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運河幫的船塢時,信使站在搖晃的跳板上,看著滿船精壯的漢子,慢悠悠道:“誰能拿下萬法門在淮北的分舵,那片水域的船稅,朱公便許給你們收三年。”幫主是個獨眼龍,聞言猛地把獨眼湊近,渾濁的眼珠里閃著光:“此話當真?”信使扯了扯嘴角,疤痕跟著動了動:“朱公的印信在此,你說呢?”獨眼龍當即抄起船槳往船板上一砸,“咚”的一聲悶響:“弟兄們!抄家伙!去淮北!”
不過三日,各派的堂口里就沒了半分安寧。木桌被拍得震天響,有的桌角直接裂了縫;粗話混著唾沫星子濺在油亮的地板上,和打翻的酒液混在一起,散發出刺鼻的酸氣。信使們走一處,便點燃一處火,他們始終面無表情,像群精準的引信,把朱溫那點承諾化作燎原的野火,燒得整個江湖都在發燙。而他們腰間的黃銅令牌,在日光下閃著冷光,仿佛早已預見了這場混亂背后,那片染血的江湖。
黃河幫的幫主是個膀大腰圓的絡腮胡壯漢,一張臉被橫肉擠得五官都快湊到了一起。他常年不穿上衣,古銅色的后背爬滿了刀疤,像是被亂刀劈過的老樹皮,腰間那條赤金腰帶足有二指寬,上面嵌著七顆翡翠,被他一身肥肉勒得深深陷進肉里,仿佛稍一用力就要把皮肉割開。此刻他正蹲在雕花太師椅上,兩只光腳踩著椅面,腳趾縫里還沾著黑泥,活像頭圈在欄里的蠻牛。
堂口里的油燈忽明忽暗,照得他滿臉的絡腮胡根根如針,左邊眉骨上一道疤痕從胡茬里鉆出來,像條小蛇趴在眼皮上。聽到信使說“朱溫愿將陜州鹽引賞給有功之人”,他那原本半瞇的三角眼“唰”地睜開,眼里的精光比刀光還亮。
“他娘的!”他猛地一拍桌子,那梨花木桌被他拍得“咔嚓”作響,桌角的茶碗“哐當”翻倒,殘湯濺得滿桌都是,連對面站著的小嘍啰臉上都濺了幾滴。他粗啞的嗓門像是被砂紙磨過的銅鑼,震得梁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那鹽引可是白花花的銀子堆成的!一車鹽能換十車糧食,十車糧食能養百號弟兄——萬法門算個屁!”
說罷,他從椅子上“咚”地跳下,肥碩的身子落地時,連地面都顫了顫。他一把扯下墻上掛著的鬼頭刀,刀鞘上的銅環“嘩啦”亂響,刀身在燈光下閃著青森森的兇光,映得他滿臉橫肉都泛著狠勁。“兄弟們,抄家伙!”他把刀往地上一頓,刀尾磕在青磚上“當啷”一聲,“拿下萬法門,老子在揚州最大的窯子里包三個月,讓弟兄們挨個快活!”
唾沫星子順著他的胡茬往下滴,滴在油亮的地板上,暈開一小片濕痕。他三角眼瞪得滾圓,嘴角咧開露出黃黑的牙齒,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樣,像是已經看到無數鹽車往黃河幫的倉庫里送,連呼吸都帶著股貪婪的粗重——什么江湖道義,什么正邪之分,在白花花的銀子面前,全不如腰間的金腰帶實在。
清風寨的寨主是個五短身材的精瘦矮子,個頭剛及常人胸口,卻總愛穿件過長的藏青綢袍,下擺拖在地上掃著灰,倒顯得雙腿更短了些。他留著兩撇油亮的八字胡,用蜂蠟抿得筆直,像兩把小刷子支在嘴邊,鼻梁上架著副銅框小眼鏡,鏡片后的眼珠滴溜溜轉,透著股算計的精光。此刻他正盤腿坐在山寨聚義廳的虎皮椅上,椅腳被他墊了三塊青磚才勉強夠著地,右手食指蘸著茶水在桌面上畫圈,左手則伸在袖管里,用指甲慢悠悠剔著牙縫,時不時往外啐一口帶著茶葉渣的唾沫。
信使剛說到“護道伯”的爵位,他突然“嗤”地笑出聲,八字胡跟著往上翹了翹,像兩只受驚的蝦子。他摘下眼鏡,用綢袍下擺胡亂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時,鏡片后的眼珠亮得驚人:“護道伯?這名號聽著就體面,比‘寨主’二字順耳多了。”說罷,他從椅子上蹦下來,袍子下擺掃過地面的塵土,留下道灰痕。
他在廳里踱了兩步,步子又碎又快,活像只偷油的耗子。左手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玉佩——那玉佩是塊成色普通的和田玉,被他盤得油光水滑,卻在邊角處磕了個缺口,顯然是打家劫舍時順手牽來的。“咱清風寨窩在這黑風嶺里,打家劫舍幾十年,說出去終究是綠林草寇,兒子孫子都抬不起頭。”他突然停下腳步,眼珠往信使腰間的令牌上一掃,又飛快縮了回來,聲音壓得低了些,卻透著股按捺不住的激動,“若能得朝廷封個爵位,祠堂里的祖宗牌位前,都能多燒三炷香,逢年過節走親戚,咱也能拍著胸脯說句‘官面上的人’——這買賣,劃算!”
話音未落,他猛地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唾沫星子濺在青磚上,暈開個小濕點。他抬手捋了捋八字胡,指尖沾著的油漬把胡子黏成了兩小撮,眼神里的精明混著野氣,像只盯著雞籠的黃鼠狼,既想叼走肥雞,又怕被主人發現。“去,把弟兄們都叫起來!”他突然轉身對旁邊的嘍啰吼道,聲音尖細卻帶著狠勁,“磨亮了刀,跟老子去會會那萬法門——朝廷的爵位,可不是天上掉下來的!”說罷,他抓起椅背上搭著的短刀,刀鞘上鑲嵌的劣質寶石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廉價的光,卻被他握得死緊,仿佛那就是通往官爵的鑰匙。
黑風會的會主是個鐵塔般的壯漢,常年穿著件玄色皮甲,甲片上嵌著密密麻麻的銅釘,走動時叮當作響,像座移動的鐵山。他生得滿臉橫肉,額角青筋暴起,最駭人的是那道從眉骨斜劈到下巴的刀疤,據說當年是被仇家砍的,如今疤痕泛著紫黑,像條扭曲的蜈蚣趴在臉上,說話時皮肉牽動,疤痕便跟著抽搐,看著格外猙獰。
此時他正站在黑風會總壇的高臺上,左手按在腰間的鋼鞭上,那鞭子是玄鐵打造,鞭梢纏著三寸長的倒刺,被他攥得咯吱作響,倒刺深深嵌進掌心的老繭里。朱溫派來的信使剛把話說完,他就從懷里掏出個油布包,“啪”地甩在身前的案幾上——里面是枚巴掌大的銅令牌,正面刻著個斗大的“朱”字,邊緣被摩挲得發亮,背面還鑄著朵纏枝蓮,一看便知是官府重器。
“都給老子聽好了!”他猛地扯開嗓子,聲音粗啞得像破鑼,震得梁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姓朱的發話了,斬萬裂首級者,賞黃金百兩!”說罷,他抓起令牌往案上一頓,銅塊撞在硬木上發出“哐當”巨響,驚得臺下嘍啰們齊齊一哆嗦。
他眼珠瞪得滾圓,眼底布滿血絲,掃過人群時像頭餓狼盯著獵物:“誰要是能提著天機閣閣主的腦袋來見我,老子把三當家的位置讓給他!”這話剛出口,他突然揚起右手,鋼鞭“唰”地抽在旁邊的柱子上,木屑飛濺中,留下道深溝。“想想!黃金堆成山,堂口任你管!”他往前踏出半步,皮甲上的銅釘刮過案幾,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萬法門、天機閣算個球!敢擋老子的路,就別怪老子心狠!”
唾沫星子順著他的刀疤往下淌,滴在玄色皮甲上,暈開一小片濕痕。他臉上的橫肉擰成一團,狠戾的眼神里燃著貪婪的火,仿佛已經看到黃金在眼前閃光,三當家的虎皮椅在向自己招手。臺下的嘍啰們被他這股兇勁激得嗷嗷直叫,有人已經拔出刀來,刀身在火把下閃著嗜血的光——黑風會的人從來不懂什么彎彎繞,只認刀光里的好處,此刻被會主一挑,早已按捺不住骨子里的兇性,只等一聲令下,便要撲向那沾滿血腥的“前程”。
一時間,江湖上風聲鶴唳,像是被捅了的馬蜂窩,到處都是嗡嗡作響的殺機。
運河水面上,黃河幫的船隊像條烏黑的巨蟒,排成長龍蜿蜒在渾濁的水波里,首尾相接能望出三里地去。二十艘烏篷船的船身被水浸得發黑,船幫上還留著往年撞礁的裂痕,糊著層層疊疊的桐油布,在陽光下泛著油膩的光。每艘船頭都插著桿黑旗,旗桿是碗口粗的棗木,旗面用靛藍染就,上面繡著條張牙舞爪的黃蛟,蛟眼用金線繡成,被河風扯得獵獵作響,黃蛟仿佛要從旗面里掙脫出來,撲向水面下的獵物。
甲板上密密麻麻站滿了光著膀子的刀斧手,個個黝黑健壯,古銅色的皮膚上滲著油亮的汗珠子,順著脊背的溝壑往下淌,滾得像剛從水里撈出來的水豆。他們腰間只系著條靛藍粗布褲,褲腳卷到膝蓋,露出的小腿上青筋暴起,腳蹬著草鞋,鞋幫上沾著河泥。有人把沉甸甸的鬼頭刀扛在肩上,刀柄纏著猩紅的綢子,綢子被風吹得左右晃蕩,掃過肩頭的刀疤時,那漢子會下意識地縮一下脖子,像是被綢子蟄了似的;有人蹲在船舷邊磨刀,粗糲的磨石搭在船幫上,鋼刃蹭過石面發出“嚯嚯”的聲響,節奏又快又急,濺起的火星落在渾濁的水面上,剛亮一下就被漣漪吞沒,只在水面上留下轉瞬即逝的光點。
船尾的舵手們赤著腳在踏板上用力,木槳插進水里時發出“嘩啦”的聲響,帶出的水花濺在船板上,混著汗味和桐油味,散發出一股濃烈的河腥氣。一個絡腮胡頭目正叉著腿站在船中央,他比旁人高出半個頭,肩膀寬得像座小山,胸前的黑毛里藏著道月牙形的傷疤。他舉著個掉了漆的錫酒葫蘆,仰頭猛灌時喉結上下滾動,酒液順著胡茬往下淌,滴在鼓起的肚腩上,浸濕了腰間那條嵌著銅扣的寬腰帶。
“快點劃!”他猛地把葫蘆往腰間一塞,巴掌大的手往船板上一拍,震得旁邊的刀斧手都晃了晃,“早到淮北早搶地盤!萬法門的分舵里聽說藏著三箱銀子,去晚了別說銀子,連他娘的骨頭渣都剩不下!”吼聲里帶著酒氣,粗啞得像破鑼,驚得船篷下棲息的水鳥撲棱棱飛起,繞著黑旗盤旋兩圈,才不情愿地往遠處飛去。
劃槳的漢子們被他吼得加了把勁,木槳插入水面的力道更猛了,船尾攪起的漩渦里,卷著些腐爛的水草和浮萍,像被這船隊攪亂的江湖,渾渾濁濁,看不清底。
官道旁的林子里,清風寨的人馬像串偷食的耗子,借著茂密的樹影往萬法門的分舵挪。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織成斑駁的網,照得他們腳下的草葉泛著潮氣。
精瘦的矮子寨主走在最前,腦袋上扣著頂破草帽,帽檐塌了半邊,露出兩撇被汗水浸得發亮的八字胡。他穿件洗得發白的藏青綢袍,前襟沾著塊暗褐色的污漬,想必是前幾日蹭到的血,袍子下擺胡亂掖在腰間的布帶里,露出兩條細瘦的腿,腳上的草鞋早磨穿了底,腳趾頭從破洞里鉆出來,沾著黑黃的泥。他推著輛獨輪車,車軸“吱呀”作響,像是隨時會散架,車上堆著些粗布、針線,還有幾匹褪色的花布,看著倒有幾分貨郎的模樣。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車板下用麻繩捆著的樸刀正硌著腿彎,刀鞘上的鐵環時不時蹭到腳踝,癢得他想跺腳,卻只能咬著牙往前挪。
身后跟著的二十多個嘍啰也都換了行頭。打頭的是個豁了門牙的漢子,挑著副空貨擔,扁擔被壓得彎彎的,兩頭晃悠悠蕩著空竹筐,筐沿還沾著些干硬的餅渣。他時不時往路邊的茶攤瞟,喉結滾得像裝了個小輪子。旁邊個年輕些的嘍啰背著個破麻袋,麻袋上打了七八個補丁,里面鼓鼓囊囊裹著弓箭,箭桿的尾端從破洞里戳出來,被他用手死死按住,生怕露出破綻。還有兩個扮成趕路的農夫,褲腿卷到膝蓋,腿肚子上沾著泥,手里卻悄悄攥著短刀,刀柄上的汗把木頭浸得發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