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聲碎，光凌亂。

箭鏃入水，子彈穿石。

“花蕊”忽然慢得步履維艱，周邊是前所未見的奇異景象。艦上五人猶如進了夢境，視覺與幻覺混淆，眩暈不已。

外面像是宇宙間最美的地方，也像最險惡之境，他們掉進了閃電池里，也掉進了深海漩渦，時而看到無數道灰色軌跡曲折相錯，時而又看到千萬座燈塔明暗交疊，像鬼怪亂步，又像颯沓流星。李奧已忘卻了方才的世界，猴子更是不知該如何駕船，“花蕊”完全失去了航線。

假象，這是假象。

這是心臟跳動的樣子，這是思想在流動。

世上根本沒有時間，世上也不曾存在空間。一切都是參照物呈現的假象，世界無意義。

從前向后，從古至今，都不曾發生。無記憶便無時空，無光便無我。

這里令人頓覺通透，又倍覺無望，這里萬象澄澈，又空無一物，這里超脫認知，這里或許又從無認知，這里令人沉睡。

甚至就連沉睡，都不知是否存在，這里，從何而談它是“這里”。

直到世界再次降臨。

“花蕊”看到了熟悉的面孔。

那是宇宙。

他們重新回到了宇宙之中。

猴子面前的屏幕恢復了正常，他偵測到了周邊的星球、恒星系，比例尺隨機縮小又放大，整個銀河系呈現在了眼前，他們正在銀河邊緣，離碎星帶不遠了。

艦艙內的五個人像得了癔癥，他們在回憶，發現無法回憶，他們轉頭向外，看著星漢燦爛，只覺幸甚至哉。

“花蕊”方才不見真身，“花蕊”方才飛在何境？如果偏要說出感受，仿佛停留了整個宇宙從誕生到寂滅那么久，人就像沒了腦子，在這個過程中，蒙昧如草木。

如果一只舊石器時代的蟲子，掉進了幾十萬年后的鋁合金窗框里，它該為此而迷茫嗎？

它該，它進入了一個能炸裂它世界觀的新環境里。它也不該，因為它可能并不知道什么是環境。

李奧離散的目光重新凝聚了起來，其余人也恢復了意識，此刻，他們對意識這件事產生了懷疑，卻無暇細思，猴子開始調控駕駛臺，老人則摟著孩子，慶幸大難不死，譚雅解除了李奧嘴上的激光貼條。

李奧第一句話就是很理智地問：“咱們這是在哪了？”

“即將進入碎星帶，谷地行星已經被甩遠了。”猴子邊說著邊調出數據，李奧看清了各項距離指標。

艦艙里沒聲音了。

大家還在回味方才的種種。

那還真是個“奇點”，他們證明了它。

譚雅的面色里有種掩飾不住的興奮，作為一個黑洞專家，她近乎發現了一座宇宙學中的里程碑。當然，那只是個引力場，不是黑洞，引力場的中心，或許跟黑洞還有所不同，但無論如何，她獲得了前人未曾獲得過的經驗，她取得了實踐上的突破。而這也有賴于桃花號與谷底自衛隊共同創作出的神奇環境。真的難以置信，他們此前在土衛八科技中心嘗試過上百次，卻無一能達到這樣的效果，桃花號在瀕死之際發揮出的無窮潛力，令人嘆為觀止。

但不是人人都像譚雅一樣，李奧和猴子所關心的，是桃花號的生死。禍事仍近在眼前，它歷歷在目，大副崔斯坦與全體隊員在危難之際表現出來的勇氣令人無法忘懷，他們每多想一秒，就動容一秒。良久，猴子小心翼翼地說了句：“但愿兄弟們能撐住。”

李奧沒答話，他比誰都憂心，他在考慮應該如何回去救他們，他只祈求桃花號全體幸存。

老人看著舷窗外，目光平靜，孩子也呆呆地盯著周圍越來越多的大隕石，現在他們別的不想，只關心一件事，暗星是離他們越來越遠了。

李奧強令自己回過神，問老人：“剛才就是你所說的宇宙真相嗎？”

“不是，但我從未經歷過那樣的狀態。”老人說，“我對它保留意見，看來，宇宙遠比我們認識的要復雜。”

“那么現在你覺得，你那個所謂的宇宙真相，還重要嗎？”李奧認為老人的那點秘密應該算不上什么了。

老人卻點了點頭，很認真地說：“重要。我認為，它不比我們方才所領略的一切要輕，它們至少有著同樣的量級。”

他這一說，反倒令人好奇心更強烈了，猴子心想，這老人要不是個騙子，就是個神仙。

譚雅卻在輕笑。

李奧又多問了一句：“假定你的判斷是對的，那么，你能解釋得了你那個真相嗎？方才的宇宙，我可一點也沒看懂。”

“我也沒看懂。”老人說，“但我既然跟你承諾在先，就不會耍你，我會對我的言論負責，我能解釋我所知道的一切。”

神秘感再度降臨，李奧迫切地想讓老人說出來，但他也清楚，不完成任務，這交易實現不了，他嘆了口還算悠閑的氣：“到暗星，是遙遙無期了。”

艦艙內一陣沉默。

可譚雅說：“不用泄氣，到不到得了暗星，跟有沒有桃花號沒關系。”

“沒關系？”李奧問。

譚雅很淡定地道：“只跟盤古星有關系。”

她言語間高深莫測，李奧問她：“盤古星到底是怎么回事？”

譚雅不回答他了。

猴子說：“艦長，我看甭聽她的，咱們先想辦法讓盤古星人幫忙弄回桃花號才是正事兒，畢竟，到了暗星，咱怎么回來？”

李奧當然很同意他的觀點。

“你們想得挺美。”譚雅又冷笑了一聲：“盤古星上的科技水平，恐怕連造個載人火箭都困難。”

“啥？”這著實令李奧一驚。

譚雅故意說：“到了你就知道了。”

外面的隕石越來越多，“花蕊”在當中穿行，好像進入了古陣“八陣圖”中，所幸艦上所有設備都完好，尚不至于迷了路或者受到撞擊。它的速度比桃花號要慢許多，畢竟艦上裝載的只是應急發動設備，動能一般，但從猴子面前的顯示屏上看，余路沒多少了，只需靜靜地等待著時間流逝，必能抵達。

隕石塊在不斷增大，眾人都知道，它們當中有的已經超越了隕石的范疇，是碎裂了的行星，它們有的形成于百億年前，在銀河系初具規模時就已存在，有的則是近期新撞擊出來的，這里的空間環境很亂，亂得確實不太適合人生存。李奧初入此境，也是頗長見識，他原本還以為，銀河聯邦已興起了這么久，哪怕是個垃圾場，也該有其相應秩序，誰能料到，垃圾場不光沒秩序，還住著人。

“花蕊”已深入碎星帶，屏幕顯示，離定位的盤古星只有幾分鐘的路程。他們結合著屏幕，幾乎已能用肉眼辨別出盤古星的模樣——凄冷的亂石深處，有一座孤獨的行星，似有光暈環繞，卻更像是亞光。那光發得很奇怪，有一陣沒一陣的，不遠處是一顆殘破的恒星，卻也與它若即若離，不怎么親密。

“看著挺奇怪。”李奧問譚雅，“它怎么是那個亮法？”

譚雅說：“再靠近一點，你自己也看得明白。”

“花蕊”繼續航行，屏幕提示，正式進入盤古星域。

李奧看清了，如先前探測到的差不多，在盤古星上空，圍繞著一層看起來十分厚重的沙塵，它斑駁如殼，殘破地籠罩著這整個星球，其間只有些許極小的空隙能供恒星光穿過，看得出來，這座星球里的大部分區域，應該都是黑夜。

李奧想起了譚雅之前對這個星球的描述，它正處在文明的更新換代期，李奧問：“這跟上古時期的地球遇到的情況一樣？”

“沒錯！”譚雅確認，“地球的恐龍就是這么滅絕的。”

聽到“恐龍”兩個字，從未出過聲的孩子表現出了好奇，抬頭看老人。

老人摸摸他的肩膀，說：“恐龍時代，地球曾受到過一次嚴重的隕石撞擊，隕石直徑只有十公里，但在墨西哥的猶加敦半島撞出了一個一百多公里的坑，并揚起了數噸重的沙塵——就是一些極為致密的純沙，這些沙在沉降之前都被濺到了地球的平流層，并鋪散開來，就像這座盤古星現在一樣。那種狀態持續了兩三年的時間，在那段歲月里，陽光無法照射進地球，植物接連死亡，直接導致食草動物沒辦法繼續生存，當中就包括食草恐龍，再往后，鏈條一斷，食肉恐龍也因食物匱乏而死去。最終，恐龍集體滅絕，那個繁榮了一億多年的時代就這么倉促地宣告了結束。”

老人的口吻帶著惋惜，但孩子聽了卻覺得十分不可思議，老人看得懂他的眼神，十公里的隕石、一百公里的坑，就造成那么嚴重的后果？難以置信。

“這點打擊就能毀了一個星球，生命真脆弱。”李奧嘆了一句，又問譚雅，“這盤古星里還有活人嗎？”

“這里剛被大隕石撞擊了不到一年，運氣好的話，應該能碰上幾個會喘氣兒的。”譚雅說。

李奧問：“撞擊之前他們是什么樣？”

“資源豐富，科技落后。”譚雅想了想，又加了一條，“人民愚昧。”

李奧笑了笑。

猴子開始進行降落準備，他要求全體艦載人員配合他的口令。盤古星與當初的地球不太一樣，它雖是被沙塵環繞，但那沙塵卻并不均勻，有那么幾塊地方透著光，猴子就是想降落在其中一處，好歹下去以后算是“白天”，能看得清點環境。

“等等。”但李奧又開了口，“下去之前，我有件事要跟你們商量。”

“什么？”譚雅問。

李奧朝著這個漆黑的星球注視了兩秒，說：“真遇到人，我們就說，我們是銀河聯邦派來的求救部隊。”