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你醒醒”

岳母緩緩睜開眼，看到雷兒趴在床沿上，睜著大大眼睛，伸著小手摸著自己的額頭。

“娘，我逮了只山雞，燉了給你補身子”

說罷，那和雷兒同一張臉的光腚小孩屁顛屁顛地跑出門外，眨眼消失不見。岳母想要起身，卻發現肚子圓地不成樣子。她環視四周，猛然發現這竟是湯陰的家。

“哎呀呀，我的好娘子，你怎么起來了”

年近三十的岳和，看到自家娘子下床來，忙放下手中的耙子，跑來攙扶岳母。一見岳和，岳母那盈盈淚水便淌了下來，泣不成聲。

“好娘子，是不是飛兒惹你生氣了？”

“不是，不是，只是許久沒見你了，高興的”

岳母擦著眼淚，笑咧咧看著岳和。岳和一聽，臉剎地紅了，他將岳母扶回床上，抱著她的手，支支吾吾說道

“娘子，你放心吧，哪怕山崩地裂，我都會在你身邊”

五郎尚在襁褓中時，某日天降災禍，大雨傾盆，黃河又決了堤，湯陰一瞬間被洶洶沙水鋪天蓋地，變成了魚蝦的窩穴。岳和帶著女兒出門在外，沒有被洪水波及，而岳母和小五郎卻不知音訊。

岳和和女兒回到家后，見田中無苗，院里無房，盡是污濁的淤泥，又不見岳母二人，只當是老天無情，奪走了他母子二人。正當頹廢圪蹴時，只聽得岳母的叫喊聲。

“官人，官人”

岳和回眸一瞧，只見岳母抱著小五郎坡腳走來，不由得落下淚來。小女兒看見岳母，忙跑過去幫岳母抱過飛兒。

“娘子！”

岳和跑過去，緊緊抱著岳母，久久沒松手。這場洪水過去后，原先殷實的岳家一貧如洗，那幸福的自耕農日子一去不復返了。

洪水未來之前，岳母剛把飛兒哄睡下，便去做飯去了。窩窩還沒蒸熟，飛兒便哭喊起來，岳母忙放下手中的柴碎，跑里屋給飛兒喂奶。

聽得雷聲滾滾，只當是要下雨了。岳母透過草窗看著南邊的天，只見灰暗的烏云沉沉壓下天來，一道道閃電像游龍一般，這閃一道，那閃一痕。岳母扯著衣襟，心里止不住焦躁。岳和父女倆都在外面，不知他們找到避雨地沒？

半個時辰過去后，他們溫馨的小家瞬間被濤濤洪水卷走了。盡管她母子連跟隨著鄉親們到山頂避難，可那洪水一個浪頭便把山吞了下去。岳母來不及反應，便被卷入泥水中。她抱緊飛兒，在泥水中不斷掙扎著，接連漂來的石塊浮木撞在她身上，只是咬著牙，在急湍中使自己冷靜下來。

“飛兒還不會叫娘呢！”

岳母抹著淚，看著懷里的飛兒，心里陣陣荒涼。盡管她拼勁氣力爬上一根浮木，可這茫茫洪水上，哪有地方讓她倆安全呆著。濕漉漉的母子倆，吹著陽春三月的冷風，在洪水面上瑟瑟發抖。浮木漂到森林頂上，重重樹冠形成一道柵欄攔截了不少什物。岳母看到不遠處的樹杈上攔著一口缸，活下去的欲望更加強烈了。

經過一番辛苦掙扎后，岳母帶著飛兒蹲在水缸里，漂流了一天一夜，終于在有人的地方被人救下了。直到飛兒懂事了，岳母將這件事當做故事講給他聽時，仍抱著五郎淚流滿面，驚魂甫定。自那以后，岳母便教導飛兒要扶貧濟人，懂得感恩。

話說著說著，一陣陣雷聲如那日般轟響而來。岳和聽得雷聲，忙跑出去看屋外的天，只見西邊一陣祥和，血紅的夕陽撒著金輝照在他臉上。

“啊！”

岳母的一聲慘叫，岳和慌得跑進里屋，看見他娘子趴在床沿上，床邊溻濕一片。

“快！快去請李婆婆！”

“好！好！娘子你撐住！我馬上回來！”

“飛兒，飛兒”

聽到岳母的呼喊，飛兒屁顛屁顛跑到里屋，看到岳母布裙上全是血，忙拉著岳母的手，慘慘哭道

“娘，你不要死啊”

岳母聽得這話，猛地打了飛兒一記拳頭。

“娘要生小娃娃了，快去燒水去”

話一入耳，飛兒那星星眼睛閃出了光，他摸著岳母的肚子，大聲喊道

“弟弟，你等一下，等我告知你，你再出來”

飛兒說罷撒腿跑開，岳母喘著粗氣，護著肚子苦笑著她那傻兒子。沒過多久，李產婆來了，看著滿地的羊水，正要喊時，卻瞥見熱水、剪刀、干布放在床邊的案幾上，整齊排列著。

在草房外踱步徘徊的岳和，時不時扯著衣袖揩去汗水，五郎看他爹這幅模樣，忙跑道岳和身邊，抓著他爹的手。

“爹，弟弟告訴我說，他要出來了”

話剛落地，一聲啼哭便從房內傳出，岳和猛地一拍大腿，急慌慌地鉆進屋去。五郎看了看茅草屋頂，笑了笑，便隨著他爹進屋去了。

岳母露著慈母笑容，柔情似水地看著懷里的小孩兒。岳和湊過來，看著岳母那雙笑眼，拿起葛布擦去岳母天庭的汗……

“娘！娘！”

岳母尋聲望去，只見五郎趴在自己身邊嚎啕哭著。身后的孫兒孫女們，一個個穿著白衣，跪在地上抽泣著。門上掛著招幡，門前裊著香煙，天上藍湛湛的天，地上黃花花的錢。

“我兒，莫哭了，娘，挺高興的”

“老婆子，回家了”

岳母聞聲望去，只見岳老漢趕著馬車，一臉憨笑地走到自己身邊，而后牽起岳母的手，一把將其抱起，將其放到馬車上。

“兒孫自有兒孫福，你我不必牽掛了”

山一程，水一程，岳家老兩口，終又團聚了，只是可憐那人世間的三個孩子，才剛剛踏上生老病死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