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阮葉陳孫,獨歸冬雨后來人
書名: 采蘋作者名: 南三度本章字數: 4350字更新時間: 2019-08-24 06:00:00
“回余尚宮,奴婢不知。”阮予伶沒辦法,只好推道,“想必是有人偷了題,又不敢作弊,故而扔在這兒的。”
余尚宮端詳阮予伶一番,眼眸里竟沒有一絲雜念。
余尚宮輕輕嘆了口氣:“也罷,這樣問,是問不出的。這可真是難過。”
余尚宮肩上的黑貓“喵”的一聲,叫得人發慌。
“罷了,阮予伶,你且去看看有什么辦法排除一二個作弊的,閑著也是閑著。”余尚宮瞥了一眼阮予伶,便進了前廳。
……
這場比試將近末尾,湘南早早交了卷,在余尚宮的眼皮子底下撥弄衣裳上的玉佩絡子。
余尚宮坐在正上方,看著湘南撥弄著的玉佩絡子,一言不發。
那邊,陳景鴻正在閉目細背。
陳三槐卻還在抄寫,紙上一大片墨痕,慘不忍睹。
外面狂風陣陣,震得陳三槐心煩意亂。
余尚宮拾起湘南的卷子,確是愣住了。
還未見過這樣的筆體,行云流水!灑脫而不失規矩。
應該說是自創筆體也不為過。
本朝狀元的卷子拿來與之比,也顯得失色了。
余尚宮笑道:“這湘南就是傳說中的那個野馬姑娘?”
后面的小宮女道:“正是。”
雨漸漸停了,香燭已滅,余尚宮興致來了,便讓湘南第一個背。
湘南拱手道:“余尚宮,不知怎么個背法?”
余尚宮道:“真把自己當狀元了,學那男子拱起手來了,好,你就學那狀元倒背如何?”
眾人倒吸一口氣,有那與湘南關系好的,緊緊握住拳頭,有那瞧不上湘南的,幸災樂禍,手舞足蹈般笑著。
湘南反倒精神起來,笑道:“怎么個倒背?倒背句子還是倒背文段?”
余尚宮料她也背不出,便道:“背文段也罷。背句子更好。”
湘南笑道:“那我便背句子了。”
眾人只聽湘南聲音清朗,響徹前廳,中間不停一字,速度愈來愈快,竟比得上蜜蜂扇翅,魚兒逃離,眨眼間就背了一串。
陳三槐緊跟著翻找,卻不知背到何處了。
余尚宮聽罷,連鼓三掌。
眾人跟著應和鼓起掌來。
湘南笑道:“謝余尚宮,余尚宮過獎了。”
……
余尚宮拿了方才的字條,命外頭的東宮侍女阮予伶滾進來,又把這字條遞給湘南,又道:“這樣看來,這字條必不是你的,因為你不需要,所以,你覺得在場是誰要作弊呢?”
眾人嘩然。
東宮侍女阮予伶一言不發跪在地上。
湘南掃視了一眼字條,知道那是阮予伶手里的那張字條。
……
湘南看了一眼阮予伶。依舊鎮定自若地跪在那里,一言不發。
……
卻發現陳三槐在那里瑟瑟發抖,仔細一瞧,卻看見陳三槐手里拿著一個字條正往袖子里塞。
陳三槐的臉羞愧得如一顆大紅的帕子。
……
湘南在陳三槐周圍轉了又轉,陳三槐的手顫抖著,恨得咬牙切齒,心道:“湘南,你今日非得在我身邊轉悠嗎?”
湘南故意又與眾人卷子字跡比對一番。
尤其是陳三槐的。
陳三槐的心就要爆炸了。
……
湘南卻突然大聲道:“回余尚宮,無一人作弊。”
……
陳三槐一下子把心放肚子里了,方才她生怕湘南亂指認,將她拿出報了私仇。
剛剛把私底下的字條藏的深深的。
可看這湘南,卻不是從前亂指認他人的人了,竟沒有告發她。
不由得疑惑地看了湘南一眼。
……
湘南又道:“若看字跡,目前來說是看不出的。”
余尚宮點了點頭:“說得也是,字可以仿。”
余尚宮將目光投向了那兩個宮女——趙書洛和阮予伶。
院子里風停了。
余尚宮就讓二人跪在院子里:“什么時候想起來這字條是誰的,什么時候起來。”
……
趙書洛是太后的宮女。
阮予伶是東宮的女官。
眾人無人能看出其中的微妙關系,但湘南覺得,余尚宮是有點抓著阮予伶的把柄不放的意思了。
余尚宮陰沉著臉,眾人誰也不敢吭一聲,去為趙書洛和阮予伶求情。
……
考試繼續進行。
大家逐個背誦。
陳景鴻總算背了下來,雖有些許地方錯誤,但在這么短的時間記下來,也不是尋常人了。
陳三槐倒是有些難過,方才一不小心墨灑了不說,卷子糟蹋的慘不忍睹。
余尚宮說上句,她也回答不出下句。
“蠢貨,這么長時間了,你都沒背下來?”
余尚宮冷冽的問話讓周圍的女子都嗤嗤地笑起來。
陳三槐一臉尷尬,杵在那里一動不動,就像被冰凍住了一般。
她不敢動,怕塞在袖子里的字條露出來,更別提把字條拿出來。
“我……我背下來了,我害怕……忘了……”
陳三槐蹩腳的解釋讓周圍人更是一通嘲笑。
……
待眾人全都背完,趙書洛和阮予伶還是沒給出個說法。
……
余尚宮命小宮女記了成績,便直接回了住處。
余尚宮絲毫沒有說放過兩個宮女的話,眾人也無人求情。
……
湘南知道,這字條定然是阮予伶拿出來的——除了她,別人沒這樣的本事。
余尚宮自然也是知道這字條是阮予伶拿出來的,只是沒有石錘證據證明就是阮予伶拿出來的。
——艱難地選擇,讓湘南不知道該怎么辦了。
“余尚宮,慢走。”湘南看著余尚宮走出去的腳步。
余尚宮沒有說話,只是回頭看了一眼湘南。
……
阮予伶著實是氣著余尚宮了。
否則余尚宮也不會如此不講情面,讓她倆跪著。
湘南覺得,這種作弊方式實在是過于冒險。
口頭的背誦,用這種小抄,一查便露餡,也實在是笨拙。
真不知道是誰想出這樣的辦法。
……
錢湘南突然想起,阮予伶曾給她的那張字條——“聽阮予伶的話——錢吉慶”——
突然心中一抖,不會真的是皇后——
……
今日功課已畢,眾人已用了飯。
阮予伶和趙書洛,卻漸漸有些支撐不住,幾乎就要暈倒。
……
“先吃些吧,不然一會兒涼了。”湘南命春沂給這阮予伶和趙書洛送些吃食。
雨淅淅瀝瀝地下著,浸透了衣衫。
……
書洛倒是不客氣,狼吞虎咽地就吃了起來。
阮予伶卻是拽了拽春沂的手,口型模仿出三個字:“救救我”。
書洛天真無邪,并沒發現,一心思只顧吃著。
春沂卻立刻明白了。
轉頭春沂就告訴了湘南:“二小姐,恐怕這字條就是阮予伶親自書寫的。她向我求救呢。二小姐,怎么辦?”
“為什么要作弊?這字條是要給誰呢?給我的?春沂,予伶她可曾說別的話?”湘南有點兒明白了。
既然如此,為了問個清楚,這個忙湘南決定幫。
……
湘南一轉身,就去了余尚宮處。
直直地跪在院子里,大喊道:“余尚宮,湘南有罪,特來請罪。”
“大膽,尚未通傳,怎能喧嘩!”一個侍衛攔著她,幾乎要堵住她的嘴。
“湘南有罪,特來請罪。”
湘南衣襟已然濕透。冷雨,冷透人心。
余尚宮靜坐閉著眼道:“讓她進來吧。”
余尚宮居住的是仙草宮,別無文字,處處雕刻世間各種草類,湘南進了屋中,卻愣住了。
仙草宮中一應擺設,竟與靈芝宮別無二致。
連那竹床都仿佛一模一樣。湘南掃了一眼書柜,也是世間珍本。
“怎么?有些意外?我住的地方怎么和你的一樣?先別計較這些,你不是來請罪的么?”
湘南拱手道:“余尚宮,湘南特來請罪。那字條是湘南所寫。”
余尚宮聽了仰起頭來,看著湘南:“哦?你寫的?有意思。你再寫一張,我看看。”
湘南便拿了宮人送來的筆墨,現場又寫了一張,果然一樣:“湘南是昨日偷偷潛入余尚宮房間,偷偷抄錄出來的。”
余尚宮笑道:“真真有趣,你真是個古靈精怪的姑娘,仿寫的倒也值得一說。”
湘南輕聲道:“那余尚宮就降罪于我,放了那兩個宮女吧。”
“好啊,如若放了她二人,讓你從今以后不得進宮,你可舍得?”余尚宮抿著嘴笑。
“自然是舍得。”湘南斬釘截鐵地道。
多少人想把女兒送入宮中,或為妃子,或做女官,光耀門楣,富貴無邊。
湘南卻知道,入宮哪得自由,不如在民間做個商人,好好掙一輩子錢過過癮倒也有趣。
余尚宮點點頭:“好,既然是你作弊,那么我自然會放了那兩個宮女。”
湘南自是贊同。
眾人聽聞消息,皆是哀嘆:“湘南頗有才學,怎會作弊,她寫字那么好,定是模仿了那字條字跡,將錯誤全然攬在自己身上罷了。”
趙書洛也很感激湘南為自己洗脫嫌疑,但見湘南收拾行囊,便有些于心不忍。
“我去求求太后,把你留下。”書洛有些手足無措。
“不用麻煩,我自愿下山,心甘情愿,你不要內心有壓力。在山上好好的,將來許一個好人家,有困難了,記得找我。”湘南羅里吧嗦地說了一堆。
書洛便感動地哭了:“你不要走了,我不想讓別人冤枉你,這件事肯定不是你做的。你這么有才華,肯定不是你作弊。”
東宮侍女阮予伶是從未想到湘南會這樣做,寧愿救了自己,舍棄進宮機會!不行,這樣會毀了皇后娘娘大計!
“阮予伶雖是阮貴妃的外甥女,東宮的太子侍女,陳宰相的早年暗哨,可心卻都全然掛在新的皇后錢吉慶這里了,只因之前皇后錢吉慶保過我的命,誰清楚呢,人就是在起起伏伏中轉換自己的身份。請求余尚宮留下湘南,給皇后一個希望,宮里,皇后太孤獨,皇后的這條路,也太艱難。”阮予伶進了仙草宮跪地求著余尚宮。
余尚宮聽聞阮予伶自述,竟笑道:“我早就知道,是皇后娘娘派你來給湘南鋪路的。”
阮予伶大驚:“余尚宮——你——可否幫忙——幫幫皇后,這條路,她一個人走,撐不下去!”
余尚宮的眸子里依舊陰冷:“那來了個湘南,皇后便能在后宮立足了?就能斗得過阮貴妃了?”
“——這——但至少,奴婢盡力去皇后爭了,這件事雖然不能當做報皇后的救命之恩,但望余尚宮成全。”
“皇后初登寶座,就是信不過太后,以為太后還向著那個阮貴妃,也就是你的姨媽。皇后既然一心想讓姊妹湘南進宮,太后能說什么,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罷了。至于我,更不會刻意阻撓湘南進宮,相反,我很欣賞她。”
“那——余尚宮是同意了?”
“但她今日所作所為,看起來也有不愿入宮為女官的意思,強求一個人去為另一個人做事,是不是有些太殘忍了呢?”
“奴婢不管,奴婢只知道皇后需要湘南,懇請余尚宮成全!”
阮予伶深深地拜謝。
“唉,罷了,罷了,不過她事已至此,今日之后又憑何理由進宮呢?”
阮予伶聽聞,謝罪道:“是奴婢枉測太后心意,枉測余尚宮心意,辜負湘南未來希望。但憑余尚宮處置,奴婢無話可說,本來,奴婢就已經是任人宰割的魚肉,只是皇后娘娘在宮中勢單力薄,日日如履薄冰,還請余尚宮幫忙想出一個理由,讓湘南進宮。”
余尚宮道:“這些陣仗選拔的法子,我也曾經歷過,湘南這孩子,我看著也是不俗,進了宮,必有一番大用。剩下的,交給我吧。”
東宮侍女阮予伶跪地大哭,深拜叩謝余尚宮。
……
阮予伶走后,余尚宮對著后面的屏風彎腰,臉上竟露出笑容:“恭喜太后,世間俠肝義膽,今日見著二人一言一行,也是盡了做人的本分了。湘南如若進宮,輔佐皇后,我朝后宮從此將安寧無事,太后可以放心靜養了。將來即使出了事,那石國國君礙于情面,也不能拿常國怎樣了。”
屏風后有一人影點點頭:“不枉哀家來一趟青中山常駐這么多年,終于選得最佳人選。如此有情有義。才學姑且不提,這做人懂得善念,宮里可太少了。況且,她是石國國君之后,哀家,倒是更放心了。”
余尚宮道:“太后說的是。只不過這東宮侍女阮予伶……堪稱三姓家奴了……為何還要用她?雖皇后救過予伶一命,不過對皇后來說也是舉手之勞而已,予伶未必真心感激皇后。予伶若是在東宮安心服侍太子常留,爭個侍妾的位子,阮貴妃也能罩著她平安一生。如此也就罷了,何必來青中山為太后謀事,吃這等苦頭呢。”
太后道:“余尚宮忘了,阮貴妃殺了阮予伶的母親,陳宰相雖將她暗自養大,卻又絕了阮予伶的生養,如果不是錢吉慶,恐怕阮予伶早就斷了活著的念頭了。當年后宮那場爭斗,阮貴妃也罷,陳宰相也好,還有皇商孫家,將軍府葉家,可掀起不少腥風血雨啊。真心對予伶好的,除了皇后,還有誰呢?阮家,可是將敗在皇后的手下了。阮予伶性情耿直,她為的不是自己的將來,而是恩人的將來,你不要小看她。”
余尚宮微笑著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