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特別怕趙主任，高中三年一直都是，哪怕是高考前幾天，走在路上碰到他都會害怕，都要站住恭恭敬敬地給他喊一聲“老師好”，等他點頭了才敢走。但是我剛開始怕，是單純地怕；后來就不喜歡他了，討厭他，所以也怕看見他。但是，再后來，慢慢地我就不討厭他了。

這其實是一個很老套的故事，和我之前講過的故事們一樣，你一開始討厭一個人，等后來快畢業(yè)的時候就又不討厭那個人了。很多故事都是這樣的。但這個故事還是有些不一樣。剛開始我討厭他，后來我尊敬他感激他，這和別的故事都一樣。但是中間卻不一樣，中間我是既討厭他又尊敬、感激他，“討厭”和“尊敬”、“感激”這兩種對立的感情是并行的，同時存在的。

我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尊敬他的呢？我覺得最早可以追溯到高一上學期期末考試前一個月吧。那個時候我們班的成績很差，剛結(jié)束的月考我們考了倒數(shù)，12班面臨著被拆的危機。在之后的那次班會，也就是備戰(zhàn)期末的班會上，趙主任也參加了我們班的班會，他坐在教室最后面聆聽了整個的班會。最后，在斌哥講完之后他又上講臺補充了一些東西。斌哥在班會上，他提到我們?yōu)槭裁磳W習，他說的是為了自己，為了自己能考個好大學，以后能找一個好工作，能有一個舒適的生活；即使不是為了自己，也要為了自己的父母，父母為了供孩子上學而含辛茹苦。但斌哥講完后，趙主任補充說，我們讀書是為了我們自己，也是為了我們的父母，這些都對。但我們應該想更長遠一點，我們讀書也是為了我們的祖國，為了我們的社會，用一句名言說就是“為中華之崛起而讀書”。

可能他的那些說辭在大家聽來都是很俗的東西，甚至是很幼稚的、沒有人喜歡聽的東西。是啊，確實如此，在現(xiàn)在誰還會說這樣的話呢，誰還會這么想呢？確實是有，真的有但是很少了。在這么一個功利的社會，“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我們讀書是為了什么？我不知道你們讀書是為了什么，但我讀書第一是為了知識，第二也的確是為了一個好的工作、好的出路。從小父母灌輸給我們的思想就是，你一定要好好讀書，這樣才能上一個好大學，畢業(yè)了才能找到好工作，才能買得起車、買得起房，才能有一個好的未來。但是父母很少會跟我們說，你要好好學習、掌握知識，將來了為社會發(fā)展做貢獻，成為祖國的棟梁。當然我不是說父母不對啊，只是這個社會就是這樣，大家都是這個樣子。已經(jīng)很少有人會說那樣的話了。

所以我剛聽到他說那些話時，我就感到很驚訝，現(xiàn)在誰還會這么說呢？可是他就是那么說了。我不覺得他是在作什么的，可能有人會這么覺得但我的確不這么想，我認為他沒必要，我認為他說的這些話是真的。“為人師表”是什么樣子？“為人師表”就應該是這個樣子！作為老師，不只要教給學生們知識，不只要教給他們怎么考試，不只要幫助他們考上一個好學校；更重要的是，要教給他們怎么做人怎么做事，要教給他們?nèi)绾螢檫@個社會創(chuàng)造價值、做出自己的貢獻，如何對這個國家做出貢獻。他的那次講話讓我印象深刻，到現(xiàn)在我都沒有忘記。所以打那以后我就開始敬佩他了，但我也說了，我對他的敬佩和討厭是并存的。

再后來，有一次回家的時候我跟劉子琪在公交車站等車，聊天時聊起趙主任。我跟她說，已經(jīng)好幾天沒見到他了不知道他又去哪里出差了，但劉子琪告訴我他不是出差去了，而是住院了，要做手術。我聽了一驚，怎么還要做手術呢，平日里看著他身體挺健康的啊？我就問劉子琪怎么回事兒，劉子琪告訴我，據(jù)說是要做什么搭橋手術。我那個時候不懂這個東西，我就聽過“心臟搭橋手術”這個詞，后來我也沒有去查證過。但事實的確是他身體很不好，是不是心臟有問題我不清楚，劉子琪說的話也是她聽別人說來的不是很準確，但他身體不好是真的。我后來也親眼見過他在辦公室左手插著針在輸液，右手還在抓緊時間批改作業(yè)。前邊講語文老師黃老師的時候，我已經(jīng)說過相關的話了，這里不想再重復一遍。但是那些老師們?yōu)榱宋覀兊某煽優(yōu)榱宋覀兊母呖迹麄兏冻隽颂嗵啵@些老師們我們必須感激，必須永遠感激永遠都不能忘記。

而當我知道這些故事之后，我真的不再那么討厭他了。慢慢地只剩下怕，更準確地說是敬畏，但真的不再討厭了。到后來我還是犯過很多次的錯誤，大錯小錯都有，很多次犯了錯都會被班主任老提捅到趙主任那里，然后一定是要被他狠狠地訓一頓的。但我真不討厭他了，最起碼沒之前那么討厭他了，很多次犯了錯，到他那里挨訓，我也都是認真地聽著，認真地聽他的教誨，態(tài)度也十分誠懇。即使那次班委會議，他強行取消了我們的假期，雖然我給教育局打了電話舉報學校，但是我并不恨他；雖然在班委會議上在他的威逼之下我們所有人都不能不投票選擇不放假，但我并不恨他。說到底他也是為了我們的學習，而且他當時給出的理由其實很好理解，都說的過去。我所做的那些抗爭，也并不是針對他，我只是心里不舒服想發(fā)泄發(fā)泄而已。

而后來呢，我不討厭他了，他似乎也不針對我了——可事實上，他哪里針對過我呢？他怎么會針對我呢？全年級有那么多學生，我只是其中普普通通的一個，他何必針對我呢？我是調(diào)皮搗蛋了一些，但年級里比我調(diào)皮搗蛋的人大有人在，我很不起眼他怎么會注意到我呢？只不過是我覺得他在針對我罷了。等我不討厭他之后，我自然也不覺得他在針對我了。

只不過，在他的印象里，我還是有些調(diào)皮搗蛋的，畢竟我是班長沒有起到模范作用，反而是時不時地帶頭搗亂，犯了幾次大錯他就記住我了。后來還發(fā)生過一次比較有意思的事情，是老提后來告訴我的。高三那年我獲得了年級十佳學生，雖然不算什么大的榮譽吧，但老提還是挺高興的。當趙主任知道我得獎后，居然還跟老提問：原來汪輝學習也挺好的啊，我一直以為他學習不行。

我聽老提說了就只想苦笑，原來老趙（我們私下都這么叫他）光記得我的不好了，只記得我作為班長帶頭搗亂的事情了，而忽略了我的成績。不過現(xiàn)在挺好，他已經(jīng)注意到我的成績了，這當時對我來說也是一件好事，最起碼自那以后趙主任對我的印象也會有所改觀。

事實上，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趙主任的確開始注意我了，每次碰到我我跟他打完招呼他都會問問我最近狀態(tài)怎么樣，學習上有沒有困難什么的。我都會說沒有。然后他又會鼓勵我?guī)拙洌屛乙欢ㄒ煤脤W習等等。那個時候我已經(jīng)不是很怕他了，路上碰到了他我會主動打招呼，然后他問我話的時候我也會認真地聽著、認真地回答。對于他對我的關心，無論是當時還是現(xiàn)在，我都心存感激。

在我的印象里，有一幅存在了很久但依舊清晰的畫面，我記不得那是6月7號還是8號，但我確定那是高考當天的中午。當我午休完從宿舍走向教室時，我看到了那幅畫：畫面中有一個中年男子，在炎炎烈日下，他坐在路邊馬路牙子上休息，厚厚的眼鏡片下是他疲憊的雙眼；雙眼之上，是他焦慮的皺紋。他害怕打擾到孩子們的午休，既不敢去宿舍也不敢去教室；但他不愿意離開孩子們，最后的時刻了他想和孩子們待在一起，因此他也不愿回家。所以他只能坐在馬路牙子上等著，陪著。他的頭頂，是六月的酷日；他的身邊，是他辛辛苦苦培養(yǎng)、教導了三年的孩子們。那副畫面，就那樣印在了我的腦海中。

到高考第二天，所有的科目結(jié)束后，我父母來接我，所有的父母和孩子們都在著急收拾行李、書本。我和我爸各抱著一箱書往外走，可我的眼神卻掃來掃去，我在找他，我想找到他，我想跟他說聲謝謝，我想給他一個擁抱，我想和他合個影。可是我沒有找到他。

后來畢業(yè)后，那個暑假8月多要返校辦提取檔案等一類的繁瑣事務，那天我在學校遇到了他，他很忙但是他見到了我還是問了幾句。他問我考的怎么樣，問我上了哪個學校。我如實地告訴了他，我看得出來他的眼里閃過了一絲失望，我高三的水平是什么樣子他還是挺清楚的，我考成了那個樣子他難免會感覺到失望，也難免會為我感到可惜。但他并沒有表露出來，他只是說，這個學校也還可以，上大學以后不要松懈，還是要好好學的。再后來，大概是我大一的暑假，我一個人回母校去探親，本想去看看那些老師們，結(jié)果基本上誰都沒見到。但我看到了趙主任，他正在教室門口給高一的孩子講題，我在旁邊靜靜地看著，等他講完題我才過去和他打招呼，他見到我很高興，手搭在我的肩上跟我說了很多話。他還說讓我中午別回去，出去吃個飯。但我那天的確不方便就拒絕了，不過我答應他等有機會了，我們十六個班長一起請他吃飯。

他還要趕去行政樓開會，我就沒再打擾他。我站在那里，看著他蹣跚的身影……

我的高考失利，對不起誰呢？對不起我自己，畢竟那是我嘔心瀝血的三年時光啊；對不起我的父母，他們含辛茹苦、任勞任怨只為了我能考一個好的成績；對不起我的班主任老提，她對我照顧有加，對我期望很高，視我為她的得意門生。此外，我也對不起我的趙主任，盡管他只是我的年級主任，我從來沒有上過他的課，但他卻是我高考路上最重要的一位導師，他沒有教給我書本上的知識，卻教給我很多做人做事的道理；每次我走上岔路的時候，他都會糾正我。有句話叫“如師如父”，對我來說他就是這樣一個人吧。

我知道，如果他看到我在這里說我覺得我沒考好對不起他，他會不樂意，他不愿意我這么說，他會覺得我沒考好只是對不起我自己沒有對不起他。他還是會像之前一樣告訴我，要好好學習，要掌握更多的知識，成為對社會有用的人，對國家和社會作出貢獻。但我還是想對他說：對不起，還有，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