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里死一樣的安靜，劉符濤癱在桌子上，看著一摞摞因為小區(qū)大黃狗引發(fā)的紛爭露出愁容。

“師父。”英熊叫醒劉符濤，他對這個案子可以說是相當(dāng)上心了。

“有事兒？”他從伏案的姿勢中脫離出一根神經(jīng)跟他搭話兒。

“你說氣球怎么會自動揮發(fā)呢？氰化鈉和水才會揮發(fā)出有毒氣體，沒有水怎么會……”

“你到底什么意思？”他這才眼里閃了光。

英熊吞吞吐吐，“我猜在把這批氣球運到顧家的那天，那個小倉庫里有人。”

“你傻了吧，你小子傻了吧？啊？你這一個月反反復(fù)復(fù)得重復(fù)這句話，你倒是說說是誰啊？”劉符濤怒敲那小子的后腦勺，轉(zhuǎn)身把資料摔的洋洋散散，因為這個棘手的破案子拖拉了快三個月對于這個局里的老油條來說是恥辱啊，他現(xiàn)在一點都不想去想覺得煩，反正他們顧家也不著急，唯一干著急的就是麻子臉這個外人而且是因為一個現(xiàn)在連東西南北都分不清的傻女人。

“都看幾百遍監(jiān)控了，哪有什么人，鬼嗎？”劉符濤碎了一口。不過他也心生好奇，這氰化鈉怎么能自動的就會發(fā)出氰化氫了呢？

怒火中燒的從英熊的屁股地下抽出自己的夾克，夾克已經(jīng)被那小子坐的全都是褶。

“師父去哪兒？”

他沒說話，叼了一支煙打算再去小倉庫看看。

B城到了春天的時候，D城也是春暖花開。這由不得上帝決定，而是由公轉(zhuǎn)決定。

綠油油的小草沾著雨水往外鉆，滿眼好一幅天街小雨潤如酥的景象，不知道為什么他們每次出來玩都能趕得上下小雨。

正愁著不知道去哪兒玩兒的時候，路過了一個鐵板燒的小販。

彭輝眼睛突然亮了，條件反射的露出垂涎三尺的貪婪相，狠咽了一口口水。突然冒出來一句，“雪婕，要不要吃鐵板燒？”

林雪婕撇著嘴笑著模仿少年時的語氣，“我不吃，我一輩子都不會吃鐵板燒。”

他不管，他的手把她牽引到小攤販前面。

“師父，要兩個……魷魚和雞排……先這些。”

鐵板發(fā)出滋滋的聲音，這里油很大。熱氣烤人。轉(zhuǎn)眼白色的墨魚爪被烤焦，香噴噴的氣味混著醬汁勾起一觸即發(fā)的味蕾。

“好吃吧，是吧，我可沒騙你，我都吃了幾十年了。”

“也就那樣。一般般。為了配合你，我為數(shù)不多的吃了垃圾食品。”雪婕嘴硬，心里卻在感嘆，這世界上竟然有這么好吃的東西，我竟沒吃過我真的是白活這么大了。

他見她藏不住笑，“你懂什么，別看做的臟，路邊攤就是臟，吃的才有靈魂……”

雪婕盯著鐵板燒認(rèn)真的說，“哦——我明白了，你就像這鐵板燒，看起來臟但是很有靈魂……”

他抬頭想了一下。

“你是在夸我還是在損我？”

“隨你怎么理解。”

彭輝擰她的耳朵，“死丫頭，白請你吃這么好吃的東西。”

雪婕疼，不說疼跳起來反手捏他的豬耳朵，直接一個720度大旋轉(zhuǎn)，疼得他跺腳求饒。

她一臉驕傲的拍拍手，仰起臉大步向前走，“敢掐我？跟上來！”

那廝佝僂著腰像個小太監(jiān)，“嗻——”

林雪婕踮腳把右手搭在他的肩上，往下壓，往下壓，雙手交叉鎖上。彭輝聽見他僵硬的腰“嘎嘣”一聲，不知道她哪來這么的大力氣，他只能乖順。

“主子，這是要去哪兒。”

高高在上的雪婕公主側(cè)著臉，玩笑似的瞥了他一眼，“哪來那么多廢話，跟上！”彭輝只覺得側(cè)著的腰要折了。

“我說主子，能不能讓我站起來。”他哀求。

丁香搖頭晃腦，“你說什么？沒聽見。”

她看他側(cè)著的腰實在難受，“行吧，放過你。”

撒手，一跳。

“駕！小輝子，走起！”雪婕拍他的寬肩。

“去哪兒？”

“滑雪場。”

“你開玩笑呢吧，我在這長了十幾年還沒還沒聽說過有滑雪場，連個旱冰場都沒有。”

“我指揮你。從這走下去……”

“然后呢？”

“再左轉(zhuǎn)，錯了錯了……”

雪婕趕緊抓住他的灰夾克。

“吁……”

“不是，你到底認(rèn)不認(rèn)識這個地方。”

“明明是你左右不分！”

……

“對對對，都是我的錯。”小輝子發(fā)了一路的牢騷，雪婕不聽，眼睛看看天上云卷云舒，再就是用手摳摳耳朵，在他的背后撅嘴翻一個嫌棄的大白眼。

“到了到了。”雪婕從他的背上跳下來。

“就這兒？這不就是咱學(xué)校后面的小廣場嗎？”

“是啊，就這。這里平。”

她記得這里有租旱冰鞋的，雪婕租了兩個。

“我喜歡粉色。就要這個。”她想想，“我討厭藍(lán)色，再拿一個藍(lán)色。”

租旱冰的大嬸兒笑了，“我說姑娘，你不喜歡還有別的顏色。紫色的，黃色的。”

“不！我就要藍(lán)色。”

彭輝這時候來了，“主兒，買完了嗎？”

“買完了。”

他順手拿過藍(lán)色的鞋子，“不瞞你說，我啊，還真的會。”

雪婕打他的手，“誰說那是給你的，吶！”

他一臉不解，“什么？”

“這個粉色的才是你的。”雪婕挑眉壞笑，把上面繪有卡通美少女的粉色鞋子塞到他的懷里。

她咳了兩聲皺著眉，“愛妃是有什么不滿的嗎？”

彭輝瞬時渾身的戲，立馬蹲下，“臣妾謝過皇上。”

雪婕輕挑彭輝的下巴，“美人兒，走！”

他很笨拙，像只大熊。雪婕牽著他的手，才學(xué)會了一點點，勉勉強強能扶著欄桿踱步。

斜陽若影，溫柔的暮光，灑在空曠的四角廣場。

彭輝扶著欄桿，看見她剪的干凈利落的揚起披肩發(fā)，揉碎在殘陽里混成一團。綠色的風(fēng)衣，褐色的發(fā)卡，黝黑的皮膚，輕盈的舞步，她沒變。她就是林雪婕，原來從來就沒有彭丁香這個角色。

雪婕背著手，從廣場的另一段滑過來。

“我的爸爸以前就拉著我，我才學(xué)會的。”

他空洞著雙眼呆呆的望著她，“嗯。好漂亮……”

“什么好漂亮。”

“所有的東西，現(xiàn)在我能看見所有的東西，都好漂亮。”

“哥。”，她把手搭在他的手上，“我們出國吧。”

大木箱子，幾把掃帚，還有一些藍(lán)色黑色的塑料袋子。沒有別的了。

倉庫也是去了無數(shù)遍了。

“顧家得罪過什么人嗎？”英熊小心翼翼的問，怕一不小心燃起劉符濤的無名怒火。

“誰知道！聯(lián)系誰說都不來，他們掙錢為主，得罪的只是商界的一些巨頭。”

“那咱這案子還查嗎？商業(yè)巨頭的話，咱可得罪不起，別說我還是未婚呢，上有老下有小，在實習(xí)期間就丟了命……”他快哭了。

“你這么慫，當(dāng)什么警察啊。不過再等等吧，查不查看看顧家的意思。”

雖然怕死，但英熊打心眼兒里的不想放棄，一定有破綻，像上學(xué)時候解不開的數(shù)學(xué)題，他也耿，偏偏鉆這個牛角尖。自始至終堅信小倉庫里有人這個大膽的猜想，可是監(jiān)控怎么就顯示沒有可疑的地方呢？

“大木箱子……人？案發(fā)之后的女人？沒有鑰匙，砸鎖？”

他苦思，這到底之間都有什么關(guān)系啊，“案發(fā)之前下雪了，倉庫結(jié)了冰柱子，水和氰化鈉會不會是冰，在運送的車程中融化，到顧家的距離時間也是計算好的，這都是誰做的呢，一定有人！”

算了，問問陸哥。

陸哥是現(xiàn)在唯一可以支持的人，英熊又放下手機，算了，他又能知道什么呢。這也得問顧家人和那女人的關(guān)系。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這女人一定是姜美娜的宿敵，并且知道姜美娜是陸海的情婦。砸鎖？木箱子，木箱子？

我以前的痛苦，是因為我太任性驕傲了，現(xiàn)在再也不會。就這樣躺著，在這個角度一轉(zhuǎn)頭就能看見紅白相間的大煙囪，和遠(yuǎn)處的碼頭。

我們打算十月份出國，等再掙一點錢，馬上就走。

“聽，有蟬鳴聲。”

丁香穿著輕薄如紗的睡衣站在金光落滿的窗前。

“第一次聽？”

“沒有，這幾年太忙了，已經(jīng)好幾年沒聽見了。”

彭輝從后面溫柔的攬住丁香的腰。

“你知道嗎，彭輝？時間長了我會忘記一些從前事。但是我會記得，蟬鳴，大樹，那日的天氣怎樣，我的觸覺如何。我小時候的事情一個都記不得了，也沒有相片理所當(dāng)然忘了自己長什么樣子，但是我還記得我在床上爬的時候眼中的景物，有豆奶的杯子，還有雞毛撣子，還有我感到蘇軟的，和烤人的陽光。”

她閉上眼睛慢慢感受回憶，還有奶腥的味道和雨水的味道。

“你的記性真好。”

“是嗎，我不這么認(rèn)為，我記不得前些年的景象。”

她現(xiàn)在閉上眼睛，能想象出的，就是胡穎的死尸，和冰涼的觸感。

人生實在太長了，不是嗎？不管多么刻骨銘心的事情，都能忘記，就算不忘記也能被每天發(fā)生的瑣事沖淡。但是發(fā)生過就是發(fā)生過，就算我忘記了，但是這些景物記得，它們收藏我殘留的情感給我做證明，就像我閉上眼睛不記得那些美好了。但是蟬鳴帶給我的煩操感可以給我做證明，我能感覺得到我曾像現(xiàn)在為此煩惱，我也曾像現(xiàn)在一樣的幸福安逸過。

夜里好似黑洞一樣的夜晚，噩夢終究沒放過她，胡穎真的來報復(fù)我了。

丁香醒來的時候，彭輝已經(jīng)不見了，陌生電話號碼里，熟悉的聲音。

“我，你的丈夫。”

“磊叔……”

“近小半年，不知道過的快不快樂。”

丁香快要急哭了，但是現(xiàn)在不是哭的時候，她知道彭輝在他的手上。

“我這就回去。”丁香匆忙的掛了電話，這一路上她在想到底說什么，說什么才能保全她想要的東西，她想要保護的人，愛她的人，他們會把他怎么樣。

她的心臟急劇的狂跳，就像爆炸，接近死亡。

已經(jīng)褪了顏色的五金超市牌匾，熟悉又陌生。

“磊叔，我回來了。”丁香放下包。

“我最親愛的信徒，你去哪兒了？”

“我想家了回去看看，怕老房子晦氣。我怕玷污了磊公的身體。”

“哦，這么為我教考慮，所以長時間不見送你一個禮物。”

耿磊掀開簾子，潮濕發(fā)霉白灰墻，夜夜笙歌的小鐵床。丁香覺得她要吐了，一股一股的酸味兒涌上來。彭輝，她的哥哥就被綁在小角落里。染著鮮血的白T恤，像一個垃圾，口里還不斷的嘔血，他一定也是覺得惡心了，茍延殘喘著。

“你快走吧，我以后不會再找你了。”

“你們是誰找的誰？”耿磊聽出端倪。

“是我找的他，我本來是想家了想回以前的老房子看看，我看見他了，我求他帶我走的。”

“為什么？你為什么要走？”

“因為，我愛他。”

耿磊齜牙，向痰盂里吐了一口痰。“不行啊，你可是有夫之婦，你要知道背叛我的下場。我這個人可是從來不存在忍耐二字。”

丁香的背突然襲來巨大的沖力，倒在方寸大小的潮濕小床上。耿磊腐朽松懈的的身體壓的她喘不過氣。她不遮擋，盡管褪去最后一層衣衫，不堪的。不掙扎，不反抗。

彭輝的腫眼勉強睜開一條縫，他就在近旁，看的真切看的清清楚楚。

他看見她因為從未生就白眼珠所以永遠(yuǎn)空洞無神的眼睛，此時很壞。像從未發(fā)生過美好，像從未認(rèn)識過他，像死不瞑目或者徹徹底底墜入黑夜，永永遠(yuǎn)遠(yuǎn)干涸，永永遠(yuǎn)遠(yuǎn)平靜，永永遠(yuǎn)遠(yuǎn)乖順，永永遠(yuǎn)遠(yuǎn)失明，永永遠(yuǎn)遠(yuǎn)的被遺棄在輪回里的失孤腐爛的遺體。

他看見她的鮫人淚滑至太陽穴，原來還活著，固體的淚，是蚌珠。

殘缺的蚌珠，另一半蓄在眼里，流不出也永遠(yuǎn)流不盡。

也是啊，她那么喜歡海，誰知道她還有過另外一面那么單純，那么善良，可為什么做錯了這么多的事兒。

這次，真真的萬劫不復(fù)了。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lán)田日暖玉生煙。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lán)田日暖玉生煙。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lán)田日暖玉生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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