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忘川 前女友與現女友碰面
- 祭之漠然
- oveli
- 5636字
- 2019-09-02 20:26:57
兩天后,我帶著兩瓶紅酒和那本《天塹》走進了易清塵的家。
“酒我自己帶了,今天喝的都算我的。酒瓶子我收走?!蔽野驯咀舆f到易清塵手里,說“這本,姑且算是書吧,給你的。今天不聊天,你看故事,我看你。”
易清塵從接過那本書之后開始一句話也沒說。
我倆并排靠墻坐在斑馬紋的地毯上。我靜靜地聽著她的呼吸,看杯子空了,就一聲不響地倒上酒。
不知從看到哪一個情節開始,在我準備倒酒的時候,易清塵將手放在了杯口上方,示意我不必再添了。我不敢看她的臉,我怕看見她哭。
她很安靜地一頁一頁翻著。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我的腦子里,循環響著那首《假如》。
一份愛能承受多少的誤解熬過飄雪的冬天
一句話能撕裂多深的牽連變的比陌生人還遙遠
最初的愛越像火焰最后越會被風熄滅
有時候真話太尖銳有人只好說著謊言
假如時光到流我能做什么找你沒說的卻想要的
假如我不放手你多年以后會怪我恨我或感動
想假如是最空虛的痛
一個人要看過幾次愛凋謝才甘心在孤獨里冬眠
最初的愛越像火焰最后越會被風熄滅
有時候真話太尖銳有人只好說著謊言
假如時光到流我能做什么找你沒說的卻想要的
假如我不放手你多年以后會怪我恨我或感動
想假如是最空虛的痛
為什么幸福都是幻夢一靠近天堂也就快醒了
或許愛情更像落葉看似飛翔卻在墜落
假如時光到流我能做什么找你沒說的卻想要的
假如我不放手你多年以后會怪我恨我或感動
假如真可以讓時光倒流你會做什么
一樣選擇我或不抱我
假如溫柔放手你是否懂得走錯了可以再回頭
想假如是無力的寂寞
終于,易清塵把本子合上放在了腳邊。伸手去拿酒杯,卻在將要觸碰的那一刻收了回來。她轉臉看著我,笑的委婉又勉強。說了聲:“謝謝?!?
她并沒有如我預料的那樣在知道霽然沒去她婚禮的真相后反應激烈。我本做好了安撫她的準備,但是她異常冷靜地對霽然失信的苦衷毫無反應。
然后她看著我,伸出一只手,將我拉到她身邊坐下,我們并排靠在墻上,她把頭靠在我的肩膀上,我伸出右手從她背后穿過去抱著她,她沒有掙脫。
“我讀書的時候看過一篇文章,叫《很愛很愛你》”她喃喃地說著“講的是一個關于暗戀的故事。一個看起來性格大大咧咧的女孩愛上了一個身高體壯沒腦子的男生。他們在一起打打鬧鬧,僅僅同桌了一年,卻讓這個女孩子開始幻想天長地久。后來男孩子去了北大,女孩子出國留學,一直保持著聯系。女孩子在美國的鄰居是一對聾啞夫婦,沒有語言的交流,單靠手指的比劃也能說出一輩子的情話。女孩覺得很浪漫,就也學起了手語。女孩子三天兩頭跑體育館,幫男孩子收集NBA球星簽名。替別人整了一個月的草坪賺錢買了音樂會的票為男孩子錄制音樂帶。男孩子提到有喜歡的女生了不敢表白,女孩流著淚寫E-mail為他出謀劃策,偷偷回國看過他,卻始終沒說。男孩戀愛成功后給女孩子寫信,埋怨地說錄音帶漏了一大段,說大學辯論會上看到一個女孩子像極了她,說現在的女朋友好是好但總覺得缺了點什么。故事里說,每個人都是一段弧,能剛好能湊成一個圓圈的兩個人是一對。你想不到的,女孩子在去美國讀書之后,隔壁中餐館煤氣爆炸,她的耳朵聾了。所以她在聽音樂會的時候不知道漏掉了一段。作為一個殘疾人,她很容易就能得到球星簽名。當男孩說女朋友哪里都好,但總感覺中間隔著什么東西時,女孩寫了一封電郵,想告訴他,她才是他那半個圓,她才能跟他組成完美的一對。但是郵件一直沒有發。她就這樣默默地放棄了。”
講到這里,易清塵輕輕地笑了。
然后她挺直了身體,看著我說:“我和霽然就是對方缺少的那段完美的弧,可我們已經在尋找彼此的路上走的太久太遠,我們曾經有過交集,有過你書里描寫的那些年。但是很遺憾,那段交集過后,我們把尋找彼此的路,方向搞反了?!?
“我們永遠不可能組成一只圓。我們現在是這樣的。”易清塵抬起雙手,用兩只手的食指在空氣中畫了兩段交錯地弧線?!澳憧?,我們是這樣的?!?
她生怕我不明白。突然就站起身走到門廊處,從包里拿出一個錢包指給我看?!澳憧?,我們是香奈兒。”
我被她逗笑了。這個女人啊。連認真的樣子都讓人心疼。
我怎么會不明白。他們原本就是一顆完整的圓。命運沒有殘忍地拆散他們,而是為他們安排了最大限度的交集,只要相愛地足夠久,給彼此的信任足夠深,圓的直徑就會無限延長,相應的,圓的面積也會無限擴大。但是他們都太倔強太想靠近彼此,逆著圓內部的張力一步一步往前,言辭和行事都亂了章法,讓那些原本該相濡以沫的華年在短暫的交集過后打破了原有的格局枉然生出了枝節。
她又在我旁邊坐下,鼓起腮幫子沖著我笑。然后拉起我的右手,在我手掌上畫了兩條一樣長度的弧線,但是兩條弧線留著一厘米左右的空隙。
她低頭看著那兩條線說:“你看,你和我,其實也可以是一個圓。”
我緊張得手心直冒汗。
“如果沒有認識過霽然的話,我很樂意成為你那個半圓。你長得也挺帥,是我喜歡的類型。更重要的,你也夠荒誕,跟我挺像的。”她從小方桌上的紙巾桶里抽出一張紙,把象征她的那段弧擦掉?!暗?,我遇到過他了,我現在是這個樣子的。”她在原來那個位置畫上了一截鋸齒狀的分割線。
“我懂。抱歉?!蔽矣职阉念^按在我的肩膀上。
她問:“抱歉什么?”
“一切,所有,永遠?!?
她蜷起身體,把頭枕在我的大腿上。說:“封面上的詩句我很喜歡,忘川一河波幽淡,彼與岸間即天塹。我和他也一樣,回不去了?!?
是啊,回不去了,她在進退取舍的迂回中早已忘了自己想成為什么樣的人,那條原本細膩流暢的線,已被愛恨交錯的渦輪撕扯出填不平的溝溝壑壑。
我摸著她的頭發,不知道說什么好。她捂著臉咯咯地笑了,說“我真笨啊,連恨他都學不會?!比缓螅χχ涂蘖?。
易清塵枕在我的腿上睡著。我在想,她不是不脆弱,只是一直以來沒有遇到過可以讓她卸下偽裝的人。她并不像她展現的那樣堅強。裹在身體外面的那層保護殼,在錯的人看來是一根一根的刺,在對的人手里,卻像羽毛一樣柔軟。
我在易清塵睡熟了之后給霽然發短信:把那女孩醫院的地址和病房號告訴我。
霽然回我:干什么?
我說:給我,作為交換,帶易清塵去見你。
然后霽然就把消息發過來了。
早上易清塵睡醒后,我說:霍比特,你收拾一下,帶上身份證,我們去一趟深圳。
易清塵甚至都沒問我們去那里做什么,她洗漱過后換上一件白色T恤外加一根牛仔短褲就跟我出門了。我在飛機上睡了一個多小時,易清塵把她隨身帶的外套搭在我的身上。在打車去醫院的路上,我向她坦白了霽然結婚的內幕。易清塵一臉的淡然,只是輕輕嘆著氣,無奈的微笑著搖了搖頭。我看著她,知道她又變成了渾身是刺的仙人掌,不想讓任何人窺探內心柔軟的角落。
我們在人民醫院的住院部見到了徐維維。
“你好,我是張漠飏,霽然的朋友?!?
女孩聽到霽然的名字,掙扎著從半躺的姿勢中坐直了一些,旁邊的護工趕忙幫她把身后的枕頭墊高了一些。
“這位是易清塵,霽然的。。。。。?!蔽乙粫r不知道怎么介紹了。
徐維維看了易清塵一眼,馬上垂下了頭,蒼白的臉頰竟泛起了紅暈。沉默了片刻之后,說“對不起,我和他,是我連累他了。”
易清塵見狀,馬上走上前去握住徐維維的手,說:“不要說對不起,你沒做錯任何事情。也不要說你連累了霽然,換做是我,也會做同樣的選擇?!?
女孩看著易清塵,感激得說不出話來。然后她將護工支走,房間只留下我們三個人。
易清塵給徐維維講了很多發生在她身上的趣事。比如小時候穿著新鞋子回家,看到路邊的小石塊兒禁不住飛起一腳,結果鞋子和石塊兒一起飛起來落在了不遠處的小河溝里,眼看鞋子慢慢沉底兒,易清塵索性把另一只也脫下來扔了進去,光著腳還沒走到家,就被爸爸抓個正著,當街就給打了一頓。比如第一次在郊外野路上學騎同學的電動車,害怕得兩手都是汗,提速之后覺得兩耳生風爽得不行,但是轉彎時控制不住方向一下就躥到了玉米地里,臉上胳膊上被玉米葉子劃拉出一道一道血口子。
易清塵還講到,她剛到英國的時候口語表達能力還很差,有一次逛商場,出來的時候外面在下雨,她在門廊下躲雨,有個英國帥哥過來搭訕。帥哥說剛剛在Vodaphone店里看到她的時候就被她的東方氣質吸引,沒想到在這里又碰到了真是緣分哇,就約易清塵去喝一杯咖啡。易清塵拒絕了幾次,但是帥哥指著路對面的咖啡廳說很近的你不要擔心。然后易清塵就跟著去了。到了咖啡店里,看著單子上花里胡哨的目錄,不認識什么cuppcino、latte、double espresso ,最后就蹩著生硬的英語點了一杯black coffee.帥哥一張嘴就開始嘮很喜歡易清塵,還問她理想的伴侶是什么樣子。易清塵就伴著一肚子的苦水智障一樣地回復“what? Oh, thank you, what?”帥哥明確表示想和她發展進一步的關系,易清塵在大腦里面搜索了眾多的詞匯也沒組織成一句像樣的語言來拒絕。整個過程就是帥哥在“blahblahblah”,易清塵在“what, what, no~~~,what?”
易清塵越是講得眉飛色舞,我和徐微微越是笑得上氣不接下氣。
徐微微笑得眼淚都冒出來了。她用手背把眼角的淚擦掉。然后嘆了口氣說:“清塵姐姐你真有意思,多希望羅毅也有機會能認識你啊?!?
房間里的笑聲在這一刻停了下來。
易清塵從包里抽出一張紙巾遞給徐維維,然后抬頭望了望窗外的天空,回過頭來對徐維維說:“我們已經認識了?!?
“我并沒有提出要和霽然結婚。”說完,徐維維咬著嘴唇低下了頭。
“嗯,沒事的,霽然在做一件對的事情?!币浊鍓m把椅子往病床前拉了拉,接著說:“你不要有任何心理負擔,這場婚禮會得到我最真摯的祝福。如果你同意的話,我愿意做你的伴娘?!?
然后她又指著我說“漠飏可以做霽然的伴郎。”我趕緊用力的點點頭。
徐維維抱住易清塵說“謝謝你們?!比缓笤谝浊鍓m的肩頭泣不成聲。
“我真的很想他?!毙炀S維說道“我們從初中就在一起了,冬天的時候我帶的棉手套,中間有根繩子連著,放學回家的路上不敢牽手,那雙手套,他戴一只我戴一只。夏天的時候,他總會在放學路上經過的冷飲店給我買一只冰激凌,不舒服的那幾天,會買溫奶茶。我們考進同一所大學,每天一起去食堂吃飯。每個周末都會帶我去吃一次潮汕火鍋。大四那年我開始生病,為了減輕我家的負擔,他打了三份工,累暈在換乘地鐵的路上。他說一定會給我一個浪漫的婚禮,娶我做妻子是他這輩子最重要的事。他說一定會治好我的病,然后陪我一起變老,還讓我堅持鍛煉身體,說不定幾十年后我還要有足夠的力氣推著輪椅上的他去喝早茶吃點心。但是他卻比我先走了?!?
聽到這里,我背過身去。不忍看見兩個女人掉眼淚。
“維維,我說話比較直?!币浊鍓m并沒有哭,非常冷靜地說“我們都會死,只是早或者晚。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他是擔心你會迷路,所以先去那個地方等你。有些人,終其一生也找不到可以相依為命的人,只能在生命的盡頭孤獨的死去。我覺得你是幸福的,當那一天來臨時,他已在路口守著了。你們相愛過這一生,來世會在該相遇的地方相遇?!?
徐維維在易清塵的安撫下平靜了許多。太陽西移,窗口的日光也柔和了起來。她看著天空飄過的云,嘴角動了動,像是在跟天上的羅毅交代著什么。
我咳嗽了一聲,易清塵看了過來。我指了指手表。易清塵心神領會地再次握住徐維維的手,說:“我們先回去了。你好好休息。有機會我們會再來看你的?!?
徐維維點了點頭。
就在易清塵起身離開的那一刻,她抓住了易清塵的手,說:“清晨姐姐,請你答應我,一定要原諒他?!?
我看向易清塵,她原本恬靜的臉突然陰郁地讓我吃了一驚。
“霽然是無辜的,他因為那件事情自責了十幾年。你的爸爸和他的爸爸都已經承受了那么多的痛苦了,這么久了,你們兩個人都不要再計較了。我活不了多久的,我和他的婚姻根本就是一個空泛的協議而已,我希望我死后,你們都能好好活下去?!?
易清塵抬起眼睛,轉頭過去,問:“霽然,他都告訴你了?”
“他沒有告訴我,他以為我睡著了?!毙炀S維怕易清塵誤解,趕忙坐直了身體解釋起來?!八仁侵淞R上天太不公平,羅毅本該好好活著卻意外地死了,而他不配活著卻怎么也死不了。然后他就講起了你們的故事,他不是不愛你,是他覺得不配愛你。他十歲時知道那個秘密,但那時的他還是個不懂事的孩子,他的爸爸因為那件事情一直受著良心的譴責,整日喝酒賭博惶惶度日。霽然想向你坦白的,但那人畢竟是他的爸爸啊,所以這個秘密只能爛在肚子里。清塵姐姐,你答應我啊,霽然的爸爸真的不是故意的,他那天晚上本來不用送貨的,所以才喝了酒,老板打電話給了雙倍的價錢他才去的,去郊區的道路很黑,平時不會有什么人,所以他才開的那么快,他當時是不清醒的,所以根本沒意識到撞死了人。而你的爸爸又碰巧開車從那條路上經過,受害者的家人找來的時候,你的爸爸正好跪在死者的身邊。霽然知道你爸爸是冤枉的,霽然爸爸也知道你爸爸是冤枉的。他的爸爸雖然沒有被抓,但是他們一家三口從那之后都住在無形的牢獄中受著良心的鞭打。霽然從知道的那一刻開始,再也沒跟他爸爸說過一句話,他甚至鄙視他的爸爸,但他沒有辦法告發他,因為,那一晚,他爸爸原本可以不接那趟活兒的,但那時的霽然得了腦炎住在醫院里,家里的積蓄都花光了,他爸爸正是因為找親戚借錢被拒之門外才回家喝悶酒。他也知道酒后開車危險的,但是,老板開出的價錢可以解燃眉之急。后來,你的爸爸被抓了,他的爸爸沒去自首,也是怕自己被送進監獄后家里斷了經濟來源,怕霽然吃不起藥打不起針。清塵姐姐,你原諒他好嗎。這一切,看起來好像霽然是唯一的受益人,但是他真的過的生不如死。他說他這些年做那么多的錯事,就是希望你恨他,罵他,鄙視他,唾棄他,好讓他死了那條心。你們每一次的錯過和分離,他都要大醉一場慶祝自己解脫了。但是每一次重逢,都讓他感覺又一次愛上你。”
我觀察著這兩個人。一個說得聲淚俱下,一個聽得不為所動。
最后,易清塵半蹲下來,幫徐維維把頭上的帽子整理好,說:“你休息吧。我知道了。”
易清塵站起身打開病房門,我也起身并跟徐維維說了聲再見。
“哎,等一下?!毙炀S維說道:“霽然知道你喜歡喝咖啡,他一直想為你開一家咖啡館。他在大學的時候就已經做好了商標logo、杯碟碗筷、室內裝潢、店面門頭的全部設計,他甚至想好了店名,叫做渭城朝雨?!?
易清塵沒有說話。把那道門緩緩地合上了。
天開始下起下雨,在趕往機場的出租車上,我看見她的淚一直憋在眼眶里。
我說:“我不是你的什么人,你可以把我當空氣,跟我在一起時,不用逞強?!?
她倔強地把臉扭向一邊,我一把將她摟在懷里,她的眼淚滴在我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