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到一樓，果然有不少媒體已經等在大堂里，看到她便一窩蜂的圍了上來。

金戈看到他們臉上的表情，那種急迫的、想要挖掘血腥的眼神，心里就忍不住一抖，她腦海里閃過兒時的畫面，本能的有些恐懼，急忙笑了笑。

即便做了3年，自己還是不適應呢，所謂“小組發言人”的角色……她想著，調整好思緒和表情，任由一大幫人將自己圍住，迎接鋪天蓋地的問題。

“請問案件進展如何？是否能公布死者的身份？是自殺還是他殺？”

“就是，為什么我們查不到死者的任何信息？是警署要求公寓管理方保密嗎？為什么？”

“聽說死者形態凄慘，是否與前段時間謠傳的病毒有關？是否會傳染呢？”

“本案兇手的嫌疑人已經出來了嗎？”

……

“各位，”金戈職業化的笑著，特別掃過幾家帶智能分析的攝像頭，控制好表情，“出于案件考量，我們暫時不能透露死者信息，不過各位可以放心，我們已經排除傳染的可能，希望媒體朋友們將這個信息傳遞出去，以免市民擔心。”

“死因不清晰是因為什么？有傳言說死狀凄慘，是否是他殺？”

“這一點我們暫時還不能透露，但我們會加快速度，爭取盡快破案。之后若有任何線索，我們也會第一時間發布的。”

金戈微笑著一一回答，將周素素的身份牢牢捂著，除了沒有傳染性，其他信息完全沒有透露的打算，眾人見她神色溫和，說話卻滴水不漏，問了一陣也就散了。

她這才暗暗松口氣，回去繼續工作。

午夜時，弓虎離開警署，看到他們兩人還在位置上，一眼便猜到她的打算，佯裝嚴肅的瞪過來：“怎么還不回去？”

“……工作啊。”

“都半夜了，趕緊回家去。”

金戈眨眼：“說好的黃金72小時呢……？”

“按照系統，你還在休假中，回家去！”

她想打個哈哈混過去，弓虎卻已經說到：“你們今天接收的信息已經夠多的了，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再拼命也不遲。”

“哦……”

見她這樣，弓虎搖頭笑一笑，扔過來一個車鑰匙：“等我抽支煙，你收拾好等著，我送你。”

這是要押解自己回家啊……金戈沒有辦法，看到曹志也被弓虎轟著關了電腦，只好照辦，無奈的拎包下樓。

停車場里十分安靜，金戈拐到弓虎的車那，突然瞥到遠處的關情一身白袍，高挑筆直的站著，似乎在等人。雖然看不清楚表情，但一向高冷淡定的鑒定科科長，在昏暗的車庫里也顯露出一絲著急的樣子。

她面前剛停下一輛白色的車，車身上印有衛生署的圖案。

金戈看過去的時候，一個男人正好從車里下來，關情一改常態，十分主動的點頭致意，上前迎接，那人卻十分冷淡，只是點點頭，自顧自的拎著一個手提箱，跟在她身后朝電梯走去。

衛生署的人？他們怎么會來警署？

而且還這個時間……

金戈沒見過這個男人，也猜不出對方的身份，正模模糊糊的想著莫非和周素素的案子有關，關情已經遠遠看到她，略微一頓，抬手打了個招呼。

那個男人便也注意到這邊有人，淡淡的看了過來。

四目相接時，金戈仿佛聞到消毒水的味道從那邊飄過來，錯覺一樣，倏忽鉆入頭腦里。她看到男人和表情相稱的淡泊面孔，不知為何覺得有些熟悉，瞬間便有些發愣。眼看關情要走過來，她急忙笑一笑，揮手示意不要過來，然后頗有些慌亂的鉆進車里去。

又莫名的覺得有些丟臉。

她松口氣，看著兩人走遠，想起弓虎的囑咐，急忙給關情發了一條信息。

“關情，老大說周素素的尸檢要快，而且要非常~非常詳細哦。”

信息發出去沒多久，關情的回信就到了，“就知道，還好我有先見之明，申請了衛生署的幫助。”

果然和案子有關……金戈笑一笑，發了個大拇指過去便不再說話，調出案子的資料看起來。

沒多久，弓虎大大咧咧的上車來，輕車熟路的往金戈家中開去——盡管自動駕駛已經普及，但因為自動駕駛系統有嚴格的限速，因此，所有警察還保持開車的習慣，以免在追捕犯人時應付不了交通。

金戈乖巧的坐在一旁，看著景色從車窗外漸漸掠過。

弓虎扔過來一包煙，十分豪爽的笑了笑：“說起來，今天不該讓你返工的，替我跟師父師娘道個歉。”

“哈，這才是好學生嘛！”金戈笑著接過煙，挑眉點點頭，絲毫沒有在警署里身為下級的態度。“對了~我加入警署整整4年了，到現在也沒有人知道我們是認識的也，老大你保密工作做得真好。”

“我可不想認識你，”弓虎毫不留情的揶揄回來，“我大你整十歲，誰能想到我是你父親以前的學生？”

“也是。”

不過也正是因為如此，4年前父親過世后，她非要成為警察時，也是弓虎從中幫忙，這才讓她如愿以償。

“一轉眼4年，你也是一個合格的警察了。不過，要是師父知道你入了這行，得是什么表情？”

“還能是什么表情，他向來都由著我的。”

弓虎笑一笑，從后視鏡瞥她一眼：“今天是師父的忌日，我替他勸你一句，雖然當了警察，但是有些事情，該過去就要過去，不要執著。”

“才沒有執著……”

“這可是本世紀最后一個春天了，好好享受生活，知道嗎？”

金戈癟癟嘴，不跟這個以“兄長”自居的人頂嘴，大剌剌的靠在窗戶上，看著深夜的濃霧降臨在四周。

車子沉默的走了一段，停在十字路口等紅燈，金戈打開車窗，忽然聽到隱約的歌聲飄過來，不知是哪里在播放誰的唱片，輕柔又哀傷，淺吟低唱。

……

被禁錮的路西法

不再翱翔

他懸在半空

俯瞰現世

他懸在半空

獨自悲傷

……

此時，蘇明市綿延整個春季的濃霧還沒有散去，歌聲從濃霧中傳過來，虛幻縹緲至極。

天使啊……

金戈靠到舒適的背椅上，看著濃霧出神，今天，自己聽到的全都是古老的東西呢——兩個世紀前的蟲子、公元前的天使……

她輕輕呼出一口氣，瞥到前側方的新城中心，筆直高聳的大樓在濃霧中若隱若現，強勢顯露著自己的身姿，那樣銳利的邊角，似乎要將濃霧切開。

她盯著那些高樓發愣，漸漸將那些邊角和記憶中的場景重疊起來，如同隔世。

“怎么，又想起了‘島’上的事情？”

弓虎擔心又壞心眼的取笑起來，金戈翻了個白眼，繼續看著夜色中的濃霧，嘟噥著說道：“我在聽天使唱歌啦，天使~”

說完，她笑起來，不知為何，想到天使，她又想到關情和那個男人一身白袍走在車庫里的樣子。

消毒水的味道又隱秘的浮現出來，隱隱的，散不開去。

她關上車窗，看到一輛黑色的車從旁邊掠過，一個女人哭泣的側臉在濃霧中一閃而過，虛幻至極。

世紀末的最后一個春天，也有人在這深夜里哭泣呢……她垂下眼睛，察覺到有些沉重和疲累，干脆閉上眼睛，沒心沒肺的打起盹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