵你呢。孬種,混蛋。”我也站了起來。那一刻,胸口壓抑許久的火終于發了出來。
我們對視了一陣之后,幾乎同時出手打在了對方身上。推搡打斗中,那件茶幾的玻璃壓板被撞碎,我們在玻璃渣子上扭作一團。直到我們都再也沒有力氣,我躺在地上說:“你不用坦白,她早就知道了。”
霽然一轱轆坐了起來,揪著我的衣領說:“你說什么?”
“你住院那年,易清塵去找過你,見過你的父親了。”
霽然緊皺眉頭大口喘著氣。
“你還算個男人嘛,當年易清塵那么被人欺負,你就只是站一旁看著啊。你明知道那些罪,她都是替你在受,你他媽還是連個屁都不敢放。”說完這句話,我又后悔了,那個時候,他也不過是個十三四歲的小孩。
“你說的對,我就是個孬種。”霽然說:“呵呵,我還以為我有機會親自跟她道歉。算了。她贏了,任何事情,她都先我一步。”
她先他一步看穿彼此的孤獨。
先他一步陷入這份感情。
先他一步把愛化作成全。
先他一步放下,先他一步脫身。
“你到底想不想和她在一起?”我急得一拳砸在他肩膀上。
“你說想不想?”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還準備照顧徐維維一輩子嗎?來來來,你跟我說清楚,還有誰得了什么不治之治需要你去委曲求全的。你一次給講透徹,別弄得跟喪尸一樣的,來了一波又一波,死都死不完。”
霽然轉過臉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說:“我和易清塵不會有結果的。我只是想再見她一面。想把我爸的事情告訴她。這么多年了,我都快瘋了。我以為隱瞞就可以假裝沒有發生,以為不接近她就可以不在乎她,以為傷害她就可以遠離她,以為逼走她就可以忘記她。可到頭來,越是掙扎,越是離不開。不過,既然她都知道了,見面已經沒有必要了。”
“以后怎么辦?”我問。
“不知道。”霽然看了我一眼,說不清楚眼神里是祈求還是放棄。我低下了頭,給不出什么有用的建議,也說不出任何一句安慰的話。
霽然起身走到臥室,關上門的那一刻說:“我們都是傻子,只想為對方堅強,卻不敢替自己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