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是子都喜歡的數字，他與若相識的那天是五月十二日，心約日也是那日，也有書上說陰數十二為大，比如《水滸》里的一百單八將，什么天罡地煞的，就是陰陽的積數，總之他認為這個數字能給他帶來幸運，他日常生活中多取這個數字，給若發信息、打電話也盡可能采這個時間。

昨夜子都想好了，無論若怎樣想、怎樣對他，他仍應一如既往地問候她、關心她。歸家，她是個虛榮心強的女人，應該送她一程，有點熱乎氣，不然一下子冷下來、落了空，她怕是受不了……“男人不與女人一般見識，留一分情，有朝一日她想起往事也會好受些，‘不枉陪他走一遭，他是個講情義的人。’有這句話足夠了……”

上午七點十二分，中午十一點十二分，下午四點十二分，子都給若發去問候信息，可一天里她一個信息也沒復他。次日早晨他又給她發信息，這回她及時復了，倒是給他討了個沒趣兒。若說以后不希望再見到這樣的信息，說沒意義，不代表什么。說正經事兒都忙不過來，還惦記個心思。說她挺好的，不用擔心……他既傷心又生氣，“現在竟變得這般冷酷了？同一個人，同一件事，正經是你，不正經也是你；有意義是你、沒意義還是你；規矩你立的，說的輕巧，那時不這樣你不干，現在說沒意義就沒意義了;心性變了，黑白亦竟顛倒了……”于是他就回復說：“是啊，不代表什么，心性變了還能代表什么？”

亦或這是句女人敏感的話，亦或還是若就想說什么，她回復道：“我是心性變了，變也沒說去找誰。”

“呵！這都是哪兒和哪兒，越扯越遠，我是說，說愛的是你，說不愛的也是你，你不講感情了，沒別的意思……十年前的舊賬現在要翻出來啦？女人慣用的伎倆，開始找借口挑我毛病啦……”他聽出那話兒的弦外之音，心里堵得慌，一時緘了口……

亦或若也意識到說錯了什么，就又給他回信息，是語音信息：“對不起，是我不好……剛才那句是話趕話說的，沒別的意思，別往心里去……不想傷害你，對不起……”她哭了……

“她在開車啊！早高峰，可別再出點什么岔子啦……”他捏著把汗，隨即語音喊話過去：“好貝兒，不說了，好開車，都不說……”

若怎樣冒出的那句話來，原因子都不清楚，不過那句話對他還是頗有觸動的，點了他的穴。在她那兒他有兩件事情始終難以釋懷：一件是那次去普陀；另一件就是“晚香樓事件”……

去普陀那次，本來那次若打算自己要去，從她母親、婆婆那兒傳承的，她有點的信。子都怕她孤單就要陪她，這樣就一起去了。到了舟山，那邊的朋友為了照顧好他們，特意給安排了導游；他倆去那兒了數次，說不需要導游，但朋友的心意不能一再推辭，收下了，可事兒就出在這導游身上。第二天一早去普陀，上船前電話里就沒聯系上那個導游，那邊一直占線。到了普陀，人還沒朝面就又等了二十分鐘。那時他們看見有個三十多歲的女子坐在路邊的長椅上，一條腿盤著，另一條腿蕩著秋千，正沖著手機哇哩哇啦地大嚷著，她衣著臃臃，一臉奈何相，他倆遠遠地躲避著。那時子都還跟若開玩笑，說那個女的說不準會是他們的導游，沒曾想真讓他給說著了……那天應該是個佛教節日吧，路上人多，一時間道路擁擠，那個導游磕磕絆絆地硬湊上來并排走，一路電話就沒閑著，過往的人都躲著、鄙視他們，連他倆說句完整話也顯得吃力，張大嘴巴、高提調門……子都幾次提醒她，她不以為然，該干嘛干嘛；子都急了，就要攆她走，但幾次又都被若勸下來。若耐著性子做那個導游的思想工作，說她不需要做什么，跟著走就是了，可她偏不干，一有機會就往頭里拱……一進普濟禪寺她可就了得了，嘴里念叨著，求這個、買那個，這個左手、那個右手地比劃開了，把個若東一頭、西一頭搞的團團轉，不知個所以然。這回子都真就火了，對她呵斥道：“大老遠來這兒拜佛，討個好運道、圖個好心情，倒是給你掃了興、觸了霉頭，聽著，我們想怎么拜就怎么拜，不用你管，別再跟著了……”他拉了若走，那導游站在那兒，一副無辜的樣子，若心軟，一時急出淚來，說了子都幾句，又過去安慰她……若怕她沒得臺階下，索性把自己搭進去，要子都一邊等著，她跟著那導游，由她點化算啦……

想起這事兒子都就內疚：如果那次他不跟了去，若自己絕對不會發生這檔子不開心的事兒；如果自己再忍讓些，若不至于在寺廟里傷心落淚；這些都還不是主要的，讓他不安的是，若時常會莫名其妙地生出心結來，誰知那次她是懷了怎樣的心思？由此一節，不知她又要過什么“坎”……

“晚香樓事件”，那是子都在A區第三年的事情。有個RB財團要在A區投資，考察團中有個叫黛的是若大學時要好的同學，她有事務找若，若就把子都引薦給她，子都給她提供了方便，這對她開展事業大有裨益，她非常感激子都。黛身材好，顏值頗高，畢業后去了RB。她知道若與子都要好，但對子都的好感卻是每況愈上，子都對她也頗有印象，他們私下里有過幾次接觸。一天晚上黛請子都去晚香樓吃飯，那是濱城唯一的二人餐廳，很少有人知道的地方。那天是黛的生日，她說這邊工作結束了，不日要回RB……那晚他倆喝了不少紅酒，她的情誼、魅力打動了他，他們有了一夜情……那時黛問子都她和若誰好看，他說她倆是一對姊妹花，也可以比喻為一枝花，說若偏向于含苞期的花，矜持、羞美，一種鏡幻美；她是綻放期的花，裸露、自信，“媲美，我才是最美的”，一種實力美。黛很得意，便把隱藏在心底的秘密告訴了他，說上學的時候她迷戀若，喜歡她的纖手玉足，還“偷過”她的絲襪，說那晚她更希望她們仨人在一起，并為此遺憾。那時子都才發現她有蕾絲傾向……若自家的籬笆從來都是扎的牢靠的，第二天這件事兒便東窗事發了——是一早上班的路上子都向她坦白的，一夜失聯，他瞞不過她……那天他從早到晚哄了她一整天，答應以后好好愛她；他言出必行，她相信他的話。此后他一心一意地守著她，而她對他也是越來越癡情……一年后若生日的那個晚上，他們在賓館開了房，那晚她打扮的嬌艷，穿了黛送她的小衣，提起了黛，以后再沒提過……

“過去這么多年，看來那件事兒在她心里是烙上印了，難道這是她離開的理由……”他心里糾結著，琢磨不透她的心思……

集團整合，要給員工漲工資，處里一直很忙，這些天子都也沒閑著，大面上的活都在同事那兒，個別的“疑難雜癥”、需要核實的放在他這兒。這項工作要求周五前干完……看著過點上班了，他便趕著往單位走……

“彼一時，此一時，不是激情燃燒的年華了，原來夢寐以求的男歡女愛，現在想來倒是荒唐的。秋斂凍藏，亦或女人到了這年齡都想著斂了吧，‘多情應笑我’操了多余的心，還去安慰人家，人家在躲、希望你走的遠遠的、恨不得消失掉才好呢……何必像個乞兒似的跟著乞討，罷了，她想怎樣走就走好了……”他心氣難平，路上還在想著這些事兒……

辦公桌上都堆了一摞需要他審核的檔案資料，這是個細活，馬虎不得，他坐下來，拿起一份資料，注意力很快集中到那份材料上去了。他忙碌著，一會兒與領導、同事商量著解決所遇到的問題，一會兒給員工所在的單位打電話核實情況……他進入了角色，煩惱一時丟在腦后。這些年來他還真就沒干過這么具體的活兒……

中午食堂吃飯的時候，子都遇上位A區港務公司的、曾經的女同事，她向他打招呼，兩個人便坐了一起。他們聊了沒兩句，那位女同事就扯上了單位的事兒……說楊巍除了懂點財務上的事兒，經營管理方面一竅不通；喜歡開會，指手畫腳，作秀……說公司里除了財務科，其他部門他很少提及，沒他認可的；說沒幾個人他看著順眼，大家看著他也別扭……她知道子都與若關系好，就又問若是不是也與他談起過這些事情……子都說現在大家不在一起工作了，家里外面的，誰的事情都挺多，彼此也很少來往了……他岔著話題，閉口不談若。想必那位女同事不會采信他的話……

單位忙活了一天，到家后子都有點累了，吃過晚飯便靠在沙發上，打開電視歇息著，他也不是看什么電視，就是想要家里有那么個動靜……

他想起中午的女同事。論說那位女同事還是蠻有工作能力的，她原來在公司人事科當科長，楊巍來后就給她調到工會去了……應該是因為晉級的事兒吧，楊巍與前任經理有隔閡，而她又是與前任走的近的……“唉！就是掙份工資吃飯，這邊那邊，這么讓人不消停，就像大學時的那個會計理論，說會計有階級性，無產階級用來為無產階級服務，資產階級用來為資產階級服務，就是個記賬工具，誰都得用，挨它什么事兒了……”他想到若……“積重難返”，這些年單位里一有個風吹草動，他首先想到的就是她，他怕是改不了了。集團也有些關于楊巍的傳聞，大家對他的反應也不好，微辭頗多……“不行，不管有臉沒臉，她怎么看我，少一嘴不如多一嘴，得給她提個醒……”于是他就給若寫信……他說方以類聚、物以群分，即便你做自己，別人也會把你歸到一類里去，何況是積極“入流”的；說他們走過的路能證實這一點，靠能力吃飯踏實，“福雖未至，禍其遠矣。”而“入流”往往則是“正能量”未必見著效應，“負能量”卻頗具效果；他提起以前發生的事情，舉了那位女同事的例子，“其亡其亡，系于苞桑。”說了一大堆話……

那時已經很晚了，若回復說：“在哭，一直在哭；想你就流淚，見信就流淚，見你就想哭……”又回復說，“這些年來你一直呵護我，我現在長大了，能自立了，也該自己走路了，求你放下我、忘掉我吧……”

“啊！她真是橫下一條心，義無反顧……無論我說什么、做什么，無動于衷……”他躺在床上，一時氣淤難和……

她越是走的急，他越是思的切；伸手抓不著她，又去手機里找……

那是她們一家去RB那次，背靠富士山，雨馨站她前面，一家三口微笑著，看上去是那么親善和美……

那是今年春節前她們一家去農家院，應該是別人幫拍的吧，她和雨馨在采摘西紅柿，亦冰一邊提著籃子……

“多么和諧美滿的家庭啊！你看她多陽光、笑的多燦爛，大概這才是她的心聲吧……她是核心，在哪兒都是被捧著的，吸睛，給那兒生色彩……我是個什么角色？那只黑天鵝……子都啊，你太自私，幾乎毀了一個家庭，為什么不能站在她的角度多為她想想呢？停手吧，再糾纏下去怕是要遭報應的；這不叫愛，至少不是她現在要的愛，那段過去了，沒人認可……你在一天，她的心就會懸一天；在一時，懸一時；你就是那塊壓在她心上的石頭，離開吧……”想到這里，他就又給若寫信……“愛寶貝兒，哥哥不再擾你了，哥會照顧好自己，寶貝兒放心啊……寶貝兒好好啊！在家好好過日子，別讓哥掛念啊……相隨多年，真心感謝你！執子之手，余有汗香。一生記得你的愛，記得你的好，你是天底下最美、最善的女人，永遠是我的若寶貝兒。不掛念！愛你，在一起！！！”后面附了十二個表情抱抱的小綠人。

她回復了，十二個表情抱抱的小綠人，又十二個表情小淚人，沒落下一個字。

“她一定在委屈、在慟哭……天命啊，各自承受吧……寶貝兒啊，以后哥哥掛念不了你了，照顧好自己啊……”

大江東去，故國不堪回首往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