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素素死的這一天，李笑笑過得極其糟糕——雖然這一天明明是在期盼中到來的。

和往常一樣，周二的上午是“加百列社群集會日”，所以她一大早就起來，親自動手，做了足夠50人吃的點心，仔細妥帖的放進包里。

當她聞著點心的香味抵達集會地點時，時間剛剛9點，她又跑去樓下的咖啡館端來咖啡粉、水壺和杯子。

直到一切準備完畢，她這才開開心心的坐在人群里，和大家一起傾聽社群成員的分享。

“缺陷者”的日子還是一如既往的不好過，今天發言的幾個人又遇到了同工不同酬、被同事看不起、戀愛失敗的經歷，李笑笑聽在耳朵里，不免有些心疼。

“真是惡心，”坐在旁邊的一個女人大概感同身受，忍不住小聲罵出來，見自己的罵聲被李笑笑聽見了，又有些不好意思，外加憤憤不平。“以前，做同樣的事情好歹可以拿同樣的錢，現在人家一看我檔案上寫著D，恨不能壓價一半！哎，辛辛苦苦，結果連人家的一半都賺不到。”

“……不是有福利部可以申訴的嗎？”

“雖然是這樣，但是企業也有辦法啊，好一點就給你加上，然后用各種借口再扣掉一些，不好的企業直接就找個借口讓你走人了。”那人看著李笑笑有些驚訝的表情，眨了眨眼，“你該不會不知道吧……？沒有上過班嗎？”

李笑笑有些不好意思的紅了臉，“……嗯，大學畢業之后沒有找到工作……后來就一直沒有上班了……”

“那你平時都做什么？哪里來的錢？”

“平時接一點插畫的工作……這幾年也做一些點心，放在樓下的咖啡館賣。”

“這樣啊，那至少可以糊口呢~哦哦，說起來，集會上每次都有些糕點餅干什么的，都是你做的嗎？”

“也不全是……今、今天的那些是的，希望你喜歡……”

“很好吃呢！”那人贊許的豎了個大拇指，看到臺上的人有些委屈，又難受的唉聲嘆氣起來。“都說基因優化工程是科技的進步，可是對我們來說，卻是災難啊災難……”

李笑笑點點頭，脫口問道：“你很年輕呀，是因為什么病才……”說到一半，她又覺得不禮貌，不好意思的打住。

“沒關系啦，我的病當時可以改的，但是太貴了，結果等我媽發現不能不治的時候，我都已經出生了，那就沒辦法咯。”

“這樣……”

“是啊，所以我媽現在十分自責，總是念叨當年砸鍋賣鐵也得買那個，就因為一猶豫，結果害我當了下等人。”

聽到對方這樣說，李笑笑總算松了一口氣，“如果是可以治療的就不怕，等你懷孕了，至少孩子是安全的。”

“唯一的盼頭也就是這個了……”那人嘆口氣，看著李笑笑，又有些心疼，“所以你跟我的情況不一樣？”

“嗯，我的還治不好……”

那人聽了，安慰的拍拍她的肩膀，又為她抱不平，“說到底，這種技術，到底怎么發展起來的呢？”

“是啊……”李笑笑低聲應和著，看到臺上分享的人已經忍不住哭起來，周圍的人紛紛上前擁抱他——在加百列，每一個遇到困難的人都可以在這里說出來，也會得到最有誠意的安慰，以及說不定有用的解決方法。

因為這份真誠，“加百利”吸引了越來越多的人，雖然有時候她也會想，這些安慰和幫助其實并不能有本質的改變，但對這些跌跌撞撞的人來說，已經是莫大的鼓勵了。

“其實一開始，全世界都是反對的，”她忍不住笑了笑，看到旁邊那人好奇的目光，慢慢說道：“其實一開始，還沒出生就免疫疾病的嬰兒，讓許多人覺得恐慌，據說還引發了游行和抗議，所以這個技術沉寂了好久，差不多半個世紀。”

“是嗎？我倒希望它能一直沉寂下去。”

“后來出了‘開曼名單’那件事，你應該也知道，記者曝光了開曼私人醫院的客戶名單。”

“對！”那人笑起來，恍然大悟的打趣道：“哪里是病人名單，明明是全球的政要和富豪。啊啊，說起來就是因為那個吧？人們發現，那些全球精英的孩子，不管是漂亮的外表、還是天才般的能力，都是基因編輯給的。”

“所以……基因編輯技術一下子就起來了。”

李笑笑點點頭，有些無奈的總結。

“開曼名單”事件發生在30多年前，和2018年的基因編輯嬰兒一樣，引發全球嘩然。但和世紀初相比，道德觀和倫理觀早已不同，加上政府鼓勵，大眾不再是恐慌和抵制，而是歡欣鼓舞，甚至氣憤有人比自己先享受到“上帝”的服務。

只是30多年后，技術帶來新時代的同時，也給另一部分人帶來了新的痛苦。

被歧視、被壓榨的“缺陷者”。

正因為如此，“加百列”才會被越來越多的人所需要吧。想到這里，她便想到一個人，臉上忍不住泛起笑容，急忙微微低垂下頭，不讓別人看到她眼神里的期盼。

她在偷偷看著一個人。

這個人名叫陸青司，是“加百列”的創始人，也是最受社員信賴的導師。從五年加入社群開始，只要有他的分享，李笑笑就從未缺席過。

天使加百列，是智慧與引領的象征，也是“加百列”社群名字的由來。10年來，無數的基因缺陷者加入社群，在現實中飽受歧視的人，在這里尋找到了鼓勵、支持和信心。

但李笑笑更加幸運，她還多找到一樣。

愛情。

雖然只是單戀。

作為漸凍癥患者，5年前，李笑笑無意中知道“加百列”的存在。當時，對生活有些灰心的她鼓起勇氣，參加了一次集會，然后她在角落中看到陸青司的一剎那，心臟就忍不住顫抖起來。

她無可救藥的愛上了陸青司，直到今天，她依然打算繼續愛下去。

只是從去年以來，因為身體的關系，陸青司不再每周都出席集會，嚴重時，社員要一兩個月才能看到他一次，這讓大家都非常擔心。就連今天的集會也是，因為他的到來，不止李笑笑激動，300人的會場擠下了差不多兩倍的人，可見大家對他的愛戴。

她在隱秘的歡喜心情里，時不時偷瞄著前排的座位，陸青司高挑的身影就在那里坐著，每每看到，她的心就會有點發疼，便將頭埋得更深些。

臨近結束的時候，陸青司在熱烈的歡迎中站起來，微笑著朝大家點頭，從容不迫的走上講臺。

“原本今天是腦神經遺傳病的專門集會，不過我看到許多熟悉的面孔，想必大家因為擔心而特意跑過來，實在是感激不盡。我還是按照既定的議題來發言吧，作為腦子有病的成員之一，今天，我想跟大家分享我自己的故事。”

陸青司柔和的嗓音在說到“腦子有病”的時候多了些跳躍，他的自嘲引起臺下的細碎笑聲，這讓他更加高興，笑容里也多了輕松的意味。

李笑笑專注的聽著，陸青司的童年她早已經了然于心，但只是聽他說話，她心里就充滿了甜蜜和喜悅——雖然這兩樣，陸青司的童年一樣也沒有。

“我出生的那一年，父母聽信熟人介紹，花大價錢買了一個藥，據說可以提高我的智商，不過，那個藥有沒有提高我的智商，沒人知道，我父母也等不及知道——熟人只說了藥的好處，卻忘了介紹藥的副作用。我出生后，醫生告知我父母，30歲之后，我只能在劇烈的頭痛中度過接下來的日子，別說工作了，連生活都需要人照顧。于是，不滿一歲，我就被送到了孤兒院。就像曾經熱衷于丟棄女嬰一樣，21世紀的人熱衷丟棄‘缺陷者’。”

臺上，陸青司的話再次引發滿堂笑聲，那笑聲里有很多的心疼、感同身受和悲傷，但他絲毫不受影響，笑容沒有一絲變化，語速、語調依然平穩，仿佛在說別人的事。

李笑笑忍不住心痛起來，她看著陸青司，有些膽怯羞澀、控制著眼睛的熱度，偷偷打量著他。

這一刻，每個人都在看陸青司，沒人會發現她的心思。

她為此覺得放松又喜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