婀娜的身段穿著一身淺綠，冷若冰霜的一張臉，卻因為眉間一點朱砂痣瞬間鮮活起來。雖然看不清夢中那人的面容，只那粒朱砂，與眼前之人如出一轍！

原來，如此。

顧以嵐一見柳葉息僵硬的笑容心下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

“這位是……？”淡淡的嗓音，淡淡的高傲。

“這位便是柳淵次女，柳葉息柳二小姐。和柳師姐一般，暫住府里。”

“你就是傳聞中失而復得的柳二小姐？我叫商玲瓏，你喚我玲瓏便好。”

柳葉息繼續揚起笑意，頷首道：“玲瓏喚我葉息就好。”

“早就聽聞柳小姐尋回了親妹，可惜……變故……我和師父……難得今日……息……做客……”

商玲瓏欣喜的話語落到柳葉息耳中，無意識間成了斷斷續續字詞，跳成一段段空白。

明明早就知道，明明下定決心。可為什么看到兩人站在一起，心臟還是會痛到麻木？似連全身的血液也仿佛都凝結成了冰渣，每流動一分，都會刮蹭每一寸血管，痛及全身。

時至此刻，柳葉息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是真的愛上了顧以嵐。也是這一刻，柳葉息更無比悲哀的感嘆，這段情感還沒開始，就已注定無疾而終。

柳葉息嘴角抖出虛虛一抹笑：“抱歉，我，方才回府，有些疲乏，先行告辭了。”說罷，柳葉息與兩人擦肩而過，像極了不戰而逃的懦夫。

商玲瓏分外可惜：“我來府中多日，今日方才見到柳二小姐，她怎地就先走了？”

顧以嵐望了柳葉息的背影一眼，便即刻轉過頭：“柳二小姐方才回府，本就舟車勞頓。玲瓏苑與芭蕉院相鄰，日后多得是機會。該用午膳了，我先送你回去。”

身后傳來兩人的細語呢噥，好似一對相識已久又久別重逢的小情人。

柳葉息已記不清自己是如何出了桃林，如何回到芭蕉院，又是如何在高橙兒等人或震驚或欣喜中，上到二樓臥房。

一陣天旋地轉后，柳葉息身體仿佛被撕裂成兩半。一半仿佛置身熔爐，一半又似浸在寒潭。意識混沌間，柳葉息看到了葉家夫婦，牽著半人高的男孩，笑容滿面地沖自己招手。

“小息，爸爸媽媽來接你了。”

“小息，我分饅頭給你吃。”

柳葉息眼睛一酸，跑上前抱住三人。幾人有說有笑走過霓虹閃爍的街頭，轉過一個拐角，就見首諾站在馬路中間。

“姐姐，你相信我嗎？”

柳葉息點頭，剛想說信，遠處一輛大貨車直接沖了過來。柳葉息一驚，忙松開牽著葉家夫婦和男孩的手往前撲去，卻撲了個空。

再環顧四周時，首諾和葉家夫婦都已不見了蹤影。茫然無措中，肩膀被人從后面輕拍，回頭看去，蘇石站在身后，微笑著伸出一只手。

“我叫蘇石，堅如磐石的石。”

柳葉息鼓起勇氣，顫抖地將自己的手握上。一抬頭，卻是承雨站在自己面前，拉著自己的手哭得梨花帶雨。

“二小姐，我好難過，我的心好難過！”

柳葉息慌亂地想為承雨擦去眼淚，低頭，手中就出現了一方手帕，正是柳施瑤當初親自繡了，讓云袖送來的那張。握緊手帕，正要給承雨擦眼淚，又見承雨身后站著許辛，一臉恨鐵不成鋼。

“都說了與你無關，你怎么凡事總往自己身上攬？”

柳葉息搖搖頭，剛想開口，許辛和承雨的身影就被黑暗化作的大嘴吞噬。正當柳葉息的驚駭愣怔時，那大嘴化為一張模糊不清的女人臉，就要向自己吞來。柳葉息下意識轉身就跑。可四面八方全是濃重的黑霧，看不見前路，更辨不清方向，柳葉息只能憑著感覺一直跑一直跑。

也不知跑了多久，前方忽然出現一團光亮。柳葉息一喜，忙朝著光亮跑去。等到近了，才發現那光亮竟是身穿月白僧袍的泓一，悲憫的眼里滿是焦急。

“小葉子，快回來！”

回來？我也想回來。可是，我該回哪去？我又能回哪去？

一瞬的疑惑，身后那模糊的女人臉已經追了上來。用不知何時幻化出的藤蔓，緊緊纏住柳葉息的手腕。

“葉息，你逃不掉的！我付出這般大的代價，生生世世，我都要毀了你！”

雖然看不清女人的臉，但這嗓音實在太過熟悉深刻。那一次次歇斯底里的癲狂，柳葉息每每想起，都毛骨悚然。

柳葉息劇烈地掙扎起來，奈何怎樣都甩不掉那只如附骨之蛆越纏越緊的藤蔓。正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忽然落入溫熱的懷抱。

“葉息。”

懷抱熟悉而陌生，親近又遙遠。許多個不眠的夜里，自己站在落地窗前望著外面闌珊的萬家燈火時，他就是這般從后擁來，在耳邊輕輕的喚自己的名字。

柳葉息忽然就安靜下來。

“孟子亦，是你嗎？”

“……嗯。”

柳葉息轉身，將頭埋進那人懷里，哽咽的嗓音悶悶的。

“子亦，我想你了，好想你……”

“孟子亦”頓了頓，抬手將柳葉息擁緊：“嗯，想我就快回來吧，我也想你了。”

柳葉息低泣了片刻，忽然想起那追了自己許久的模糊女人臉。

“不行，你快逃，這里有壞東西！”說著，柳葉息掙扎著就要推開“孟子亦”。

“孟子亦”稍稍用力，將柳葉息的頭按進懷里：“別怕，有我在。”

一句輕輕的“別怕”，語氣熟悉地讓柳葉息睜大了眼，但隨即又無聲自嘲。怎么可能是他呢，他找到了她，又怎會再在意自己？

“嗯，有你在，我就不會怕……我好久好久沒看到你了，你再不出現，我就真的要把你忘得一干二凈了……還好還好……”

“知道嗎，那時我聽到新聞里的消息，就想隨你一起去了。可如果我當真隨你去了，你的后事該由誰操持？你的家人又由誰照料？我們說好白頭偕老不離不棄，你走后我卻一次都沒夢見過你，我還以為你是生我的氣了。”

“孟子亦”輕輕拍著柳葉息的后背：“你不生我的氣便好，我又怎會生你的氣？”

“我怎么會生你的氣？還是你又背著我偷偷吃冰激凌了？你的腸胃不好，不能再吃冰激凌了！”

見柳葉息又有掙扎的跡象，“孟子亦”忙安撫：“沒有，沒有。”

有了“孟子亦”的安撫，柳葉息再次安靜下來，窩在其懷里舒服地瞇了瞇眼：“之前我一個人的時候，被那張臉追了好久。現在能再這樣抱著你，我覺得，就算真被那模糊的女人臉吞噬，我也是愿意的。”

柳葉息換了個姿勢，繼續道：“我跑了好久，好累，好想睡一覺，但是又怕醒來你就不見了。”

“睡吧，我會一直都在。”

“真的？不騙我？”

“不騙你。”

柳葉息拽緊了“孟子亦”的衣衫，漸漸睡去。

見柳葉息情況穩定下來，顧以嵐撤回點在柳葉息眉間的手指，扶著柳葉息在床上躺下。

守在一旁多時的泓一忙不迭詢問：“怎么樣了？”

顧以嵐皺著眉，抿緊了唇。泓一見狀，焦慮地來回踱步：“引魂香僅有七日之效，今日已是第五日了，明日一早若還醒不過來，再換別的法子，怕是又要耽擱更多時間，小葉子醒來的幾率也就更低！”回頭，見顧以嵐仍沉默地坐在床邊，泓一頓時生出無名怒火，“小葉子緣何至此，想來不必貧僧多言。既然三公子也毫無辦法，便請回吧。”

“……不論大師信或不信，我從未想過傷害葉息。”

“事已至此，貧僧信與不信已不重要，只希望三公子來日不會后悔。”

“……箭已在弦，卻也由不得我半途而廢了。”

顧以嵐看了神色平靜的柳葉息半晌，忍痛離開。這一動才發現袖袍被柳葉息無意識間抓得牢牢的。百感齊聚地低頭盯著那只手看了許久，顧以嵐最終輕輕在柳葉息手上某處一點。

緊握的手松開，綢緞緩緩抽離。

柳葉息是被濺到臉上的一滴水驚醒的，意識一回籠，柳葉息便當先感應了下自己的雙手。

空空如也。

呵，果然是夢啊……

一方溫熱的濕潤巾帕落在臉上，輕輕擦拭。四周靜悄悄的，只聽見女子地地抽泣的聲音。

睜開眼，果然就見高橙兒一面為自己擦臉，一面抹著紅紅的眼眶。

“怎地又在哭鼻子？是誰欺負你了？”

高橙兒一愣，看著柳葉息眨眨眼，歡天喜地地將帕子往盆里一丟：“謝天謝地，你終于舍得醒了！”

光線太刺目，柳葉息閉了閉眼，復又睜開，輕輕笑道，“看來這次，我又睡了很久。”

柳葉息動了動，想坐起身，這才發現全身關節都有些僵硬了。

高橙兒紅著眼眶瞪了柳葉息一眼，忙不迭將人扶起：“豈止是很久，葛老來看過好幾次，還說你怕是活不過……呸呸呸！醒了就好，醒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