貳喜抬頭，就見苾菀一手提著藥箱，一手拽著位胡子花白卻面色紅潤的矮胖老者急急而來。

“菀丫頭，慢些慢些，老夫老胳膊老腿，比不得你腿腳利索。快快停下讓老夫喘口氣！”

“……”一直以往苾菀老成持重，沒想到還是個急性子。看那矮胖老者上氣不接下氣的模樣，感情面上的紅潤都是急出來的？

苾菀好不容易拽著老者到了貳喜跟前，就要伸手拉起貳喜的褲腳，首諾在旁伸手一擋。

“就在這般大庭廣眾人來人往之地？”

早就累夠嗆的葛忠年也不管幾個小姑娘怎么商量，自己先一屁股坐在了旁邊的圓石上。天大的事也要等自己緩過這口氣再說！

要不是菀丫頭跑來說公子著緊之人受了傷，自己也不可能真就因為好奇，哦，不！因為憂心傷患這般急著趕來。如今一看——這圓臉圓眼的模樣倒是可愛討喜，但年紀比菀丫頭大不了幾歲，一看就不是三公子著緊之人。再看另一位，雖然氣質清雅，但是這樣貌似乎太過普通了一些，也不太像。再者，既是公子著緊之人，為何不見公子？自己莫不是被菀丫頭誆騙了？

苾菀放下藥箱還沒開口，貳喜輕拍首諾手背：“無妨，人已經走得差不多了。”何況就靠一個老者兩個半大孩子，也著實不方便挪不動自己。

聽貳喜這么一說，首諾不再廢話，彎腰撈起貳喜受傷的那條腿，放在自己膝蓋上，褪去洗的泛白的布鞋。那小心輕柔地模樣，就像苾菀對待顧以嵐那套琉璃百花茶具。

看這情形，如果菀丫頭沒有誆騙自己，那個模樣毫不出彩的小姑娘就是三公子著緊之人？葛忠年捋著胡須，忍不住又看了貳喜一眼。

苾菀輕咳一聲：“葛老，正事要緊。”

葛忠年看了看面無表情的苾菀，這才不情不愿地揭開敷在患處的濕帕，仔細看了看又輕輕捏了捏。

“不嚴重，就是有些錯位，矯正之后仔細養養即可。”

葛忠年說完，貳喜剛準備問些什么，就聽“咔”地一聲。痛感還沒來得及傳入大腦，葛忠年已將貳喜的腳踝矯正完了。

貳喜直到下一刻傳來痛感才后知后覺。

都說城市套路深，這位苾菀口中的葛老更是連套路都不帶出的。

葛忠年打開藥箱，翻出一個褐色瓷瓶，隨意拋給貳喜：“喏，早晚一次。今日冷敷，明日之后熱敷上藥，效果更佳。最近幾日少走動，多靜養。傷筋動骨要想徹底痊愈，少則月余多則三月。”

貳喜剛想伸手，就被身旁的首諾先一步接在手中。貳喜見葛忠年合上藥箱起身，略一躊躇還是硬著頭皮開了口：“多謝葛老先生，只是不知這救治費用能否寬限些時日？”

“不必。”葛忠年看了苾菀一眼，隨口道。

貳喜一臉愕然看向苾菀，再次讀取失敗。想來應該是苾菀幫自己先墊付了。

謝別葛忠年，貳喜小心收回腿，撐著首諾慢慢起身：“苾菀，此次多謝。待過幾日發了工錢，我即刻還你。”

苾菀張張嘴想說什么，看到一旁對自己虎視眈眈的首諾，也就略一點頭話鋒一轉：“傷了腳踝，這兩日可要允你假期修養？或將評斷延期？”

“身體要緊，姐姐不如將評斷之期延后吧。”雖然貳喜受傷并非本意，但私心里首諾自然是希望貳喜能多留些時日的。

貳喜沉思片刻，搖頭道：“不用，一切照舊。”不說因自己的緣故使得評斷一系列事宜變動，對日后影響甚多。只看首諾對自己越發親近的架勢，貳喜就不得不早日通過評斷，遠離首諾。

“姐姐！”

首諾想要再勸，被貳喜一個眼神止住話頭。

苾菀見貳喜已經拿定主意，也不多勸，只道：“傷成這樣，修養必不可少，否則日后留下病根得不償失。既你執意堅持，那明日休息一日，后日我將飛雪銀針和赤焰牡丹的沏法一并教你。想來以你的技藝，練上一遍應付評斷應是綽綽有余。你意下如何？”

貳喜頓了頓。“練一遍應付評斷綽綽有余”，要不是清楚苾菀的為人，貳喜都快懷疑這是對自己的捧殺了。為何苾菀和顧以嵐都對自己能過評斷深信不疑？自己茶技當真如此好？

回去的路上，貳喜手搭在首諾肩上，雖然于心不忍，但大半重量還是壓給了首諾。首諾擔著貳喜搖搖晃晃，不時替貳喜擦拭額頭冒出的薄汗。

“姐姐就這般信任那，那什么苾菀？她說什么，姐姐就聽什么。為何相同的話，姐姐卻不肯聽我的？”

“修養一日和評斷延后可不一樣。”

“說到底，姐姐其實是不想和我多待些時日吧。”

貳喜身體微微一僵，很快又放松下來：“入內院本就已是破例之舉，我只是不想平添波折。”

“……姐姐難道就不會舍不得我？”

聽這哀怨滿滿的語氣，貳喜強忍著腳痛牽起嘴角：“屆時我們雖然住所不同，不過一個在內院一個在外院，真想見面也不是什么難事，你真當以為相隔十萬八千里？”

首諾又是難過又是氣惱：“姐姐傷患未愈就進了內院，行動不便，看誰照顧你！”

這事貳喜自然也有考量：“聽苾菀說，其實柳小姐并不大喜歡飲茶，平日簡單茶水自有隨侍婢女準備。我即便入了內院，被傳喚的時候也并不會太多。說不得還能有更多時間安心靜養。再者說來，多在外院待一日，就要多一日面對茜娘。我不想在她身上多費心力。”

聽了貳喜這話，余下的路程首諾一語不發，氣鼓鼓的臉頰卻還是將心思暴露無遺。貳喜看得好笑，卻也并不安慰，只由著她惱。

首諾記著葛老的交代，晚飯一過就盛了冷水給貳喜冷敷了足足一個時辰，才用藥小心揉捏。

承雨幫兩人一起洗了碗擦干手，看著茜娘空無一人的床，不禁憂心：“茜娘這個時辰還沒回來，也不知她去哪了，可用了晚飯。”

首諾冷笑一聲：“也就你會替她擔憂，人家和茵芝止陶吃香喝辣的時候，可不曾記起你。”

承雨嘆息一聲垂頭不語，取出針線，繼續繡起手中物什。

直到夜黑如墨，茜娘才踏著月色，杵著木棍緩緩歸來。

承雨是幾人中最真心實意擔憂茜娘的人，當即放下手中針線活迎了上去：“茜娘你可算回來了！晚飯可用過了？你去哪怎么也不跟咱們說一聲？萬一你出了何事，讓咱們去哪尋你？”

“我，我不過是四處走了走，能有什么事？不說了，我困了，先睡了。”說著，茜娘放好木棍就蜷縮著上了床，拉過棉絮從頭到腳遮了個全。

不知是不是燭火讓貳喜產生的錯覺，總覺得一絲若有似無的羞赧暈染在茜娘眉眼，讓容貌本就美艷的茜娘更添了幾分嬌媚風情。就是不知道是見了舊日竹馬，還是多了新歡情郎。

人都回來了，幾人也就熄燈睡下。貳喜受了傷，首諾再期期艾艾，也只能一人獨睡。半夢半醒間，貳喜隱約覺得受傷的腳踝似乎被什么托起，隨后便像泡在極寒卻又極熱的水中。貳喜不適地動了動，下意識想睜開眼，卻不知為何又睡了過去。

之前是貳喜上工前絮絮叨叨，這回風水輪流轉。大清早從一睜開眼起，就聽著首諾絮叨囑咐，貳喜無奈苦笑。直到承雨掩嘴偷笑著拉了首諾出門，貳喜耳邊才清凈下來。

“你和首諾的感情還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