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里被露露放了一顆話梅糖，酸酸甜甜的耐人回味。

惠黎此刻坐在露露的家中，等待男主人歸來。恍如隔世一般，再次出現在他生活的空間里。家具風格都是冷靜克制的灰白色調，一眼看過去，空蕩蕩的沒有生活的氣息。

惠黎在之前的半個月里，按照流程，已經將班上其他孩子的家訪都完成了，都是為這最后的家訪做鋪墊。

司機看見有陌生女子跟隨露露坐上車，了解她的來意后，謹慎地給應墨酥撥了一通匯報電話。

露露緊緊攥著惠黎的手，生怕電話那頭的人拒絕，她已經設想好了如何招待自己最敬愛的老師，非常期待惠黎能夠來家中作客，陪她度過爸爸回家之前那一段孤單的時光。

順利地得到許可，司機將車平穩地開到一個陌生的別墅區。那里靠近天然湖泊，黃昏時分的彩霞呈現絢麗的漸變的天光，這天光被壯闊的湖面反射出來，夢幻如仙境。

他的房子沿著湖水而建，從側邊延伸出一條長廊，直通波光粼粼的湖面。

露露帶她穿過郁郁蔥蔥的庭院，走進了房子里。落地窗的窗簾緊閉，是深色的麻布質地，外面的光完全透不進來。

視覺在瞬間暗下來的空間里暫時失去看清事物的能力。在短暫的黑暗里，她首先聞到了熟悉的氣息。

“老師，電燈開關在你的右邊，我夠不到。”露露說。

惠黎伸出手在墻邊摸索著，觸碰到冰冷的金屬質感的開關，“啪嗒”一下打開，玄關處的燈立刻亮起。

露露給她找了一雙深藍色的男款拖鞋，因為鞋柜里沒有女款鞋子。惠黎的腳伸進那雙鞋里，顯得十分袖珍可愛。她剛到沙發上坐定，嘴里便猝不及防地被露露塞入了一顆撥好的話梅糖，滑溜溜的口感，讓她少了一些緊張無措。

露露樓上樓下跑了一圈，愁眉苦臉地對惠黎說：“球球好像被爸爸帶出去了。”

惠黎說：“那我們等他們回來。”

露露興致勃勃地選出一張碟片，熟練地塞進播放器里。占滿半個墻壁的電視屏幕上，亮起了熟悉的吉卜力工作室字樣。

動畫完整地從片頭曲放到片尾曲結束，時間已經過去一個半小時，他還沒有回來。

露露一點也不在意時間，選出一張新的影碟放進去。她轉頭看到惠黎側著頭，表情有些疲憊，便決定不再放動畫片，而是帶她去樓上參觀自己的房間。

露露走到二樓，經過一個房間，說：“這是我爸爸的房間，沒什么好看的。”

又經過一個房間，她說：“這是爸爸的書房，也沒什么好看的。”

下一個房間，露露一言不發地經過，沒有解釋。

“剛剛那個房間是？”惠黎問道。

“那個房間鎖著，我進不去。”露露接著打開自己的房間，各種各樣的玩偶撲面而來，令惠黎感到一時的眩暈。

她的房間很大，除了玩偶，還有電腦、樂高模型、畫板、鋼琴、吉他和各個國家的旅行紀念物，玲瑯滿目。

“全部都是你爸爸布置的嗎？”惠黎終于知道，為什么幼兒園一些趣味項目根本吸引不到這個小女孩。

“玩偶都是爸爸的部下送的，他從來不送這些小兒科的東西。”露露轉而開懷笑道，“爸爸說，我要什么，就給我買什么。”

“你的爸爸真的很愛你。”惠黎撫摸著露露的頭發，眼神看上去特別溫柔。

露露看著她溫柔如水的眼神，愣了很久，她不禁告訴她：“小黎老師，那個房間，據說是我媽媽的。”

惠黎知道她在說那個上鎖的房間。?“我從來沒有見過媽媽。爸爸也從來不允許其他人提起媽媽。”露露的眼淚突然涌出來，滾落到地板上，“可是我真的很想進那個房間，說不定里面有她的照片，我能知道她長什么樣子。說不定，以后我也會長得很像她。”

惠黎蹲下來抱住哭泣的露露，不知該怎么安慰她。

“露露，其實當你想起媽媽，能夠像這樣哭出來，是很好的。”她說，“人能正常地表達感情，是非常好的事情。”

露露聽不懂這樣的話，她很傷心，不知道老師口中的“好”，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當自己被惠黎抱住時，想哭的心情會漸漸平復。老師身上，有很好聞的清甜的香味。

“你的媽媽一定非常美麗。”惠黎安慰著她，浮現出沈南葵的面龐。

她們后來又回到一樓看新的動畫。

“你要吃飯嗎？”惠黎問露露，雖然她不會做豐盛的飯菜，至少可以臨時解決饑餓。

沉浸在動畫里的女孩下意識地點頭。

她起身環顧四周，向廚房走去。

她沒有打開廚房的燈，可能是為了營造曾經某種似曾相識的深夜的氣氛。夏天的傍晚七點，天還未黑，絢麗的云彩已經褪色，她借著窗外半明半暗的光線，找到瓦斯開關，輕輕旋開。

在她心中，他是火焰中心那團純凈的幽藍，看似冷洌，其實熾熱到可以融化某些堅不可摧的固體。

安靜地盯了一會兒這團火焰，之后在正上方架起平底鍋。打開冰箱，食物豐富到讓她有些手足無措，一時不知該做什么。塞滿了的冰箱，在意料之內，畢竟他擅長烹飪。可是很多叫不上名字的食物，卻束縛了她的發揮。

最終選擇雞蛋，粗暴地敲碎它，連帶著一點細碎的殼子一起放入熱好的油鍋里，瞬間就在升騰的煙霧里回饋了饞人的香氣。她一連放入四個蛋，爭取用鏟子鏟出完整的形狀，平均分配在兩個盤子里。

露露早已循著香氣，在飯桌邊坐定。盤子剛端上桌，她就迫不及待地用刀叉將熱氣騰騰的煎蛋送進嘴里，可愛地將五官都擠到了一起。

“你爸爸平時都這么晚回來嗎？”惠黎問。

露露看向時鐘，七點半了，說：“今天好像晚了點。”

“平時誰給你做飯呢？”

“有阿姨，今天阿姨好像請假了。“

惠黎撐著頭看了她一會兒，然后開始吃自己盤子里的蛋，安靜地咀嚼著。

天色完全黑了，如果繼續呆在這個地方，有些不合適。八點之前，他再不出現的話，她決定離開。

惠黎一邊想著，一邊清理餐具和灶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